“人?何止是杀过。你们以为,我们兄妹活到现在,凭的是什么?”那高个子很不屑回答苏折风这个问题,但又好像为了证明他们并不比杜月棠他们这帮人差多少,于是阴恻恻地开口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不止杀人,我们还吃,心肝脾肺肾,和那猪下水一样用大料卤……”
他越说,就越是兴奋,甚至还带着一种炫耀的意思。
可惜,这话他没说完,七七就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将对方抹了脖子:“畜牲!”
这毫无预兆动手,人话没说完就直挺挺倒了下去,立即就震慑到了另外两人。
很显然,他们方才并不以为就到了绝路,想着如果要杀他们,何必又同他们多浪费口舌?哪里料想到,这些人是真会动手的。
如今看到倒下去的大哥,余下的兄妹俩不免害怕起来。
往日明明都是别人做砧板上的鱼肉,他们为刀俎,现在位置一调换,到底还是会恐惧的。
显然,杀多少又吃了多少,并不能增加他们的胆量,死亡降临前,他们也如同那些被他们惨然杀了的无辜之人没有什么区别。
那妹妹跪下就咚咚地磕头,“别杀我们,我爹是当朝大员,只要你们肯放了我们,我大哥的事情过往不究,你们要什么,我们都能答应。”大哥死了也好,反正他也瞧不起自己和二哥。
另外一个也赶紧跪下,急切地附和,“对对对,求各位大侠饶我们一命。”
杜月棠皱起眉头,能称得上朝廷大员四个字的,应当是这宋国高官了,“既如此,你们为何在这晋州乡野?”
对方也不知杜月棠一行人是否能放了他们,但想着既然肯问,那就是有生机的。
于是那妹妹连忙回着:“我父亲荣封六部之一的户部尚书位,我兄妹三个便领了家仆护卫数百,回乡告慰先祖,不想二月后,地里越来越干旱,到处都是流民,我们队伍里的人也被饿死了不少。”
说到此处,她眼里忽然迸发出一道激动神色,“各位容禀,方才是我大哥托大了,我们真没乱杀无辜,那些人都是我们自家的奴才和护卫,签了卖身死契的。”
死契,奴仆。这两样连在一起,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和家里养的小猫小狗没有什么区别了,要打要杀,主人家随意处理。
所以这姑娘的意思,他们杀的都是自家的下人罢了,并不犯法。
她哥哥也跟着解释道:“我们如今朝你们下毒,其实也是头一回。要不是这冰雹和雨,把我们藏身的土窑给淹了,我们其实还有足够的肉干,是不会出来的。所以各位好汉就饶了我们兄妹吧,你们的大恩大德,往后我们一定不敢忘的。”
说罢,连忙又磕头。
没想到,三人竟然还是宋国户部尚书的儿女,只是数百的护卫家仆,如今却是一个人不剩,除去那饿死的,余下的都叫他们做成了肉干么?
这让一旁拿着肉干正要往锅里煮汤的云水笙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恶心,“要不,今晚随便吃点吧。”
大家看到她手里的肉干,哪里还不明白,都点了点头,“偶尔吃一顿素也无妨的。”
而且七七看着这浑身颤抖求饶的兄妹,朝杜月棠和秦霄征求意见:“都杀了吧。”这样的畜牲,不拿人做人,多留他们一刻,都觉得是罪过。
杜月棠也颇为震撼,官家子弟,倒是很会利用这做主子的身份。现在也无心知晓他们究竟手刃了多少人,反正既然已经确认他们的确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没有必要继续留着了。
于是点了点头。
死亡来得太过于突然,这兄妹俩听到杜月棠的话,眼里顿时充满绝望,又或是不甘心,挣扎起来,那妹妹嘴里还喊着:“我杀的都是我自家的奴才和一些贱民罢了,关你们什么事情?”
所以,方才还是没说实话,除了他们自家所谓的奴才,还杀了不少无辜老百姓。
七七便也没手软了。
老药师见人倒了,这才撺使着小徒弟,“你去摸摸,他们身上都有什么好东西?咱拿来也算是物尽其用。”既然是官家子弟,想来除了那药,应该还有不少银钱才对。
小徒弟闻言立即上前去,早在土噃杀强盗的时候,就学会摸尸的他,如今也是一脸的从善如流。
果然是摸到了个小纸包,可惜里面的药粉已经所剩无几了,银票有一沓,一并递给他师父。
老药师不免是有些大失所望,“就这么点啊。”又嫌弃这三具尸体在旁边倒胃口,喊着苏折风和麦冬,“你俩过来搭把手,拖到那边去,莫要放在这里碍眼。”
才扭头朝杜月棠望过来,“你还是心软,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随即将银票递过去,“这钱我也不敢用,你拿着,回头找个地方买了粮食,分给路边那些可怜人吧。”
杜月棠有些意外,毕竟老药师是真的穷,两个铜珠子的药草他都要给人家讲价,如今面对这大把的银票,却是丝毫不动心。
当即也接了过来,“也好。”
这时秦霄懊恼地开口,“也怪我,应该发现他们的时候就直接动手的。”实则那心中则想,这种人头一眼看看知道不对,但直接杀了,回头又恐杜月棠觉得自己杀戮重,这些个年的书白读了,叫她心中留个不好的印象。
杜月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何能怨你?哪个能想到,除了那些满眼冒着绿光的流民之外,这种看着体面整齐的,也是包藏祸心。”甚至更为残忍的是,他们一开始是用自家身边的人充饥。
也不知是如何下得去手的?
老药师也道:“是啊,若非他们给咱们下毒,谁也能想得到他们是靠什么为生的呢!”也趁着这光景叮嘱大家,“这乱世当下,秩序崩坏 ,人心难测啊!你们到底是要长些心眼,滥好人做不得,自私些方能活得久一些。”
是啊,若是他们来讨要食物之际,一时心软答应了下来,只怕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和大家走得更近了。
那时候估计连药都不用下,熟悉过后,忽然捅一把刀子来,哪个能防得住?
吃过晚饭,各自抓紧休息,今日在路上遇到被冰雹砸死的人还不少,这忙着赶路也没顾得上去埋,所以明日更要加快速度离开这晋州,不然瘟疫起,迟早的事情。
翌日一早起来,大家就分头去找了好木头来,扎起木筏架子,又鼓足气将这些羊皮囊吹胀,规则地与架子合二为一。
杜月棠跟着去寻找木头的时候,路过那三兄妹的尸体,只淡淡瞧了一眼,瞧见其中一具尸体手腕上露出的胎记,登时吓了一跳。
这个胎记,她的记忆里,是在杜家瞧见的,也不知是她的哪个兄弟,杜月棠不知他的排行,但一模一样的胎记,年纪还对得上。
让她不觉顺着往对方脸看去,不是大高个,是应声虫一样跟在那妹妹身后说话的弟弟。
好像,有些杜县令的影子。
其实杜月棠已经快忘记杜县令的长相了,但杜叙和柴元歌小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有着和杜县令十分相似的地方。
说不上哪里像,反正一眼看去,就觉得像。
好在谢天谢地,现在他两个逐渐长大了,五官和神态都更偏向于母亲,所以逐渐将杜县令的影子抹去。
可如今,杜月棠在这晋州一个本地官员家的儿子脸上,又看到了一样的。
胎记又对得上,那只能说他,果然和自己有着血脉关系,只是如今成了别人家的儿子,还到这晋州祭祖,那也不难猜测,多半是他母亲的缘故。
毕竟半老徐娘,自有年轻少女没有的风情,而杜县令的女人,没有一个丑的。
但即便是自己的哥哥,可做下这种恶行,杜月棠自然不可能承认,也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冷冷从旁侧走过。
人多力量大,羊皮筏子很快就扎好。
云水笙水性最好,先拿了根竹竿上去试水,觉得还是很好控制的,方招手喊大家,“可以。”
众人一听,连忙拉过绳索,将羊皮筏子拉到河边来,纷纷上去。
至于那三兄妹的尸体,便没多管。
各样的船大家多多少少都沉过,羊皮筏子还是头一次,只觉得新鲜,又怕没拴好口子,回头漏了气,这羊皮筏子会不会就沉了等等。
而水又浑浊,有的地方水流还十分汹涌湍急,因此新鲜过后,大都处于紧张和担忧之中。
人一紧张,哪里还顾得上去想旁的事情?杜月棠也将那个极有可能是自己哥哥的尸体抛之脑后了。
殊不知,那个姑娘与她也是姐妹。他们那擅长调香的姨娘,娇娇滴滴的,当初逃难的时候,误打误撞遇着了这位户部大人,当时人还处微末之际。
那时候结了这个缘,后来这户部尚书发达了,也没有忘记她,正好又有杜月柔暗中帮忙,便娶了做妾室。
也正是这个缘由,他亲儿子对这两个弟妹也不敢怎么轻待。
转眼两日后,一行人算是才适应,这个时候,他们也快离开晋州地界,所碰到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在河面望去,还能看到黄土坡上有许多村庄,只是可惜这些百姓仍旧个个面黄肌瘦的。
也有和他们一样,乘着羊皮筏子打算去往禹州的。
路上自是免不得见血,别说夜里上了岸,在河边夜宿的人时候有人围过来,即便是在河面上的时候,也被岸上的人用长竹竿往身上捅,拿石头砸,意欲将他们都推下水,抢夺羊皮筏子之外。
这其中的艰险一言难尽。
他们运气好,有秦霄和七七两个正儿八经的高手在,杜月棠苏折风麦冬三个也多少会点功夫,都给抵挡了过去。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掉进湍急的黄水里,瞬间就没了身影,他们那留在水面的羊皮筏子,很快就有人甩出绳套,给拉到河边占为已有。
果然,人到了绝路,六亲不认和狼心狗肺,好像才是真正的常态。
在这一条路上,羊皮筏子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如果不动手,他们只靠着两条腿在路上走,是活不下去的。
路边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难民,那日让冰雹一砸,不知死了多少。
这两日温度一高,太阳一晒,无数的苍蝇蛆虫就这样凭空而生,和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秃头黑鸟抢夺那腐烂的躯体。
而自打天下大乱后,死人太多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导致疫病已经好几次。所以现在大家都清楚知道,要逃离这些尸体,不然要不了多久,他们即便是没有饿死,也会身染疫病而亡。
人总是贪生的,没有谁不怕死。所以为了活,人伦道德彻底到抛之脑后。
也正是这样,岸上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地抢夺河里飘过的羊皮筏子。
眼下是第三天,夜空有一轮漂亮又洁净的月亮,照得地面亮堂堂的。
杜月棠他们没有生火,害怕火光将远处的难民给吸引过来,一行人噘嚼着干壳饼,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自打踏入这西北地界后,大家就已经认命地适应着这里的生存环境,但那一场冰雹之前,路边死人虽有,也能遇到些饥肠辘辘,见着活物和粮食就两眼冒着绿光的难民。
但那样的场景,其实很是常见,所以大家心态尚且还没什么变化。
可自打这冰雹过后,雨水没有带来生机,死的人反而更多了,让那些活着的人心理也发生了异变,真正为了活而不择手段。
这一片土地,也随之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便是早年挨过这种日子的杜月棠和秦霄,心情也十分复杂,更就不要说头一次经历这些的麦冬和云水笙了。
老药师见气氛如此沉默,实在害怕他们这帮孩子被吓出病来。“你们都吱一声,这样看着吓人。”
小徒弟揉着手上被岸上人用石头砸肿的手臂,“师父,大家都疼,哪里有精神说话。”他除了手臂疼,后背也疼,额头上现在还缠着绑带。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扔得这样准,要不是他躲得快,险些一只眼睛都被砸没了。
老药师环视众人,大都带着伤,哪怕是武功高强的秦霄和七七。
杜月棠的最轻,她有秦霄和七七舍命保护着,云水笙不会武功,看起来又瘦弱,所以和杜月棠一起被大家围在中间,因此他身上的伤也最少。
但便是如此,脸也肿的,耳朵上还有竹竿戳来时候,划破的伤口。
现在一只耳朵也是包着的。
老药师不由得叹了一声,揉着自己的腿,“再撑一撑,明天到禹州,听说就好了。”
杜月棠看着大家鼻青脸肿的,也是一筹莫展,“晋州这边,宋国朝廷应该已经彻底放弃了,我们明日怕是根本就过不去。”水关那里,必定拦得死死的。
当然,可以上岸从山里绕,但是如此一来,干粮怕是撑不住了,而且这羊皮筏子在水里泡了几天,到时候重得厉害,也带不走,还有些可惜的。
但还是开口道:“咱们走山上绕吧,这两日水也越来越臭,继续在水上我心里也不安。”一面看朝麦冬和老药师,“到了山上,其实生机反而更多些,到时候还要你们两个多上心,不管什么草药,只要对咱们有用都挖了备用。”
他们两个点头。
秦霄则看着这四周,虽说也荒芜,但比起晋州腹地,要好上许多,此处多少能看到些绿意,所以也笃定继续往禹州走,山里必定是能看到药草的。
便道:“嗯,有什么药就采什么,先煮些避瘟汤喝着。”
这般商议好,翌日只乘了半日的羊皮筏子,一行人便上了岸。
他们几乎是脚才沾地,就有十几人不要命地朝着羊皮筏子扑去,随即后来者争抢,推攘打斗间,有好几个直接掉进了那上游流淌来的臭水里,咕噜冒了几下,就开始不停干呕,顾不上在水里稳住身体,被水冲走了。
只是大家都当他们是水性不好,却没有留意他们其实是被迫灌了那臭水后,止不住恶心呕吐,暂时失去了身体在水里的控制权,才被冲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