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也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吧。”杜叙其实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名望,叫杜月棠一说,很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然后转过话题:“那咱不说霄哥升不升官的事情,阿姐你几时才能和霄哥成婚?”
“成婚?”杜月棠一愣,自己这弟弟近日莫不是得闲起来了?不然怎还操心起自己的婚姻大事?一面想着秦霄和自己都忙,成了婚也还不是跟现在一般,只怕也是十天半月的,也未必有空能坐到一起说说话。
便不以为然道:“哪里有空,等他这三年任期满了再说。何况就算是要成婚,那也是得回十柳村去,长辈亲戚朋友几乎都在那边。”
“这边也不是没长辈,老药师不就是现成的嘛。再不行去西钥请梅大人过来也一样。还是阿姐你别和我说,就惦记着你送出去的那些人情,要回去那头办,好将人情都收回来吧。”杜叙凑进她,打趣起来。
杜月棠抬手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门,“那才几个钱哦。”又见他实在闲得慌,把手里的活计塞给他去,“你既然这样关心我和你霄哥,那你这里帮我看着,我也去麻油地那边瞧一眼。”
杜叙顿时慌了,忙伸手拦,“阿姐你糊涂,那头都是些病秧子,且不说还有没有疫病的,就他们现在,听说几乎个个都是好几样病症在身上,倘若有那传染的可如何是好?”
这反而叫杜月棠有些担心起秦霄他们,“那照着你这样讲,阿霄他们衙门都不回来了?”而且今天柴元歌不是过去了么?
真要有什么问题,老药师和周逸仙也不会放任他就这样回县里来了。
于是按住他的手,“得了,我就在庄子外面看一眼。”
只是杜月棠最终也没得空去,回去才换了衣裳,打算自己划着小船去,反正河面现在也安全,没得鳄鱼了。
不想就收到了临安平河县老家的来信。
是文青让人寄来的,倒是叫她意外,以往都是扶风的名义,如今却是文青,便也担心是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情?
果然,这一拆开,便瞧见文青信里讲,老马村长去世的事情。
原本就年老体衰,十月中旬的时候,在村口方大寸那铺子门口和几个老头子下象棋,到了下午些,陈策那启蒙班照例先下学,一帮小孩儿从学堂里争先恐后跑出来,打打闹闹的好不开心。
芳姑带着莺莺在渡口边洗衣裳,本来莺莺都在老枫杨树那边的,刚好芳姑洗好了衣裳,一手端着盆,招呼她过来,刚牵着要回去,那帮学生一下跑出来,一个没刹住,连人带盆,一起重新撞进河里去。
彼时村口除了方大寸这个瘸子,就是老马村长他们几个老人,郑和尚又刚好请假回家去了。
所以眼看着芳姑母女俩在水里扑腾,一帮老头子急忙拿竹竿和网子去捞人,又叫那帮被吓着的学生去后头的学堂叫人。
莺莺扑腾两下没了影子,芳姑急得钻进水里去捞女儿,老马村长见水面都没了人影,便直接跳下河去。
好歹是将莺莺给捞起来,递上了岸去,可芳姑的脚却被河里的水草绊住,怎么都浮不上来,就这样生生在水里憋着气。
等陈策带着大些的学生赶来,一个个下饺子一样跳河里去把人捞出来,都已经断了气。
老马村长自己也受了风寒,各种好汤药养着,但到底没撑过去,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就闭了眼去。
村口那河里,还是头一回出人命,杜月棠虽不知后来大家可在边修上围栏,但一想到一下没了两个人,尤其是老马村长,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方才她和杜叙说等秦霄任期满了回去成婚其实并不是开玩笑的,还指望清老马村长做主婚人。
谁料老爷子竟已经撒手去了。
更让她难过的是,现在都快十二月了,老马村长坟头草怕是都要长起来了,他们几个都没能送老爷子一程。
还有那莺莺,亲娘没了就算,现在养母也没了,往后不知伏家那边又要给陈策如何安排了。
而老马村长去世的消息,待秦霄他们知晓了,免不得也伤感难过一回,哪怕老爷子也算是高寿了,可这心里还是难过得很。
又离这样远,不能到坟上去拜一拜。
然事情多,消沉了几日,回了信去,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眼见着马上又要过年了,去年才来,什么都没有,人也不齐全,根本没过个像样的年,栾月梨便张罗着,叫今年大家聚在一起好好过个年。
可哪里事事都一帆风顺的,这快到年关的时候,那靠着海吃饭的老渔民就来县衙报,说是这天不对劲,恐到时候会有风灾。
这不免是吓人,上一次风灾他们没在这沿海,在内陆也受了不小的灾,一时也是慌张起来,赶紧安排各种预防风灾的措施。
人也好,财物也罢,都纷纷朝着那安全地方躲去。
整个新年里都望着那湛蓝无云的天空心惊胆颤的。
直至到了这个月初五,干净了多日的天空忽然浮起了棉絮一样的云,稀稀落落的,然后慢慢聚成一团,到了夜里,风没有来,少见的瓢泼大雨却倾覆而来。
各处河水眨眼间的功夫就蔓延出来,杜月棠一行人站在吊脚楼上,心有余悸地看着变成了池塘的院子,再一次感慨到了本地人的先见之明和智慧。
雨便是这样下了一宿,天亮后杜月棠起身来,发现院子里的水都已经快到二楼了,水面漂满了杂物和树枝。
好在雨已经停了下来,太阳躲在薄薄的云絮后面,只要大风没来,想来要不了多久这积水就会退下去。
秦霄作为本地的县父母,早早就撑着小船出去了,这会儿只庆幸刚来的时候,杜月棠就一直强调卫生问题,茅房都做过了处理,那时候是麻烦了些,但如今哪怕到处的积水,也没有哪家的茅房漏出来掺和在积水里。
但即便如此,水还是脏污不已,待晌午的时候,那太阳直照而来,水里泡着个瓜果都就开始发酵起来,各样味道混在一处,实在刺鼻。
秦霄他们县衙里上到他这个县令,下到门口的衙役,都全部去疏通堵住的水渠,城里人也自发负责自家房前屋后,故而也没有出多大的乱子,到了下午些,各处河道通畅,原本小湖一样的积水,很快就退干净了。
杜月棠第一时间朝着自己的田里去,到底被泡了将近一天,也不知可有影响?
但好在还有好消息,说的风灾始终没来,只是过了几日后,海边的晒盐场和七七那养珠场都来了消息,受了不小的损失。
晒盐场还好,就是冲坏了家什伙,脏了盐池子而已,到时候修一修洗一洗就成。
养珠场的损失就大了,被冲走了许多蚌壳,保守损失也是好几万两,听说七七气得指着老天爷骂了一顿不说,还准备去海上打捞。
不过最后叫人给拦住了,天晓得这风灾什么时候来?
殊不知,他们这里下雨的时候,风已经从西钥那头登陆了,那边虽然也早做了防范,但这一次的风不小,听说连县衙的房顶都给掀了去。
好在梅素平也不是吃素的,对于这种自然危害的防范也足够上心,人员损失并不大,就是沿海的村寨几乎都不复存在了,州府里也一片破败。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风听说从西钥登陆,只在商州转一圈后,就直接回了海上去。
所以杜月棠他们收到海边盐场的信和七七的信时候,风已经从商州转一圈,这会儿从九云道隔壁回海上。
因此夜里杜月棠听得呼啸的风声,竟是从内陆那边卷来的,瞧着又不是很大,连那些椰树都没吹断,便如何都没有联想到风灾上面去。
直至第二日下午,收到了西钥那边的求助信,叫秦霄他们这里去接收难民,这才晓得风灾竟然结束了,而且一来一去,都刚好绕过九云道,悄咪咪在商州转了一圈。
也是经此事,等一个多月后,朝廷来了旨意,将九云道与西钥又合二为一,九云道改做商州的州府,西钥府城那边就不花银子再重新修了,大部分百姓都迁到了九云道来。
于是这上半年,梅素平的班底陆陆续续迁了过来,整个九云道又添了这许多人口,发展更是迅速。
一年两季三季的稻田,很快就让百姓家中米满仓,甚至许多人都开始用大米来酿酒,若不是有其他地方的米商来收米,这米的价格怕是要跌得跟路边的椰子一样贱。
槡田又有雏形,养蚕的寨子越来越多,城里也不止是栾月梨一家收茧,丝绸布庄一时间林立。
盐场又扩大了几倍,又有大片的甘蔗林,九云道盐糖产业更是丰富。
加上这样长的海岸线,九云道这边的海盗因疫病而亡,原来西钥那边的海盗又覆灭在风灾之下,所以此刻的海面风平浪静,出海打渔的人越来越多,收获满满,成仓的鱼虾干货堆满了码头,每日都有许多外来的货商在这里停住脚步。
经济发展起来,全民学双语也没落下,朝廷各种嘉奖纷纷送来,西周等地又都成了大乾附属国,乾帝便欲退位做个享乐的太上皇,将这大乾江山传给夏侯临渊。
杜月棠和秦霄他们都收到了观礼圣旨,不日后便要启程去往临安京参加夏侯临渊的登基大典。
虽说也不是不回来,但在这片土地上忙忙碌碌了两年多的时间,眼下要走,都有许多不舍的地方。
两人携手沿着长街,商议着这一次回去,也顺便去往十柳村成婚之事。
秦霄满心的期待,一脸的欢喜,没想到杜月棠会主动提起,正巧又有人卖茉莉花串,便走过去问卖家,准备送给杜月棠。
两人正挑着,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撞过来,若不是秦霄反应过快,杜月棠怕是要同那女人一同摔在河边。
“你没事吧?”秦霄担忧地问着杜月棠,一面朝那倒在地上的女人看去,却见对方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如今摔着了似也没知觉,麻利地爬起来,就要继续跑。
不过也是这当头,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将她拽住。
疯女人不满地挣扎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叫着:“我是女帝,我是女帝……”不但如此,点兵点将一般指着四周的路人,“你,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我的侍夫,哈哈哈哈哈,我是女帝。”
秦霄从来不是那坐在公堂上的老爷,所以本地的百姓们几乎都见过他,因此那抓着疯女人的男子听到这话,赶紧伸手去捂疯女人的嘴,一面心惊胆颤地朝秦霄告罪,“老爷,她脑子不好,您千万别治她的罪,都是胡话。”
那卖茉莉花串的婶子也符合道:“是啊,说来她也可怜,从前应该也是好人家的闺女,不想年初那风灾,他们一船的人都没了,尸体挂满了河边的树梢和藤蔓,也就她一个人活下来,恐是那时候被吓着,落了疯病。”
疯女人仍旧挣扎着,不过男人力气更大,将她拉住了不说,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温柔地给她整理遮面的乱发。
然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杜月棠和秦霄的视线里。
两人在看到疯女人的脸后,一时面面相觑,又联想到刚才她那嚷着自己是女帝的话,越发就证明了她的身份。
秦霄压住心中的激动,“既然脑子不好,就别叫她出来,若是旁人听了那大不敬的话,管你有心无心,恐不会轻放。”
男人连连点头哈腰应着,然后一手捂着女人的嘴巴,强行将疯女人给扛回家去。
卖花的婶子在他身后喊:“阿牛,我就说她这样是要不得的,你是心好,可哪一日她若害了你可如何是好?叫我说把她锁起来才对。”
然后才转头问杜月棠:“小姐要哪一串,老婆子我送您。”他们也是认识杜月棠的,现在大家那田里的稻子,吃的果子,都有着杜月棠天大的功劳。
听说要不了多久,还会有新茶苗。
杜月棠拿了一串,摇头道谢:“不必,手工费也是要收的。”
话毕,秦霄付了两个铜板,在卖花婶子的道谢中离开。
只是两人的心如今都不平静,没走多远,秦霄就道:“不管她真疯还是假颠,都留不得。”今晚必定取其性命。
杜月棠也是这个意思,“是啊,她不死,我也没法安心。”想到既然如今她是疯的,便道:“我这里有老药师给的药。”能叫人在梦中直接断气,不会有任何动静。
如此,也不会引人注目。
就是太便宜杜月柔了。
不过好歹,她死了,从此以后这个隐患也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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