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眼看着这一路去江先生家的路上,叫他刨出了一个雪洞来,只将铲子塞给他,“拿着,我先过去看着。”
“谢谢阿棠姐。”阿良吸着鼻子道谢,也不耽搁,急忙去了。
杜月棠立即朝着江先生家跑,大门是半掩的,和自家一样,只挖出了一条小路来,她才挤进去走了几步,就能听到屋子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
径直寻着声音到门前,急忙拍门喊,“飞羽!是我快开门。”
屋子里的江飞羽红着眼眶,这会儿他娘疼得脸色苍白,痛苦不已。他学着别家烧了水,却不知要如何用?
眼下听得杜月棠在外头传来的声音,仿若天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赶紧开门,“阿棠姐,我娘……”
“别着急。”杜月棠一进门,就脱去身上带着湿气的外裳,又见他烧了水在旁边,赶紧洗手方朝床边靠过去。
但见江夫人脸如白纸,痛得五官几乎都要扭成一团了,拉开被子一角看,却见身下全都湿了,只怕是羊水已破。
只把杜月棠给吓着了,她又不会接生,倘若陈木柳在这里还好办,哪怕没出师,但本事是有一些的。
一面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眼见江夫人痛得神志不清的,怕也问不出什么?只能转头朝江飞羽望过去:“你娘什么时候吃的东西?家里可有参片什么的?若是没有你赶紧烧火煮几个糖水蛋来。”
江飞羽连点头,“中午吃的,晚饭还没顾得上,我这就去。”
他出了门,杜月棠赶紧将火盆弄得旺些,直接掀开被子,她身上的棉裤裙子都湿漉漉的,纵然是在被子里捂着,也一片冰凉凉。
不免是让杜月棠怀疑,江夫人眼下这样痛苦,怕是一部分原因是冷的。
于是也顾不得什么,拿了剪刀来,把江夫人的裙子棉裤都剪开,扯下床来,又翻箱倒柜给她拿了干净的褥子垫在屁股下头,换上干棉被。
做完了这一切,江飞羽的糖水蛋也煮来了。
他看着地上堆着那些湿漉漉的褥子棉裤,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我娘她……”
“别慌,先看你娘能不能吃东西,只要能吃东西什么都好办。”杜月棠催促着他过来一起帮忙。
自己更是爬到床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把江夫人给推起来,往身后垫了枕头,便将鸡蛋汤往她嘴里灌。
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汤下肚子,似乎有股暖流进入了身体,江夫人脸色逐渐好了些,勉强能睁开眼来。
看着是杜月棠,激动地要说话。
杜月棠递上一勺子的鸡蛋,“飞羽说你今晚还没吃东西,赶紧趁着现在有力气多吃些。”又怕不够,问着江飞羽:“还有没?”
“有,我煮了六个。”江飞羽看着他娘像是活过来了,欣喜不已,立马就去盛来。
江夫人其实这个时候还觉得大脑一片混沌,但又饿又冷,现在有热食进肚子,只不顾一切地吞咽。
就如同杜月棠所言,只要是能吃,就凡事有可能。
更何况身下如今干干爽爽的。
不过到底羊水都破了,等吃得差不多,精神头子来了,下身的痛感反而更加剧烈了。
她是过来人,立即就明白自己是即将分娩了,赶紧朝杜月棠和江飞羽驱赶,“你们两个,快,快出去,我这,这大约是要啊……”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疼得大声叫起来。
杜月棠急得一头的汗,擦都擦不过来,“飞羽,怎么办?你娘好像要生了。”一面忍不住朝门方向看去,也不知七七可是找到了刁奶奶和江先生。
还有阿良去医馆,可寻到大夫了?
一时之间,急得犹如那热锅上的蚂蚁。
江飞羽何尝不是如此,更何况那床上的是他娘,他娘肚子里的是他的弟弟妹妹。
“快,快出去!”江夫人到底在乡下经常做农活,身体底子是有的,如今几个糖鸡蛋下肚子,好比富贵人家的夫人吃了一碗参汤。
就是只惦记着喊他们两个出去,一个是自家儿子,哪里能进母亲的产房?
一个是小姑娘,也不能叫她在这里头。
可杜月棠和江飞羽哪里敢离开,如何放心她一个人在这屋子里?
反而都围到了床边去,江飞羽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泪水,“娘,儿子不走,儿子就在这里陪着你。”
杜月棠则试着安抚她:“江婶你别叫,尽量深呼吸,多保存些体力,刁奶奶就来了。”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刁奶奶在哪里。
尤其外面那光景,走来都费劲。
但如今也顾不上去想那些了。
江夫人此刻却觉得半点控制不住,疼起来的时候大脑根本就思考不了什么。
好不容易那一阵子宫缩过去了,又赶紧驱赶他们两个。
最后见实在没用,便使唤着杜月棠:“把剪刀给我拿火里烤一烤,我怕是要生了。”又喊儿子江飞羽把早准备好的细棉褥子找来。
他们两个一阵手忙脚乱中,江夫人忽然仰着头大叫起来,两手几乎都要将床上的褥子抠破,忽然一声婴儿脆啼从帐子里传来。
杜月棠当即愣住了,那江飞羽也吓呆了,捧着小包被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杜月棠反应过来,急忙拉开帐子过去。
江夫人已经坐起来了,一把将剪刀拿过手里,颤抖着双手抓起那青色的脐带就剪去。
然只是如此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般,还没来得及给孩子包扎脐带,她整个人就像是透支了生命一般,重重倒下去。
杜月棠一时手足无措,尤其是看着那身上还带着血的小婴儿嗷嗷哭啼,脐带却还没包扎一头又是精疲力尽倒下去的江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外头就传来‘砰’地一声,然后有个老太太把她朝一旁推去,“丫头过去,让老身来。”
杜月棠又叫人朝后拉了一把,只见是七七,她满头大汗淋漓,此刻没半点形象地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原来她刚到南坊街口,就见着江先生背起刁奶奶正朝这头来,然江先生一个读书人,力气有限,那刁奶奶又生得有些丰满。
可是费了江先生的大劲。
幸好遇到七七,两人轮换着,这才在最快的时间里将刁奶奶带回来。
刁奶奶来了没多会儿,阿良也把大夫找来了。
一切都刚刚好,刁奶奶来给刚出生的孩子扎了脐带,还给江夫人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清理好。
然后大夫来了,给江夫人扎针回气,人方顺顺利利的,没发生杜月棠所担心的产后出血什么的。
至于感染?这个环境下的人都皮实得很,一点消毒的药都没有,但人就是能撑下来。
如今一切稳定,大夫确认了江夫人和孩子都无大碍,刁奶奶也准备回去了。
江先生着急忙慌包了红包给他们,托七七送刁奶奶回去。
刁奶奶挥着手:“不用了,现在也不赶时间,老身慢慢走回去就成了,你们在家里照料产妇和孩子。”又夸江先生疼惜媳妇,这样好的褥子用来给她垫在身下生娃娃。
杜月棠见过乡下生孩子,别说是身下垫这样柔软的褥子了,就是生也不大可能在床上生,那样会将床铺盖弄脏。
这种脏对于有些人家来说,是一种信仰上的污秽,这样的脏不是用水洗就能洗干净的。
就像是不让男人进产房一个道理。
而且一套像样的铺盖,对于乡下穷苦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所以都是床下生,身下都是垫着干稻草,如此也不怕脏,到时候直接将稻草扔了就成。
但这些刚才事态紧急,杜月棠根本来不及想,直接翻找的干净褥子,如今也不知江先生如何想。
不过并未见他家准备干草,很显然江夫人是打算在床上生的。
果然,刁奶奶一走,此刻已经恢复了些精气神的江夫人就说道:“你不要听他们胡言,咱们女人生孩子拿命换,弄脏一两条褥子怎么了?”
大夫是个年轻的,江先生刚送他出门去,回来正好听着这话赶紧附和着:“正是了,我虽读圣贤书,可书里并没有叫女子生产时遭罪的意思。”
不过思来想去,人言可畏,只同杜月棠几个交代道:“今日你们在产房的事情,我都跟大夫和刁奶奶叮嘱过了,往后你们也不要对外提。”
杜月棠颔首,她纵然觉得没有什么,可是却没有办法对抗这个时代的主流。
而大家的神经都一直紧绷着,直至此刻大夫和刁奶奶都走了,杜月棠也才慢慢回过神来,“没事真好。”一面问江先生:“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当时孩子就光溜溜在她眼前躺着,可她那会儿急得要命,什么都不会,又不敢乱来,根本就没注意看到底是男是女。
这可把江先生给难住了,摇着头,只朝床榻上的江夫人望去,“夫人,咱这小三儿是个啥?”
江飞羽几人也关切地望过去,满脸好奇。
第69章
江夫人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不过叫他们一问,也颇为尴尬,想要起身来解开襁褓看。“我也没留意,不过刁奶奶在这里好一阵子,没和你们说么?”
这还真没说,刁奶奶让七七和江先生背来,自己在他们背上也不舒坦,颠得够呛,一进门来满屋子的血气,孩子都生来摆在那里了,她急急忙忙动手,哪里还顾得上和大家说是哥儿还姐儿的。
扎了脐带,就看着四肢健全,身上又无明显胎记,孩子哭得也响亮,将孩子身上的污垢都简单擦拭一遍,就赶紧包起来了。
不然外头冰天雪地的,孩子纵然是在屋子里,可对于孩子来说哪里有在娘胎里暖和?
再有江夫人那肚子里的污垢又还没全部排出,她忙得一头的汗,就更顾不上与大家去寒暄。
好在大夫后来了,有他那里大小都检查一遍,没有什么大碍,刁奶奶也才放心离去的。
这会儿众人一听,那江先生只上前抱到江夫人跟前,扒拉了一个角落来给她瞧。
江夫人侧身躺着,瞥了一眼,顿时喜极而泣,只恨不得立即就爬起来把闺女抱在怀里宠,“是咱们老大回来了。”
江先生听得她的话,当下也欢喜不已。
其实别说是他们夫妻了,此刻的杜月棠也更倾向于江月娘能重生到她娘的肚子里来。
她想自己既然能穿越,为何这个世界不能再多一个重生的人呢?
只不过这着实是太想当然了,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情?
好在生了个小女儿,对于江家来说,的确是抚平了他们失去江月娘的痛,此后可慰籍他们心中的念想。
然大家高兴过后,却又开始担心起来,外头现在这光景,那街上的雪如此深,许多铺子都关了门。
江先生家里也养了些鸡鸭,虽没像是杜月棠家被砸死了,但却也都冻死了。
正好江夫人要带着孩子休息,他留了儿子江飞羽在那里看着,自己出来招待杜月棠和七七。
顺便朝杜月棠问:“阿棠丫头,你那里是养了母鸡的,给我抓几只过来,好叫你婶婶补一补,回头集上有人卖,我再还你。”
杜月棠一脸怅然无奈,“说来江叔你怕是也不敢信,我们家里人好好的,猪马也没事,就是那鸡棚垮了,一窝母鸡全压死了。”
他们舍不得扔,也不是病死药死的,昨儿就给清理出来,该炖炖,该熏熏,现在哪里还有新鲜老母鸡。
得了这话,江先生一脸的心疼,“可惜了。”不过想着只是死了鸡,算是好的,又道老天爷保佑,大家都没有什么事情。
“你也不必太担心,有衙门在,那些积雪说不准没几天就清理完了,到时候街上热闹起来,还怕没得吃嘛。不过你若是不放心,我那里还有不少鸡蛋,回头给你送过来,仅着婶婶先吃。”其实还有鱼,但是雪太厚了,今天他们又没挖去那小鱼塘边的路,明天再动手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