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湘玉听得耳旁满是聒噪流言,小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惶恐攥住杜月棠衣袖,“小姨,他们怎能这般胡言?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岂可随意拿婚嫁说笑?”
杜月棠暗自叹息,自来落水被男子搭救,十有八九逃不开以身相许的命运,而且要么是施救之人不情不愿,无端被女子一家缠上逼婚;要么姑娘碍于流言名节受损,无可奈何被迫嫁人。
反正这样的到头来都难得良缘,多半生成一对怨偶。
此刻只紧握着柴湘玉冰凉的手,神色凝重,“往后这临河之地万万不可久留,有空便学着些水性。”真若不慎落水,也不能给对方救自己的机会。
柴湘玉连连点头,先前赏灯的欢喜一扫而空,满心只剩后怕,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里安全些。
方才凑在人群打探动静的秦霄柴元歌这会儿也匆匆找来,见她们两个都没事不由得长松了口气。
只是此刻两人方才的轻松笑意尽数敛去,眉间只剩下愤懑。
“怎么回事?” 杜月棠见状开口询问。
秦霄牙关微紧,语气满是愠恼,“哪里是意外落水,是岸边一群流氓光棍趁着大家都在看烟火,故意将人推下河,到时候他们一群人,谁救上来就算谁的媳妇。”
柴元歌面色鄙夷,眼底也藏着怒意,“可笑那姑娘这会儿还把那天杀的泼皮无赖做救命恩人来待。”
杜月棠闻言眉头一蹙,方才心里的怀疑果然应验,也是十分愤怒,“这些人实在是荒唐无德。倘若报官能将他们都抓了么?”这和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秦霄摇着头,“难,律例不完善,不好追责。我们便是要强做好人去替姑娘报官,那帮人若也肯招供也仍旧无用,最多关个两天,或是打几个板子就放了,回头或许不找那姑娘了,但怕是自此找上了我们。”
杜月棠听得此言,想到小鬼难缠,也不想惹事了。只能无奈作罢,除了同情那姑娘,其余的也无可奈何了。
只是心中也警醒起来,哪怕自己现在也算是丑八怪,然那些个无赖他们急了可不管你长什么样子,怕是只要能生他们就要。如今也不要自己亲自种地了,大把的闲时多得很,倒不如学些武艺在身上,将来也能自保。
又见柴湘玉被吓得不轻,“咱们先回吧。”
隔日杜月棠和秦霄搬回闻风巷来,昨天来点的灯笼已经熄灭,秦霄收起灯笼,她去烧火,弄了两盆炭在屋子里,好些日子没住人的房子里方得了几分暖意。
她铺着被面和里子,穿针引线坐在床边缝被子,一边和秦霄提道:“昨晚的事情,虽未祸及于我,可想来仍旧心有余悸,你从前不是说我也算是有几分练武的天赋么?我想着如今也有空闲,你若得了闲暇时候,指点我一二。”
说罢又心生顾虑,“这几年为了生计,白耽误了这么久,我今年也十一岁了,不知现在学可是晚了?”
秦霄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打算习武,毕竟这是要吃苦的,不管严寒酷暑,那该练武的时候一点不能断了。
便是自己有从小的底子在,但是隔三差五还要早起来耍练一番,以固筋骨。
但还是温声道:“有志者事竟成,真心向学,何时起步都不算晚。”
一面细看杜月棠骨骼纤细,寻常拳脚硬功,扎桩下盘的功夫皆不适配,难占优势,便又道:“我知晓一套剑法,无需苦练下盘根基,只需日日勤练不辍。习得之后,不说你天下第一,但对付寻常毛贼无赖绰绰有余,将来若是练得精深了,亦可飞檐走壁,遇上不敌之人,便可脱身,保全性命不在话下。”
杜月棠闻言心头大喜,这套剑法恰好贴合自己所求,无需熬受枯燥苦功,便可攻防兼备,当即笃定应下,“我定然持之以恒。”
秦霄见她热情满满,连忙提醒:“你莫要太过欣喜。你虽有天赋,可这套剑法精妙繁复,入门也是要个数年光景的,绝非朝夕可成。”
“无妨,天道酬勤,只要肯下苦功,终有入门精进之日。”杜月棠信心十足,手中针线愈发利落,“今日收拾妥当,你先教我几招,过两日我回村之后,也能自行勤练。”
秦霄颔首,“那你等我,剑是没有的,我去隔壁婶子家讨要半截冷竹过来给你耍。”说着,只自出门去。
不多活儿果然拿来一米二左右的一截翠绿青竹,在院子里耍给杜月棠看。
杜月棠趴在窗柩上,只觉得秦霄飞来舞去的,连身影自己都看不清楚,更何况说是什么招式,只听着那半截竹竿在耳边咻咻咻的声音。
就在她愁眉苦脸,心想秦霄这是拿自己来做什么天才的时候,秦霄忽然收了竹竿问她,“学会了么?”
“学你个头,我叫你教我一两招,我慢慢来,刚才就只瞧见你那影子飞上飞下,什么都没瞧清楚。”杜月棠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关了窗户,转辗到他房间里继续给他缝被子。
秦霄紧随入内,一边铺平被芯,规整被面与里料,细心将被面包裹整齐,一边笑道:“容我好好想想,我从未授人武艺,也不知该如何拆解教学。”
杜月棠见他已然备好所有工序,便低头专心缝被,随口叮嘱:“家中收拾妥当,再过两日我便回村,你也要安心备考课业。大侄儿那边你多上心,盯着他刻苦读书,争取与你一同考进县学。”他俩但凡一个将来读书出头,他们这一帮人也算是有了个靠山。
到时候要做个什么营生,也不用担心叫人排挤了。
秦霄应声应下,见无需他搭手帮忙,便静坐一旁,认真思索如何将连贯的剑法连招拆解开来,循序渐进教给杜月棠。
最后杜月棠先学如何挽剑花,隔日就收拾行李回十柳村去。
和石小虎说了一声养正书屋的事情,叫他二月下旬再回城里去,这一阵子柴元歌大抵和秦霄去清和塾,用不上书童。
那石木匠一听,心说这样也好,留儿子在家里多住一阵子。
而杜月棠在村里,每日坚持学挽剑花,半个月终于是将各种剑花都给学顺手了,不会再磕打到自己。
彼时春茶采摘已毕,夏茶尚需时日方可采收,正好腾出时间让朱家兄弟打理其余田地。诸事安稳,杜月棠便再度坐船回城。
彼时梅素平已携带本年度春茶赶赴临安述职。
他离任未过几日,新任县令便如期到任,正是王衡之的父亲。
新官到任之后,向来存在感微弱的房县丞也被一纸调令调离平河县。
房县丞离任时,只带走了家中两个幼妹,将父母与小弟房玉庚尽数留在县里。
此事杜月棠原本不知,是听闻房老太坐在门槛上哭诉抱怨,方才知晓内情。
原本她还打算在县里找两个富户把女儿们许出去的,如此得了钱财来,好供小儿子房玉庚继续读书。
房县丞在他们眼里已经毁了,得罪了夏家往后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倒不如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小儿子身上。
杜月棠前些天不在这里,自然不清楚,只听得秦霄说:“他那两个妹妹,最大的也才十二三岁,两个老的倒是狠心,竟叫房玉庚蛊惑着,挑的都是那有钱有业,可家中却是有正妻所在,而且年纪都能做得她们的爹了。”
杜月棠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房玉庚心眼怎如此坏?那不管如何,都是他的亲姐妹。”自私自利,当时看到有人害房玉成不吱声就罢了,如今还打起了姐妹的主意来。
秦霄继续说着,“这如今房县丞也不来这头,那姐妹两个深居简出的,哪里晓得?还是打水的时候偶然听得邻舍们说她老娘在外头打听城里富户们。前有那房玉成的事情,叫房大姑娘起了疑心,趁着房老头喝醉的时候套出话来,心凉了半截,便悄悄去找房县丞。”
房县丞虽说养外室断了前程毁了家庭,但对于弟弟妹妹那是真心疼爱的,如今见父母如此糊涂,那个弟弟又包藏祸心,何况想着自己养外室还不是他们撺使的,终于是下了狠心。
这次便不带他们了,只将两个可怜妹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心想将来就算是配不得什么世家公子,但好歹也能给她们找清白简单的人家。
第59章
只不过房县丞这一走是干净了,却留了房老太他们在这巷子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两个女儿都被带走,房县丞留下的那些散碎银子,哪里够他们花销?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就听得没得米下锅了,挨家挨户敲门来借。
房老太头上的银簪子已没了,杜月棠猜测多半夜里头睡着的时候,叫房老头偷摸拿去当了买酒喝。
所以她用两根竹筷子挽着灰白参半的头发,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空罐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杜月棠:“我家里已经断了两天的米,你发个慈悲,借我两斤,回头我大儿子来了,不会短你的。”
穷实在可怕,她记得房老太才搬来的时候,虽不说穿金戴银,但也算得上是体面,那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看自己的时候都是用下巴。
可现在没钱了,她背脊骨弯了下来,和自己说话也如此低声下气。
杜月棠同情地叹了口气,露出和她一样可怜的目光,“不是我不借你,你们搬来这里也有一阵子了,应当知道我们乡里人家,拖钱拉账才来这城里有了个落脚处,勉强靠着地里的庄稼糊口,借了你们,改明儿我两个就要上街讨饭去了。”
是了,杜月棠隔三差五回乡下去,房老太想着必然是种地。
而且娃娃崽崽的,也没个进项,能吃什么好的?便放弃了,转头去别家。
巷子里其他人家,都在这一片做些各样小生意,日子也算得上是殷实的。
杜月棠见她走了,赶紧将门给关上,半点不敢沾惹,就怕此刻瞧她可怜一时心软,回头她得寸进尺欺自己这里没大人当家。
果然,杜月棠这个想法是对的,巷子里卖猪肉的奎嫂家心软,借了她米,后来她就隔三差五去敲奎嫂家的门,吓得人都不敢在家里。
谁知道房老头就追到他们的猪肉摊上,撒泼打滚,叫人家生意都做不成。
从前到处装模作样,一脸谦逊的房玉庚也是破罐子破摔,见着秦霄还在上学后,只差没将那一脸的嫉妒写在脸上。
以至于今天下午,那房老太就堵了门口来,伸手要去拽杜月棠,“你们不是说没钱么?那你表哥怎么还有钱读书?”
好在杜月棠如今学了剑法,身形轻快了许多,一个虚晃躲开了她的抓拽,闪身进了院子里去,急忙将门闩上。
房老太还不死心,在门口啪啪啪地拍着门板,继续叫嚷:“小蹄子,还骗起老娘我来了,赶紧开门给我拿五斤米来吃,不然今儿我就在你门口不走了。”
虽然整个闻风巷子哪家都叫她这样撒泼拍门骂过,杜月棠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只是杜月棠越想越气,何况再有一个多月秦霄就要考试了,如今正是要安静的时候,逐去开了门,朝外面探去,只见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房老太以为她是怕了自己,跨进门来得意洋洋的,大剌剌就要往灶房里去,“死丫头,看我还治不了你,赶紧给我拿……”
不过话没说完,就‘啊’地一声惨叫起来。
在她后面的杜月棠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往后扯,听得她叫起来,丝毫没给机会,一脚蹬了鞋子,麻利地脱下袜子就往房老太嘴巴里塞,世界立马就安静了。
房老太挣扎着伸手要去扯嘴里的袜子,杜月棠又比她先一步,松开了她的头发,两手将她的双手反剪,连推带踹,把她抵在那灶房的墙上,“你如此辱我,也不要指望我能敬老,往后你还来我家里闹,我就盯着你儿子打,他那身板还不如我,你看到底是谁吃亏?”
被压制住的房老太半张脸都贴在墙上,不服气地挣扎着,满眼都是愤怒仇恨。
杜月棠自然看在眼里,“你也不必这样看我,我刚才瞧了,外头一个人都没有,我就算是把你打得半死扔出去,也没人知道。你若去报官,我也不怕你,我今年才十一岁,没你高没你壮,谁能相信我有这个本事?”
她这么一说,房老太才反应过来,杜月棠才这么点个子,怎如此大的力气?把自己这一百二十斤做猪一样按。
又屈又恨,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她有这本事,到时候外人哪个又肯信是她打的自己呢?
可房老太怎么吞得下这口恶气?于是不死心地继续挣扎,抬脚就朝后踹。
但如今不同以往,杜月棠一个干惯了农活的人,哪里是房老太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能比得了的?
更何况现在她还在学武,有的是巧劲,房老太哪里是她的对手?
而且这会儿一边和房老太说话,一边还挑着她那不方便示人的地方掐,叫她疼得脸都要青了,背上汗津津的。
所以这房老太只抬了几回脚,整个人就瘫软在地上了。
杜月棠揪着她的后领,往大门口拖去,仍旧是警惕地先看看外面是否有人?
见着没人直接将房老太拖到她自家的门口去,走时候一把扯下自己的袜子,“你谨防着,再有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然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房老太坐在地上,感觉方才杜月棠把自己拖回来,屁股在地上摩擦,好像裤子都磨破了,这会儿也顾不上痛,委屈地爬起来,双手捂着屁股,先回家去换裤子。
果然,裤子都磨破了不说,皮肉还破了一点,方才只顾着她掐自己的地方火辣辣痛,这会儿连带着屁股也疼,委屈得趴在床上呜呜大哭。
偏她真没法去报官,难不成脱了衣裳叫人看她受伤的地方是哪里么?那她还有什么脸面活?
再有杜月棠今日实在是狠,要是她真去打了玉庚,那可是自己最后的指望,于是便是有千般万般的不甘心,也只能作罢。
“你嚎个什么?怎么不煮饭?”房老头喝酒回来,见院门大敞着,进来却发现她在房间里跟牛叫一般嚎。
随即一把扯开,鞋子也不脱就躺了上去,“赶紧给老子煮饭吃。”
房老太忍着痛爬起身来,委委屈屈的,“只有一点米了,这会儿煮了,玉庚回来吃什么?”
房老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哪里还顾得上儿子?见房老太还在那里不动,举着拳头就威胁她,“老子都要饿死了,还管他做什么?你赶紧给我去煮,不然仔细老子招呼你。”
房老太才白挨了一顿打,生怕那拳头落在身上,赶紧去了。
下午些秦霄回来,就见她坐在门槛上哭诉命苦,一面忆往昔,那夏家女还做她媳妇的时候,金香暖玉任由她挑拣,身边四五个服侍的人,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夫人。
秦霄看了一眼,径直回家来,见杜月棠在练剑招,一边关门一边好奇不已,“今天倒是奇怪了,对面那个不在别家门口哭嚎,反而忆起往昔富贵荣华来,这是后悔当初让房县丞养外室生儿子了?”
杜月棠已经听她哭了一个下午,收了竹竿放在梨树下,“她来咱家讨米,还骂我,实在难听,我拉她进来打了一顿,可能下手没个轻重,她实在疼,今儿没精力去别家撒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