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沌沌中,她好像被人扶着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然后身前好些人来来回回走动,脚步急促,又有许多混杂的哭声在耳边。
好像她自己也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周边的脚步声和哭声都少了,有人一直在耳边喊,“阿棠?阿棠?阿棠?我不管你是饿死的还是横死的,或者是谁家的老人,你快快离开我家妹子的身体,这样我还能给你吃口水饭,你若是不肯,我就拿刀来砍你!”
杜月棠听着这声音,好像是十三嫂的声音。
然后又是郑和尚在那里念经,嘀嘀咕咕的,她也听不清楚什么。
忽然,一阵冰凉凉撒在脸上,她猛地一睁眼,只见着姚顺娘胳肢窝里夹着菜刀,手里端着一个碗,正是她朝自己泼了一碗凉水。
“嫂嫂。”她哭着喊了一声,可眼前浮过的却是江月娘那惨白的脸。
姚顺娘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一面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水,也是满脸后怕,“好阿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刚把我们都急死了。”
杜月棠这才看到,除了姚顺娘和郑和尚,还有陈家姐妹跟赵三婆也在,一个个都满怀担忧地望着她。
见她终于清醒了,也都放心下来,陈木柳更是安慰着她:“别担心,大牛叔他们用楼梯做担架,抬着月娘去王家集了,肯定没事的。”
第53章
后来杜月棠被姚顺娘背着回了家,家里熬了些粟米粥,她勉强吃了一碗,便又昏昏沉沉睡下去。
接下两日,姚顺娘和柴湘玉带着狗儿就这样守着她。
第三日她仍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屋外传来姚顺娘担忧的声音:“湘玉,怎么办?咱们要不找人送你小姨去王家集看看吧。”
柴湘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小姨这是心病,这两日她没问月娘如何,也不问木柳姐和菱角儿怎么不来家里,估摸……估摸,她早就晓得了结果,这才一时接受不了,心里难受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唉,你说好好的一个姑娘,先前儿还和我们在陈家院子里说晚上吃什么,还要叫多放辣子,怎么忽然就没了呢?”姚顺娘声音里满是遗憾惋惜。
柴湘玉叫她这样一讲,又低声啜泣起来,把姚顺娘急得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你不要哭,你小姨已经倒下了,你若再倒下,我怎么办?狗儿怎么办?”
似又怕惊着了自己,她们俩便出去了。
杜月棠缓缓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帐顶,仍旧是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瞬息间就没有了。
江月娘没有直接死在战乱里,却又是死在战乱中,更死在医疗落后的环境下。
孙赤脚没有错,他只是个在医馆里做过药童的老人家罢了,发现了江月娘不对劲后,也是竭尽全力用尽了毕生所学。
自己也没有错,即便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在外面耽搁,进去阻止了孙赤脚给江月娘灌药,立即给她做心肺复苏,也无用。
她撑不到王家集的。
所以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悲剧。
可偏偏让自己晓得,她是不该死的,假若是在自己前世的世界,她不会死。
但归根究底,所有的源头都是那些溃兵。世道崩坏了,他们自己也有妻儿,为何还要横刀砍向别人的骨肉至亲呢?
窗外的院子里,狗儿小猫一样的哭声传了进来,杜月棠重新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心情。
劝着自己,世界不就是这样的,旧的生命在消逝,新的生命在绽放。
于是中午她便爬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觉得这秋天的太阳冷森森的,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柴湘玉见她脸色仍旧白得吓人,进屋子去把棉衣都给翻了出来,披在她的身上,一面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下午些,小姨陪我去地里走一走吧,我那几垅茶苗长得很好,指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移栽了。”
“好。”杜月棠应着,实在不忍拂去她的好意。
而听得她愿意出去走一走,柴湘玉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昨天去看了小姨你田里的稻子,收割还要几天,我做主与朱大叔说好了,等回头他直接割了给脱粒碾壳儿,稻草都给他。米糠他说做酬劳,回头不必另外给米了,若是天气不好,咱们不回来的话,他就给咱们先送两百斤新米过去。”
这朱老大从前是个偷奸耍滑的懒鬼,但如今改了性子,这几年来和他弟弟朱老二把自己田地都打理得极好。杜月棠想着朱老大家里孩子多,“说好了的怎么能不给?稻草如今也无用,他拿去了就是,只是他要米糠,那说好的米就给原来的三分之二。”
柴湘玉应了,“那回头我和他讲,不知要怎样高兴呢。”
吃过了晌午饭,拿了一床旧床单折叠起来,把狗儿背上,三人一起去柴湘玉家的地里。
走的时候,杜月棠下意识回头看了陈家院子一眼,院门紧闭,她们姐妹俩应该都在江家那边吧?
然去田里的路上,刚巧遇着了马二爷在清理瓜藤,他见着杜月棠身上连棉衣都穿上了,人却看着还是憔悴得很,十分关忧,“你既是身体不好,应当在家里多歇息两日。”
杜月棠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个笑来,“躺了几日,出来活动一下。”
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方去了。
待他们三人走了,下面地里的马二娘背着半背篼的黄皮南瓜过来,示意马二爷给自己接下,一面问:“阿棠丫头出来了,瞧着好些了没?”
马二爷摇着头,“我看八成那日在庵里,撞了邪气,这大太阳出着,她把棉袄都穿上了,那小脸惨白惨白的。也不知上次咱大哥找的那个道士在哪里寻的,不然给请来看一看才是。”
这话马二娘觉得很是,“那年溃兵们的尸体,都堆在庵附近,没准就是那些个恶魂还在那里盘旋,不然你看江先生家这好好的姑娘,说没就没了,阿棠又是现在这副样子,是该找人来打整打整。”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讲的在理,“庵里虽有菩萨,但是那么多恶魂,菩萨哪里保护得过来?何况早前江先生父子两个不也是险些晕倒么?没准那会儿菩萨先保佑了他们,后来没了法力,所以江家丫头和阿棠才遭了秧。不过看样子阿棠这头顶上是有星宿老爷们保佑,所以熬过了一劫。”
她这一番话,把路过的赵三婆给留住了。
赵三婆从地里来,挽着一篮子的香橼,“是啊,我也觉得从前堆放尸体那里阴气重,我家阿良他们日日读书,肯定是身上有文气保佑,阿棠从前又是小神农女,没准也是有神农保佑着呢!就是月娘那个丫头可惜了。”
她俩聚在一起,三言两语间,那庵附近堆积尸体的地方,就成了大凶之地,不过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村子。
正逢着秋日里,村子里的果子今年也长得好,又大又多,比起山里的野果子自然更吸引鸟。
所以飞了不少黑毛鸟来啄,村里头一次见着这样多的黑鸟,飞起来的时候黑压压一大片,老人们越发觉得不吉利。
如今再听得他们说什么大凶之地,连老马村长都上了心。
可是当时找来的那个道士,人家早就云游四海去了,哪里再去寻?便打发了马大牛去王家集找人。
但做法事少不得要花钱,如果让郑和尚做的话,便没得这一份花销,但如今是要大做一场,不是小打小闹。所以除了香烛纸火之外,还有请道士的钱。
因此傍晚些马小牛和他堂哥马召就挨家挨户去通知凑份子。
马小牛来到杜月棠家里,自是说起此事来。
村子里都传遍了劳什子的大凶之地,杜月棠早就晓得了,如今见他们花钱买个安心,又不要多少,只叫柴湘玉拿了钱来,按照户头,凑了两份。
马小牛看她脸上没血色,也坚定她是撞了邪气,“阿棠姐,不然等我爹请来了道士,你叫他单独给你做一场。”
杜月棠婉拒了,“不妨事的,我们打算明天就回县城去了,余下的事情你爹他们就多操心了。”
一听他们就要回县城,马小牛有些不舍,但想着城里好,身体倘若不舒服,立即就能找到好大夫,不像是这乡里,还要跑去王家集。
于是便点了点头,但想着好久没见到杜叙了,心里惦记着,“那阿棠姐你别着急关院门,等我通知完了人,我回家拿个石头来,回头你给我交给阿叙。”那应该就是阿叙找了好久的空青石,可以提炼出好看的孔雀蓝。
“嗯,你快去吧。”杜月棠点头应下,见暮色越来越浓,便没多留他。
他走了没多会儿,阿良从他口中得知杜月棠她们明天就要走,便过来了。
个头长高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读书的缘故,整个人身上有种村里小孩子没有的儒雅。
“我舅舅托人带来的,我和阿奶也吃不完,阿棠姐你们人口多,带城里吃去。”他说着,慢条斯理地从背篓里取出一捆捆菜干,有萝卜条、干蕨菜、大木耳,又有一包用粽子叶包好的山芋干,可随时解了来吃。
还有两斤的干河虾米,和一斤左右的桃花鱼干,那桃花鱼最大不过手指长短,也不知他们是抓了多久,才凑得了这一斤干货。
她是去过鸭头岩的,知道褚广山他们几家都是什么条件,却是这样恨不得将家里都搬来给这个侄儿,实在是上心。
“你舅舅他们待你实在好,你家的田地多,与其找人来种,不如到时候请你舅舅他们来帮忙,肥水不流外人田。”本来这个话杜月棠不该说,以免那褚广山几个兄弟背上吃外甥绝户的闲言碎语。
但现在赵三婆年纪越发大了,今儿在田坝里遇着,她只提一个篮子的香橼都费劲了,不说阿良还小,而且又要读书,到时候真种了茶叶,他能有几只手忙得过来?
阿良笑着应道:“我跟阿奶也是这样商议的,村里的规矩不能坏了,他们没法在这边置办田地,那便来我家里帮忙,回头我与他们四六分,都能得益。”
“这样打算也不错。对了,我们这一去,到时候天冷起来了,我多半也不会来了,地里都给了朱金宝他爹和二叔管着,我那荷塘里的藕,等塘里的水放干了,他们去挖的时候,我叫他们给你家挑两担过去,让你奶切片晒干了,回头磨藕粉,你读书累了的时候,冲上一两碗,你阿奶年纪大了,多吃些也好消化。”
但杜月棠仍旧觉得给得太少了,又见他背着背篓来的,便去给搬了一小坛子的糟鱼,准备给他放进背篓里。
阿良才谢过她送藕之事,忽见她往自己背篓里放坛子,拦也拦不及,“阿棠姐你这又是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同你换东西的。”
“你只管收了,这是我嫂子做的糟鱼,和你舅母做的不是一个味道,而且这才做,也不是马上能吃,你拿回家去放着,不怕坏的。”杜月棠不由分说,给他放了进去。
又问他读书的事情,说回头若是李班头来村里,给他带几本书来看。
说起读书,阿良不由得垂下头来,“前两日小心他们都回家去了,先生要去并州。”忽然又抬起头,担忧地望着杜月棠,“阿棠姐,你真的没事了么?我听村里人说,你们都是撞了邪气。”
“我没事了。”杜月棠扯了个笑容,好叫他放心。
“真的么?”阿良半信半疑,又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杜月棠猜了七八分,他估计是想说江月娘的事情,便先开口道:“这几日你木柳姐她们没来我这里,村里人遇着了,也不和我提月娘。你老实和我说,你先生家里是怎么安排的?”
没听着郑和尚去做法的声音,是因为江月娘是未嫁女,所以不兴办么?
这一说,阿良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先生准备带着她的骨灰去并州,和她未婚夫合葬一处。”也正是这样,江先生这一阵子都没办法上课,韩庭心他们才各自回家去了。
杜月棠想起那天下午江月娘一脸憧憬地说着往后的并州生活,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忽然捏住一般,疼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样也好,她和她的行哥从此在一起,想来也是开心的。”就是她走了,活着的人怎么熬啊?
思来想去,杜月棠觉得自己更应该去探一探她父母,再回县里去。
如此一想,等阿良回了家去,便和姚顺娘交代一声,举着火把过去了。
江家的院子里,往日这个时候最是热闹了,江月娘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江飞羽他们又都下学回来,在学堂上紧绑了一天,现在正是放松的时候。
可如今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没进院子就能闻到一阵子香烛纸火的味道,让杜月棠觉得仿佛又回了郑和尚的庵里一样。
江先生夫妻都红肿着双眼,精神萎靡,江飞羽请杜月棠进去的时候,他们才抬头看来,与她招呼,“阿棠坐,身体可好了?”
杜月棠颔首回了已经大好,但见那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放着江月娘的牌位,上写着爱女月娘牌位。
还没上漆,闪烁的微黄烛火下,又有几缕烟缭绕在前,看得不是很清晰。
她走过去上了香,那句劝着江家夫妻的节哀还没说出口,江夫人就忍不住哭起来。
她这一哭,杜月棠眼泪也止不住了。
好半天,才听着江先生哽咽道:“好了,她是个喜欢嬉皮笑脸的,你们这样哭,她若是看到,未必高兴。”
江夫人努力擦着眼泪,也劝起杜月棠:“是了,我们家月娘素来喜欢笑,你看往日里她惹了祸事,我追在后头打,她还笑嘻嘻的。你也别哭了,她这是享福去了。”
江夫人想,行哥儿兄妹在那头,萧夫人和萧老太都在,有人疼爱她陪着她玩耍,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更难过的,应萧大哥才是,从此孤零零一个人。
回去的时候,路过陈家院子门口,见那里立着个人影,举着火把一看,竟是陈木柳。
“阿棠,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走过来,握住杜月棠的手,只觉得杜月棠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凉,担心不已,“你不等做了道场在走么?”
杜月棠摇着头,“不了,过些天我怕冷了,狗儿他身体不好,若有个好歹,我也怕来不及送医去。”
她这是实话。
陈木柳也不好劝了,更是深以为然,“是了,这样子的确不好一直待在这乡下。”她这两日想了许多,倘若自己有那妙手回春的医术,也许江月娘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