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如今他也是做大父的人了。
只是不知阿娘如今在哪里。
当年阿爹离世后,他暗中处置了太极宫内的人,但凡知晓那张遗诏的人,都被调离了皇宫。
当年他不明白阿爹缘何会留下那样一张遗诏,又为何要对阿娘做出许多那样不好的事来,以至于阿爹走后,阿娘还要离开这里。
“阿娘,就留在儿子身边不好吗?也好叫儿子尽孝。”
颜霁向裴钺坦诚的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她要离开这里,去过一些平静的日子。
“你已经长大了,我对你的愧疚就少了许多,当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为了报复你阿爹,差点搭上你的性命。”
直到这一刻,裴钺才知道许多事的前因后果。
颜霁把所有都告诉了他,除了她这个像巫术一般穿越来的身份。
裴钺听了,一时无话,他不知如何应答,也不知该怪罪谁,便是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些猜测,也超出了他的想象。
阿爹到底还是他阿爹,阿娘亦是他阿娘,他不知如何评判。
“这些都是往事了,说来都是孽缘,也好在当年没有害了你。”
如果那一次颜霁没有被裴济捉到,她或许不会再看见裴钺,也不会和裴钺产生交集,当然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怜爱和此刻的庆幸。
“我还不知能活多少时候,只想着随心去,如今你也是一国之君了,我也能放心的走了。”
听了这话,裴钺心中方才因阿娘害他而生出的疏离和隔阂顿时烟消云散。
“阿娘,你便在儿子身边多留两年可好?我……”
阿娘被囚禁的那几年,他时常觉得孤独,他们母子难以相见,便是对阿爹,亲眼看见他对阿娘的行径后,心中亲昵也不似往常,终究是渐行渐远。
可人性就是那么复杂,他们又在阿爹病重时一同面对那些蠢蠢欲动的臣子官员,不得不相互依靠,那时他只想着自己要快快长大,赶在阿爹离开后不受群臣压迫,能独当一面,为他和阿娘撑起一片天下。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但阿娘要走,对阿爹的那些别扭也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又变成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不是这样的。”
裴钺的心里话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说了出来,他面对阿娘,无法树起那道防备。
颜霁轻声安慰着他,即便事实上他已经是一个父亲了,可在颜霁看来,他还是太小,这样的年岁,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当爹了?
“阿娘不是要舍弃你,我只是想过点脚能踩着土,手能碰着天儿的日子,这里的日子总叫人心里空落落的,每天都像是一场梦,连什么时候都分不清楚。”
“阿娘就是个寻常百姓,过不惯这富贵日子,早起睁眼能做些活儿,晚间吃了饭能出去走走,逛逛集会,遇见人能说会儿话,就这样的日子最好。”
“这些儿子都能坐到,打明儿起叫瑄儿跟着您,宫内宫外您随意进出——”
颜霁笑笑,拍了拍他的手,瑄儿是她那小孙子,前些日子刚见过,长得很好。
“别拆散他们母子,前朝后宫的那些事我不明白,你心里有数就成,只是我的心思你总该明白,我不愿意在这里。”
这一句话说完,裴钺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是啊,这里给她带来的都是痛苦,她怎么会愿意呢?
裴钺终于点了头,他不愿再强求她。
留着颜霁过了个新年,开了春儿,裴钺亲自把人送出了城,命裴丰暗中保护着,一路上送来了许多密报,直到她平安回到了宛丘。
裴钺不太放心,又命裴丰带着些人手在那儿留下,每日都会记录下阿娘的生活,隔些日子就快马加鞭送到书案上。
“五月初一,娘娘卯时上山采药,辰时而归,途中偶遇一老妪,话谈一刻钟,申时进城,购得纸笔一幅,戌时一刻出城。”
“五月初四,娘娘卯时驾车前往云益观,上山求见远山道长,至两日后,娘娘下山,道长随行。”
……
这样的密报太多,持续了三个月,裴钺不满于这样简略,命人务必要记录下一言一行,但此令执行了三日,颜霁就发了端倪。
“把这信交给他。”
远在千里之外的裴钺等了许久,没等来一连串的密报,只有薄薄的一份。
打开来看,竟是阿娘写给他的书信。
“钺儿,我这里衣食无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人才,他们有更值得做的事情……”
话里话外并没有一句抱怨不满,但裴钺当天就下令将人都撤了回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阿爹当年的行为,他也终于明白了阿爹那些看似疯狂偏执的举动,但不同的是,他克制住了自己的私欲。
如今,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皇帝,可心里还是念着他的阿娘。
不知他的阿娘此刻身在何方,又是什么模样?
此刻的颜霁赶到了云益观,还是晚了一步,她没有见到远山道长的尸身。
“炎炎夏日,弟子等怕时日一久,有辱师叔颜面,只得自作主张,将师叔提前藏在了山间。”
颜霁理解,这么热的天儿,无病无灾的尸身尚且放不长久,如何能等她回来。
这是人之常情。
上了香,给他倒了几杯酒,两人坐着说会儿话,颜霁下山前,看了眼那座新起的小土坡。
这样的小土坡,她见了许多了。
见过已经为人夫为人父的沈昀,又探望了古稀之年的沈梅,两人难得一见,说了些话。
话中都有意略过了沈易,反而提起更多的都小辈。
当年冬月,颜霁回到了冀州,看到了白云观的那个小土坡。
太安十三年,当今太后离世,寿终于七十三,裴钺下令,举国上下服丧三月。
“起床了!”
颜霁听见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梦中,“都退下。”
“退下?”
王令华一个用力,将手上的被子掀开,转身拉开了窗帘,刺眼的太阳照进了屋内。
“还不起床?上班要迟到了!”
叫了几声,颜霁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老王一巴掌拍了上来。
“再不起床,你自己走路去,不带你了!”
“妈!”
“妈!”
“我回来了!”
第109章 番外
“醒醒!你还活着吗?”
“你还活着吗?你要是能听见就再动一下。”
“你不会死了吧?”
“这块玉——”
裴济听着绕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 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冷冷的瞪着面前的人, 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见她的唇瓣一上一下的交叠。
“项氏, 你倒是过得轻快。”
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满头华发, 便是她比自己小了十岁, 可如今看着也太过年轻,离了他的日子想来过得极是顺心畅意。
“项氏?”面前的人歪着头问他,“你认识我?”
裴济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原以为她被困在那长乐宫也会有所忧思,不想却是成全了她, 数年不见, 她竟还似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娘子, 岁月无情, 对她却是格外的宽容。
“哎!你怎么知道我姓项?你姓什么?莫不是你认得我?”
“不理人算了!我可走了, 你就自己呆这儿自求多福罢!”
......
被她戳了两下,裴济也不理她,心中却是越听心里越起疑, 再度睁眼,人已经背过身去,正弯腰捡拾着什么。
她只着一身粗布衣衫,杂乱的发髻, 脚下不是扬州进贡的名贵毯子,反倒是野草一片,抬头也不是雕着金黄色的龙凤, 唯有一轮弯月高高悬在漆黑的夜色中。
直到此时,裴济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不是太极宫内,甚至不是冀州,那这里是哪里?
裴济低下头,映着幽幽月色看向了自己,衣着混乱,掺杂着还未干涸的血迹,□□的利箭终于让他明白了此时此刻的境况。
他一个濒死之人竟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被项氏救走的那个夜里。
一切是梦吗?
裴济没有浪费时间,无论是什么情况,此刻最要紧的还是离开这里,夜深了,难免会遇上些不可知的恶物,以他现在的情况是难以自保的,便是撑到下个一人来,也未必不会出卖他。
现在,只有眼前的项氏,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看了看眼下的状况,裴济出声喊住了那个蹲在地上磨蹭的人,上一世她是为了什么才肯救自己,他从来都知道。
不过,这一层贪财的假象直到面对他的滔天富贵时才被揭了去。
那时,他才慢慢了解这个骨头极硬的人。
“我......我......”
裴济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腰间,他轻笑了声,主动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却在她伸手的瞬间往回缩了下。
“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这个才十几岁的项氏还很天真,眼中的欲望毫不收敛,果断了点了头,“那是自然。”
“玉佩暂时抵押在你那儿,不得随意变卖,待我伤好之日,自会奉上银钱,聊表谢意。”
“可是你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我可没那么多钱给你治病。”
这句话提醒了裴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说道,“无需你花钱,明日你带上玉佩去一趟城中的绣云坊,找一位姓谷的老妈妈,她自会派人前来。”
颜霁这才放下心来,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