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绿云给颜霁梳好了妆,唤来了在一旁等着的裴钺,“殿下看看,娘娘可好?”
“好!好!”
他从未见过阿娘如此装扮,颜霁倒是笑了,“这冠子还挺沉的,我可不会走路了。”
“我牵着您。”
裴钺只觉得今日都是假的,他同阿娘同坐一辇,直到太平宫前,又觉得路太短。
“降!”
辇车前的太监高声唱道,裴钺将人扶了下来,她出现的瞬间,殿内的人都齐刷刷的将目光投了过来,在场的人多数都不曾见过她。
“皇后娘娘千秋。”
有人唱道,众人纷纷行礼,余光也悄悄打量着人。
自从立了皇后,百官家眷从未入内请安祈福,倒有些眼尖的,认出了建安二年秋狝时曾见过。
这几年,前朝后宫并没有对这位深居简出的体弱皇后有什么讨论,唯独那年复立时,掀起了些风波来。
上首空荡荡的,并没有出现裴济。
颜霁悄声问了句,“可是你阿爹怪罪你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裴济就不出现,那对裴钺而言,实在是个不好的兆头。
“没,您放心。”
裴钺站在她身旁,直到太监又唱,“陛下驾到。”
裴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面的人,她随着人生疏的行礼,很是可笑。
有朝一日,她也会这样拜见自己。
他的龙椅最大,凤椅略小,与他并排同坐,二人却无话可说。
至天色见昏,身着红衣的裴钺与一个年轻的女子同牵红喜结,慢慢走到了两人面前,随着太监的唱词一举一动。
这是她与裴济的最后一面。
建安七年,裴钺有了嫡长子,这个国家出现了第三代的小主人,众人都唤他小太孙。
建安九年秋,裴济病重,他坚持到了裴钺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把这个国家平安交到了裴钺手上,但心中却有一事放不下。
看着濒死的裴济,裴钺心里痛楚万分,他跪在榻前,不由得落泪。
“阿爹!”
“项……项……”
裴济缠绵病榻已久,口舌有痰,早已说不清话了。
裴钺凑近听了,不解其意。
身旁伺候的裴荃却是小心翼翼的说,“陛下可是要传皇后娘娘?”
只见裴济的眼睛眨了眨,裴钺心里一惊,他不知道阿爹这般是为何?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阿娘不会来。
他忙说,“阿爹可有什么话?儿子一定告诉阿娘。”
但就在这说话的功夫,裴济的头一歪,断了气儿。
殿内哭声一片,宫内的钟声响了四十五下,告知天下臣民,这个国家的主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建安九年,帝王崩逝,谥号晋桓帝,传位于长子裴钺,年号永熙。
宫内白茫茫一片,裴济的棺木在殿内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召道士诵经。
当夜,孟山悄悄来报。
“陛下,在长乐宫拦下一婢子,还请您处置。”
孟山将人带来,裴钺见了,认出是跟在裴济身旁伺候的人,便问他,“不在太极宫为先帝守夜,为何偷偷摸摸去了长乐宫?”
那小太监缩着脖子,不敢开口。
裴钺一个眼神,孟山亲自下去,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黄绸,交给了裴钺。
打开一看,他只看得赐项氏入陵殉葬几字。
裴钺大怒,愤而问道,“岂敢伪造先帝遗诏!该当何罪?”
“回陛下,此罪当斩。”
“不是,不是,这是先帝亲手写的,裴掌事亲手交给婢子的,婢子怎么敢伪造?”
裴荃,又是他!
裴钺不再听了,眼神示意孟山将人带走,暗中处理。
殿内无人,裴钺走到烛火前,将那黄绸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当然是他父皇的手书,他的字迹怎会认不出来?
但裴钺没有想到,他的阿爹竟狠心至此。
次日,裴钺下旨,尊皇后项氏为太后,仍居长乐宫。
当天,裴钺亲自去了长乐宫,见到了颜霁。
“阿娘,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了。”
第108章 番外
“真儿, 先别玩了,去喊大母,咱们要吃饭了!”
娄静从屋内出来, 朝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女儿喊了声。
“知了,知了。”
闻见鱼羹的鲜味儿, 小真儿立刻就跳了起来,她拍拍手, 朝屋后跑去, 边跑边喊,“大母,大母,吃饭啦!”
正蹲在药田里垄苗儿的颜霁听见声音轻笑了下,也回应她, “知了。”
剩下两棵苗还没忙完, 站在地头边的小女娃已经等不及了, 蹬蹬的跑过来, “吃饭!”
颜霁笑叹一声, 随着她站起了身,打量了这一天的辛苦成果,也算欣慰。
“你阿娘做的什么?”
静儿生的这个小女娃可是爱吃, 才五岁,一听见吃的就走不动道,舌头也算灵敏,有什么不对的一准儿能叫她抓住。
“鱼羹!”
提起来, 真儿就忍不住想流口水了,松开颜霁的手,自己先跑了回去。
颜霁半仰着头, 看看这黄灿灿的天儿,停了会儿,正见娄立推门进来,开口就把颜霁震住了。
“阿姊,道长他羽化登仙了。”
颜霁眨了眨眼,她的耳朵忽然嗡鸣了两声,“你说啥?”
“道长......羽化登仙了。”
颜霁一愣,又喃喃道,“这么快?”
说着,抬起步子,一步还没落地,身子就往后倒。
幸好娄立在,一个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了。
“阿姊,你别急,”娄立扶着人,屋内的人也听到了动静,娄静忙跑了来,见颜霁闭眼,忙按住了合谷穴。
片刻,颜霁慢慢缓了过来,她沉静的问,“人在哪儿?”
“云益观,那边送来的信儿。”
“什么时候的事儿?”
普安和云益观千里之隔,快马加鞭少也要二十天了。
“上个月廿八。”
娄立知道这个消息对颜霁来说打击太大,远山道长与阿姊而言似父似友,这多年相救相助的情谊绝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
“备车罢,我回去一趟。”
“可是千里迢迢,阿姑一人......”
娄静有些担心,娄立却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我同你阿姑回去。”
“都在这儿,”颜霁摇了头,“你们还有营生,不要耽误了,如今天下太平,我随着官道走,不会有事。”
“就是再太平,我也不放心你,那点子营生邦儿和他家里能守住。”
颜霁还是不同意,但娄立已经拍了板儿,“咱们用了饭,收拾了东西,明儿天一亮就走。”
她没有扭过娄立,次日天微微亮时,两人就坐上了马车。
“路上千万小心。”
惠娘心有不舍,但明白路途遥远,没有男子傍身,只她一人还是不大可行。
娄立点点头,看向了一旁的娄邦,便是他不离开,他这个儿子也已过而立之年,自然要撑得起这个家,照顾好家中老小。
娄邦也是个稳重的人,他自然明白阿父所思所想,只是对于严父不善言辞,“一切都有儿在。”
只这一句话,娄立就放心了。
“阿姑,千万要保重身子。”
娄邦又对颜霁劝道,他也是见过远山道长的,十年前随着颜霁一同来此,住了大半年又去云游了。不想,此番再听到他的消息,人已经羽化登仙了。
颜霁应下,娄立便拉住了缰绳,轻轻一拽,马儿放开了蹄子,朝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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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内,裴钺正夤夜批阅奏文,直到身旁的太监轻声提醒了句时辰,他才放下笔走到出了殿门。
这些日子,他时常做梦,梦里都是那些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