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往的荣耀已经作古,从旁人口中提及,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要说虚浮的过往还剩下什么价值,那大概是可以转变成如今生活的敲门砖。
徐景年不客气地收起所有船期表和运价单,在众人盼望着的眼神中给大家解了惑。
他有一颗豁达的心,能将过往放得透彻,作为他弟弟的徐景腾,就没那么好运了。
寒冬的假期结束,徐景腾到了该上学的日子。
徐家出现问题后没几天,迎来寒假,也阻断了同学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让他暂时喘了一口气,度过这一个月的假期,他还是要回到学校面临同学们的审判。
他不能不回去。
为了让他继续留在皇仁书院读书,他母亲承担起大嫂的所有起居生活,俨然成了一个居家保姆,母亲的隐忍只是想让邹家成为他的新依靠。
可是没用。
学校里的同学并不吃这一套。
徐家是徐家,邹家是邹家,徐家落魄了,他也就没了靠山。
还没走进校园,他就提前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学校旁边的一家文具店,老板也姓徐,以前这位徐老板见了他,总是殷勤客气地奉承他,说什么两人同姓,八百年前是一家,他得多多照顾生意。
那个时候他脸皮薄,被哄了几句,总是放不下面子离开,还真在文具店里消费一两件商品,老板每次送他离开,都是弓着身子,卑微又讨好。
现在这位徐老板端正坐在文具店里,从人群中一眼扫到他,没有以往的热情和笑脸,只冷冷撇过视线,当做没瞧见,反而讨好地去迎接别的同学。
连一家文具店的小老板态度都这样明显,更何况他那群势利的同学。
徐景腾鼓足勇气走进班级。
班级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股暴风骤雨,大家只是拿异样的眼光时不时觑向他,没有做出任何实际行动。
徐景腾不禁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面对这种异样的眼光,他完全可以承受。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第二节 课后,他新发的语文课本不见了,课桌里到处找都找不到,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慌乱的动作,责问是怎么回事。
他只能站起来,支支吾吾说出事实。
“课本都能弄丢?你可真厉害啊,别找了,和旁边的同学共一共吧,下课后重新来我这里领一本。”
徐景腾坐下,看了一眼前后左右的学生,没一个愿意将课本借给他共享。
大家嫌弃的眼神毫无遮掩,他只能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笔记。
下课后,他去办公室,在语文老师那里重新领了一本课本,回来时,课桌里那本笔记本被撕得粉碎,丢在垃圾桶里。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的。
“谁干的?”
冷冷的一声质问落在教室里,无人应答。
周围同学打闹的继续打闹,玩笑的继续玩笑,自动忽视了他的愤怒。
被所有同学无视的徐景腾将目光锁定在靠窗位置的赵安杰。
整个班级里,和他唯一有过明确仇恨的人就是赵家的赵安杰。
当初因着他二哥买了一艘更豪华的游艇将赵家的私人游艇比了下去,作为赵家人的赵安杰同样觉得受了辱,发誓要报复他。
两人就此结下梁子,之后一直不怎么对付,见了面也互不理睬。
但是以前徐家并没有破产,不惧怕与赵家竞争,今时不同往日,徐家落魄了,赵家仍旧还是那个显赫的赵家,赵安杰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徐景腾咬咬牙,忍着满肚子情绪默默坐下。
上完下午的课程,终于捱到放学,真是度日如年的一天,他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起身走出教室,突然上方有人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徐景腾!”
他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下意识抬头,一盆冷水从二楼哐当一下迎面泼来,浇了个透心凉。
寒冬没有彻底消散,港城的气温只有十几度,冷水浸湿他的衣裳,迅速带走他皮肤里的温度。
一股寒颤从四肢百骸发出,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怒气冲冲蹬上楼,一把揪住靠在阳台上还来不及撤退的赵安杰,“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
“谁说是我泼的水?”
赵安杰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悠然靠在阳台上,居高临下觑着他,“徐景腾,你没凭没据凭什么怀疑我,你不信问问旁边的同学,有谁亲眼瞧见我泼水了?”
旁边站着好几个路过的学生,听闻这句话,全都避开目光,没人准备站出来作证。
徐景腾心知肚明,他在这个学校孤立无援。
“放开我!”
赵安杰一把推开他,冷笑着凑到他耳边,“我劝你识相点,现在没人能护着你,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这句话宛如一道魔咒萦绕在徐景腾耳边。
他想一拳挥过去彻底发泄心中的怒火,但他不能这么做,事后会无法收场,徐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徐家了。
没了倚仗的他,比落水狗都不如。
这些霸凌者可真会挑受害者,他们能精准地从人群中看出谁的身后没有底牌,谁可以任意欺负,谁不会出手反抗。
徐景腾忍下一肚子火气回了家。
全身湿透的衣服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寒冷,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热烈地燃烧着,烧得他连脑子都快要发晕。
发晕状态下的他憋不住委屈,想把这一切都告知给大哥,结果一回去,瞧见大哥从车子里出来,立马跑到另一边,弯下腰,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请邹卓阳下车。
那姿态,比他这只落水狗更狼狈。
徐景腾一下子清醒了。
残酷的现实让他摒弃所有幻想。
诉苦是得不到解决的,他大哥自身都难保,哪里有空来管他。
别做梦了。
回到房间,母亲看他全身湿透,关切地问他是怎么造成的。
那样熟悉的充满关怀的眼神,一下子仿佛让徐景腾重新回到以前那个备受关爱的小少爷的日子,他有点恍神,又动了心思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妈,你这杯茶到底怎么泡的?这么凉,你是放了两个钟头再拿给我吗?赶紧去加热一下!”
隔壁房间传来大嫂邹曼珠的责备,母亲连忙唯唯诺诺地赶过去,好言好语地低声道歉。
“曼珠啊,你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我这就去给重新热一下,很快的。”
母亲给大嫂热了茶,再次赶回房间时,徐景腾已经自己换好了干净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压抑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
太窒息了。
大家为了活着,好像什么都可以舍弃,这就是成年人世界中的的权衡利弊吗?他以后也要过上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吗?
像这样卑微的活着,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小小年纪的徐景腾暂时还参不透人生的奥义。
徐家一夜之间破了产,他从生活优越小少爷变成寄人篱下的寄生虫,但他没资格诉苦,他的母亲和大哥比他更苦。
大家都挣扎在一摊污泥里,谁都不好过。
他只知道这样的生活让他感到窒息,如果人生是这样的人生,长度与厚度都将不再重要。
一股以前从来没产生过的自毁倾向在他脑海间不断蔓延,这种陌生的思想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不知是不是为了自救,他竟然莫名其妙走到了二哥二嫂的居所。
据说二哥二嫂搬到了一栋居民楼,房子是那种曾经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老旧的楼梯搭配着掉漆的木扶手,他甚至怕踩上去,顶层会掉下来灰尘。
二哥二嫂住在二楼,他已经走到楼道口,刚要迈上台阶时,不远处一棵榕树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声音。
“大爷,这局你又输了,你要是再输我一局,那我可就要去你杂货铺拿点零食作为奖励品了,怎么样,还比不比?”
“比,当然比!我就不信我能一直输!”
……
热闹的起哄声从身后传来,徐景腾停下脚步往回走,一眼看到人群中坐在榕树下的二嫂陆青茵。
陆青茵盘腿坐着,正在收象棋准备重新开局,她对面是个七十来岁的大爷,大爷精神矍铄,放言一定会赢她一次,陆青茵笑呵呵地摆手,表示他永远赢不了。
两人在棋盘前有来有回地放狠话,周围一群看客也跟着起哄,大家开怀大笑着,好不欢乐。
这是徐景腾从来接触过的温馨烟火气,他一时看呆了。
他的震惊不在于这样平凡的场景,而在于陆青茵竟然能够完全融入其中。
同样经受过家道中落的打击,他大哥彻底放下人格,他母亲也放下了尊严,两人为了生活舍弃了很多,他一度以为只有像母亲和大哥那样才能继续生存下去,那是他见到的破产后求生的唯一解。
现在陆青茵给了他另一道答案。
原来可以选择坦然地成为一个普通人,原来普通人也可以同样活得很轻松很快乐。
“哎呀,大爷,我不能继续跟你下棋了,我小弟过来找我了,先失陪了。”
陆青茵显然也瞧见了他,她放下棋局朝他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关切地问:“你怎么过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的确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徐景腾俨然没了诉苦的心思。
他动了动喉咙,“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们的新居,二哥呢?”
“他还没下班呢,等会儿吧。”
陆青茵领着他去大爷隔壁的杂货铺取了两根棒棒糖,“呐,给你。”
“二嫂,我从五岁起就不吃这种零食了。”
“是么?”
陆青茵笑着将一根棒棒糖剥开,“你不觉得日子苦吗?觉得苦的时候,就吃吃这点甜食,会变得开心的。”
闻言,徐景腾微微一怔。
这番话里似乎藏着另外的意思,他抬眸看向陆青茵时,陆青茵却是满脸的坦然,徐景腾怀疑自己是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