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接过这支棒棒糖,迟疑着问出心中最困惑的问题,“二嫂,你为什么这么乐观?”
“因为我相信未来会更好啊,人生很长,永远不要过早地给自己下定义,你还小,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干嘛要愁眉苦脸?”
“你可以通过学习改变命运,你可以从挫败中汲取教训,你可以努力地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可以一次次地推翻重来,只要保证有个好身体,你看,你的未来明明有无数种精彩等着你,没理由不乐观啊。”
“再者,你想想,小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天塌了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觉得当初只是一点点小事,甚至不理解为何当时的自己会怕得要死?多年后,你再回首现在,就和你回想你小时候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困难,只有跨不过的心坎,你明白了吗?”
一番话如巨石滚落进徐景腾心里。
这份沉甸甸的言论挤走他头顶的乌云,让他豁然开朗。
是啊,一辈子这么长,他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眼前这点困难险阻,日后回想起来,大概只是不值一提的边角料吧。
家里破产后,他母亲和大哥选择卑微讨好地活着,他二嫂却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快快乐乐地活着,人这一生到底要怎么过,在于你怎么选择。
受到巨大鼓励的徐景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回到家后,母亲还不忘继续追问他全身湿透的原因,追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面对母亲的追问,他没有透露一个字。
他只是摆出作业本,认真开始写作业。
他要用学习当武器,要拿奖学金,要成为优等生,要做第一,要重新振兴徐家,要亲自定义自己的人生。
第64章 温情
徐景腾回去后的一个钟头, 徐景年才下班回家。
走到居民楼下的大榕树旁时,不远处一家小杂货铺的大爷叫住他,“这位小伙子,你是不是今天新搬过来?”
急着回家的徐景年脚步一顿, 回过头望向那位陌生的大爷。
大爷看上去七十多的年纪, 身子骨很健朗,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想必视力一定很好,徐景年瞥了一眼杂货铺上挂着的“魏记杂货铺”招牌,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 “魏大爷, 我是今天才搬过来, 不知道您特意叫住我, 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肯定就是你了。”
魏大爷连忙从杂货铺里翻出两条毛巾,一块肥皂, 一袋卫生纸,一股脑塞进他手中,“呐,这些都给你, 你带回家去。”
嗯?
徐景年满脑子问号。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强买强卖。
难怪这位魏大爷会问他是不是新搬过来, 新搬过来一般都要置办这些生活用品,抱着一手的生活用品, 徐景年估摸着这些应该也不贵,“多少钱?”
“不要钱, 我跟你媳妇下象棋输了, 这些都是她的战利品。”
嗯???
徐景年脑子里的问号逐渐增多。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位大爷,我媳妇叫做青茵,您确定没认错人?”
“没认错,就是她!”
魏大爷笃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没想到这小姑娘有两把刷子,我在这一带可是有名的棋王,方圆几公里的小老头都下不过我,今天却在她手上折戟五次,棋王的名声都败给她啦!”
“对了,你媳妇不上班是不是?帮忙带句话,让她明天有空还来榕树下,明天我去请一位高手过来,她要是还能赢,那我就彻底甘拜下风,她想要的一套锅碗瓢盆我都送给她。”
……
转身上楼时,魏大爷这番话仍旧萦绕在徐景年的脑海里。
他很纳闷,这才第一天,陆青茵就已经和对方打成一片了吗?
盯着手上抱着的一堆生活用品,以及魏大爷许诺的一套锅碗瓢盆,徐景年脑海里只冒出一道念头,难不成自家妻子在用下象棋的方式薅杂货铺魏大爷的羊毛?
“你回来啦!”
听到脚步声的陆青茵提前开门迎接,她丝毫不意外地接过了他手中那些生活用品,当场拆开那袋纸巾,挂在墙上方便取用。
随后把毛巾拆开,用衣架撑着放进卫生间。
肥皂则径直递给他,“去洗把手,洗完手可以开饭了。”
徐景年接过肥皂在手上搓了两把,笑着道:“楼下的魏大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说是明天他请高手过来,问你应不应战。”
“那当然应了。”
陆青茵一脸坦然道:“我胜了能赢回一套锅碗瓢盆,很划算。”
自家老婆的反应让徐景年有些怔神。
今天工作的时候他心里还担忧着陆青茵独自待在家中会不会无聊,从豪华的山顶别墅搬进普通的居民楼,她心里会不会产生巨大的落差。
他总疑心自家妻子无法适应生活的巨变,害怕妻子生出不愉的情绪,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搬进来的第一天,陆青茵已然和楼下杂货铺的大爷混熟了,顺带还能薅回一大堆生活用品。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妻子拥有着足够的生活智慧,放在任何环境都可以好好活下去,是他低估了对方。
“对了,刚才景腾来过,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他没说,只说来看看我们的新居,还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还没下班,他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不过我看他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这孩子,估计在学校受了委屈吧。”
学校里那一套运行规则,徐景年最懂。
作为曾经在学校众星捧月的他,自然知道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是如何嚣张跋扈,徐家现在落魄了,徐景腾肯定也要遭受异样眼光。
不过他们应该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母亲执意跟着大哥一起依附邹家,不正是希望用邹家的威望给徐景腾做新靠山么。
让弟弟徐景腾上大学,成为知识分子,留洋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是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现在父亲走了,母亲紧咬着一口牙,无论如何也要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对于母亲偏执的选择,他其实可以理解。
只不过有时候,加在小孩身上的压力或许太重,没人问徐景腾今后要过怎样的人生,徐景腾以后的人生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承载着长辈太多希望也不是什么好事。
徐景年轻叹一声,“景腾性子很聪明,他会自己化解的。”
以前这位弟弟的前途无疑是光明的,徐家可以为他铺好一切道路,现在徐家的风光不复存在,徐景腾的前途仍旧是光明的,只是道路变得曲折了。
大家现在都在曲折的道路上前行,无人能例外。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这孩子应该能想通。”
陆青茵接过肥皂,催促洗完手的他上餐桌,“去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餐桌摆在客厅里,徐景年这才发现桌子上早已备着一荤一素一汤。
一盘鲜嫩的蒸排骨,一盘清炒卷心菜,还有一碗豆腐紫菜蛋花汤,对比徐家以前的规格,这显然不太够看,但是比起普通人,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徐景年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家里铁锅都还没有呢。”
陆青茵笑呵呵地给他递了一双筷子,“再说了,以我的厨艺,做出来的菜,我自己估计都不乐意吃,还是不折腾了,这些食材都是我亲自买的,不过炒菜是在街对面那家小餐馆里让餐馆的师傅帮忙加工。”
“小餐馆的生意不太兴旺,哪怕是饭点,人也不够多,我让师傅帮忙加工,会付一点加工费,师傅见有钱赚,乐得帮忙,这样一来,家里就能天天吃到厨师级别的手艺了。”
“你真聪明!”
徐景年朝她竖起大拇指。
这句夸奖是他的真心话,落入普通生活中,两人迟早会面临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做饭,从前徐家有专门的大厨备菜,不用她亲自下厨,现在两人过日子,没有经济条件再去请一位大厨,难道要让她重回厨灶?
他记得陆青茵说过不喜欢闻油烟味。
可是主观意愿会与客观的经济状况相违背,总得要做出一定的妥协,这种妥协无疑让陆青茵多受点委屈,他并不想让她受委屈。
这种两难的处境被陆青茵的这一招轻易化解了。
徐景年心里像是放下了一件很沉重的事,然而陆青茵接下来的一段话又让他心情变得如铅球般沉甸甸。
“炒菜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不过买菜也是一件难事,现在物价都挺贵的,蔬菜的价格比肉价也低不了多少,我为了这颗卷心菜和摊主大爷讲了半天价,费了我好多口舌,才讲下来1仙,我觉得会在菜市场讲价的人是真聪明。”
话音落下,一副具体的画面迅速浮现在徐景年的脑海。
他好像看到陆青茵站在污水横流的菜市场地面,一边躲避着来往行人的擦碰,一边朝着摊主大爷好声好气地请求便宜一点,摊主大爷用强硬的态度拒绝她,无视她的言论,转身去接待别的顾客,折腾好半天,摊主大爷见她迟迟不肯离去,才妥协地便宜了1仙用以打发她走人,最后目送她离开的时候,肯定还要在她背后蛐蛐几句,说她小气之类的损言。
一旦画面成形,徐景年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无法接受自家妻子要为了1仙钱看别人的冷眼,受别人的评头论足,陆青茵当初嫁给他,不是要跟着他过这样的日子。
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是没钱造成的。
徐景年心如刀割。
第一天正式接触普通人的生活,他发现这样的生活对自家妻子的磋磨更多,这让他感到痛苦。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想要赚钱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强烈。
第二天一大早去公司时,他径直找到老板约翰,表明自己要押船。
押船就是货物运到海上,与贸易伙伴在海上交易,这是一个脑袋别在裤带上的危险活,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利润也高,货物成交之后,会按总价拿一定比例的提,来钱比做业务员快多了。
高利润往往伴随着高风险。
押船这种活儿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
“你确定你要押船?”
老板约翰反复提醒他,“这可不是一个轻松活,你得对所有货物负责,万一货物出了事,你得赔得倾家荡产,这些风险你应该都知道吧,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
徐景年很是笃定地点头。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家产可以倾荡,事实上他还背负着五万元的债务呢。
他可以先做一名业务员,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困难期,但以后呢?以后难道永远只做一个业务员吗?
不可能的,他不能让陆青茵一直跟着他吃苦。
他要偿还债务,也要攒够足够的启动资金,想要赚大钱,就得冒点险。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徐景年很明白。
财富不会从天上自动掉下来,想当初他父亲领着一大家子来港讨生活,也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