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长：“清楚什么？”
姬无玉：“夏夫人不是杀人，而是在救人。”
“哈？？？”
众人不解，并且震惊四公主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刑部尚书看了眼四公主，出声问：“敢问殿下，此话何解？”
姬无玉看向夏夫人：“你说你夫君吃醉了酒就打你，还掐你？”
夏夫人茫然地看向她：“是，是的。”
姬无玉：“她脖子上还有一层淡淡的淤痕，是过了那么多天还有的，可见当时她夫君下手之重。”
“可是，就算是也不能……”大理寺卿道。
姬无玉不耐烦地打断他：“闭嘴，本宫没让你开口！”
大理寺卿身为朝廷重要大臣，走到哪里都是受尽尊敬的，除了皇帝谁呵斥过他，要是第一次肯定觉得颜面无存下不来台，可这是和四公主“共同审理”的第几个案件了，大理寺卿不想习惯也习惯了，因此闻言也只是脸色讪讪，姬无玉面无表情，像是对他很不满；刑部尚书偷偷幸灾乐祸地笑了，以往刑部因为大理寺的存在分量减轻许多，共同决策一些事情的时候大理寺卿也不以他的意见为意见，刑部尚书早就不喜欢大理寺存在瓜分了他的权力，这段时间来看到大理寺卿常常在四公主那里吃瘪，心情别提他有多愉快了。
御史长坐岸观火，并不想惹火上身，什么话也没说。
姬无玉面无表情地继续问：“你夫君是不是常常打你？”
夏夫人：“是……”对上四公主漆黑无光的眼睛，夏夫人不由自主说出了真相，即使她内心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对她夫君并不光彩。
她怎么也是名门贵女，和夏府是联姻，夫君暴打妻子这种事只在民间听过，为官者即使有这个癖好，也会隐瞒得死死不会让这种事流出家门，因为秦国讲究的是君子之道，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非大丈夫所为。夏大人也只敢关起门来发泄心中的气，对夏夫□□打脚踢，还勒令她不许外传，不然他会被政敌围歼死，地位不保，夏府也要完，夏夫人身体疼痛，心里痛苦，过去几年她也对外做到了一个贤惠妻子该有的形象。
姬无玉面无表情地问：“那是他单纯想打你，还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
夏夫人：“有时是因为罪妇不小心犯了小错惹他不喜，但都是无心之举，罪妇恪守本分，一心持家……”
姬无玉：“所以，是他想打你便打了？”
“是……”
姬无玉：“各位，听到了吗？本宫怀疑夏大人有严重的躁狂之症，不然怎么会动不动殴打家中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有此疾病，还隐瞒拒报，不在家待着请大夫治病，还出去和人接触，特别是为官上朝，诸位身为他的同僚，难道不担心他哪天恶疾发作，直接暴起殴打诸位么？”
姬无玉冷冷的目光扫视众人。“而夏夫人，她正是以自己单薄瘦小的身躯，为诸位挡下了一个随时会殴打他人的恶疾患者，夏夫人每一次承受的痛，本该是会打在诸位身上才是。所以，本宫说她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既然心爱的妻子都不能让他手下留情幡然醒悟恶疾痊愈，恐怕夏大人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夏夫人只好痛下杀手，夏夫人不难过吗？你们看，她比谁都要伤心，恨不得直接随了夏大人去。”
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下。
此时，全场鸦雀无声。
站在她身后的许玖垂下眼帘，嘴角紧抿。
夏夫人眼神茫然。是，这样吗？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长等人顺着四公主的视线看去：啊？？？
姬无玉厌烦地撇嘴，声音冷若冰霜：“夏夫人舍己为人，如今还要承受丧夫之痛，一切为的皆是尔等，虽然夏大人死了，但他的死换来了朝堂安宁，换来你们的生。这是他的命数，夏夫人也绝不该被问罪。”
“难道尔等就放心那样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的同僚和你们站在一起吗？要是伤到哪位大臣该怎么办？要是冒犯了父皇又要怎么办？”
“本宫的意见便是……上官芸斓，应该无罪释放。”
“砰锵”。
四公主说完，将盏茶置于桌面。
清脆的声响也把众人从迷迷糊糊的思绪里拉出来。
不大却清楚的嗓音，那个久远的名字，也让夏夫人，或者说，本名是上官芸斓的女人心头一凛。
她的名字……
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芸斓，上官芸斓，她叫这个名字，可是自从嫁人以后，除了夫君叫她芸儿，回娘家时爹娘叫她芸儿，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被称作夏夫人，这表示她是夏府的夫人，她夫君的妻子，久而久之，她也好像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但那也不重要，反正平时是用不上的，人们不需要记住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夏夫人就足够了。不仅是她每个出嫁的女子亦是出嫁从夫。姓氏也随了夫君的姓。
但其实，她不止是夏夫人，也是上官家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
上官芸斓心底一痛，就是这个姓名，让她想到了上官家，想到她的爹娘……想到了，他们知道她杀了夫君后会露出震惊心痛的眼神，上官芸斓不想承认的是，她确实不想活了，其中不乏有不想回去后看到娘家人对她失望的眼神。
无罪释放。可是她离开牢狱后，她能去哪里呢？夏府肯定不会再留她了，上官府，爹娘真的不介意收留一个手上有人命的女儿吗？她不想去试探他们对她还有多少的爱。
便是出家为尼，寺庙也不会收容她吧。
所以，她还能去哪里？还不如被砍头算了。
但是，就算再想死，上官芸斓也不会自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怕痛吧，怕没有死成还要遭罪。也许是，潜意识里她在期待着什么。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这是之前上官芸斓自嘲的想法，她没救了的。她必死无疑。
然而，今日，当下，听到年轻的四公主对她说的“无罪释放”，上官芸斓原本死寂的心突然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大理寺卿回过神，皱眉：“公主……”
刑部尚书大声道：“公主言之有理！下官亦是这么认为的，夏夫人无罪，理应当堂释放！”
大理寺卿：“李大人，你！”
姬无玉：“御史长以为呢？”
御史长老陈在在，瞥到大理寺卿因为四公主又忽略他转而问他而青了的脸色，唇角一掀：“臣亦附议。”
“连黄大人你也……”大理寺卿感觉像是受到了背叛，失望震惊地看着御史长，又看看刑部尚书，后者也就算了，大理寺卿隐隐感觉同僚在刑部已经丧失了话语权，这段时间来这么多事说不定就是四公主让刑部尚书搞的，虽然不清楚刑部尚书这只老狐狸怎么栽到四公主手里听从她，但是御史台的御史长，行使审理监督权力，连他也那么快倒戈四公主，是让大理寺卿难以预料的。
御史长心里呵呵冷笑，嘲笑大理寺卿的愚蠢，这四公主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跟公主僵持僵持有什么用呢？反正又涉及不到他们的利益，当然，御史长多多少少也知道夏家那边的人肯定很不安这起案子重审，也许之前给了大理寺卿“交代”务必要让夏氏死刑，可是，四公主想保的人，夏家人又算得了什么？官高一级压死人，那是四公主，与其在这里做无用的事，还不如将事情写清呈现给皇上，反正四公主是皇上的孩子，怎么处置公主的荒诞行事只有皇上才做得了主。他们还不如卖个面子陪四公主胡闹这段时间。
姬无玉可不管他们各异的心思，得到想要的回答后，只把淡淡的目光转向大理寺卿，道：“赵大人，此案李大人、黄大人与本宫同样看法，赵大人的意见是？”
大理寺卿赵大人，哪还有什么意见，就算他再觉得荒谬，觉得不能当场释放，可是三司会审的量刑定罪，若有持不同意见的，便是投票决定，刑部尚书和御史长两票意见，他自己一个人不同意见又有什么用呢？
大理寺卿郁闷道：“臣无异议。”
姬无玉：“那宣布重审结果吧。”姬无玉早就不耐烦在这里和这些人坐着了，此时直起身，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大理寺卿憋了憋，看向台下的夏氏，朗声道：“夏氏，经本官、刑部尚书、御史长，以及，四公主共同决定，你……无罪释放！”
憋屈，憋屈啊，怎么轮得到公主来指手画脚了。不行，结束后一定要去上奏皇上。大理寺卿憋屈地想。
终于结束了，又给四公主办成了一件事，应该可以向她请求把解药一次性给他了吧？刑部尚书想。
真能扯，还好老夫只是监察职权，和老夫没什么关系，皇上怪罪的话推到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头上就好了。这是御史长的想法。
而夏夫人，或者应该叫上官芸斓，听到自己真的被判无罪了，震愣在原地，直到四公主和一众大臣都离开了都没有缓过神。
“我……不用死？”
上官芸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里没你事了，快走吧，别耽误功夫！”狱卒将上官芸斓手上和脚上沉重的铐链打开，并催促她速速离开公堂。上官芸斓被宣判无罪释放，震惊的何止是在场官员，士兵，以及还有送她来的狱卒，相信马上不久，这件事也会传遍京城。而就算夏家人不能接受又怎么样呢，判决已下，除非皇上下令，不然这个夏氏就是无罪自由的。而皇上会为了一个夏家打四公主的脸吗？谁知道呢！
也是因为夏夫人不再是死刑犯，甚至可能背后有四公主担保，因此这个狱卒也没有一开始对她那么凶狠。连解开手铐的动作都轻许多了。
大理寺门口。
“大人，这是樊太医……”前面依照大理寺卿吩咐将太医从皇宫里请出来的小官道，见众人要离开了，有些怔愕，这么快审完了？而且，不需要太医了吗？
因为太医院的太医出宫不易，需要办理诸多手续，而且太医院的太医人手也没那么多，要等到一个有空的太医也没那么容易，好在这个小官幸运的有樊太医愿意跟他一起来。
樊太医师从当今名医，虽然年纪轻轻，但在医术上已有不小造诣，得到皇帝许多次嘉奖，若无意外，这位应该便是下一任的太医院令了。
准备要走的众人便将目光转向为首的清俊少年身上，其实不用小官说，少年身着太医院的衣着，身形清正，面容俊美出挑，还格外年轻，即使不用小官员说，大理寺卿等人也都看到了小樊太医。
没想到属下把小樊太医请了过来，大理寺卿有些讶异，万众瞩目的小樊太医看了眼上了马车的四公主，转眸对大理寺卿道：“赵大人。”
毕竟是医官世家出身的太医，而且医术不错，大理寺卿或者说官员们待他的态度自然好，毕竟谁敢保证自己不会生什么病呢？就是民间厉害的大夫也是受人尊重的，何况是御医。大理寺卿缓和脸色道：“小樊太医。竟劳烦小樊太医。”
“鄙人正好得空。”小樊太医淡淡说，看起来很谦逊温润。
大理寺卿也记起了叫太医是为何事，不过，夏府一案审都审完了，夏夫人是否有孕和他们也没关系了，叫太医来瞧瞧不过是看看夏夫人是否有孕，若是有，就如四公主所说无需下跪，且若是夏夫人被判死刑，也要等她肚里的孩子出世再执行，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夏夫人现在不用死了，堂审也结束了，查不查有孕都没意义了，大理寺卿也没有给一个妇人叫太医的意愿，夏夫人要看大夫自己回去请吧，于是一脸为难地说：“有劳小樊太医了，只是现在会审已经结束，那犯人无罪释放了，自然也无需小樊太医亲自查看她是否有孕了。”
小樊太医眼底闪过流光，“哦？”
大理寺卿：“让小樊太医白跑一趟了。”
“没事，鄙人也想出来溜达一圈。”
大理寺卿：“呵呵……”
“既然无事，本官先行告退。”小樊太医朝几人点了点头。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长等人：“小樊太医慢走。”
少年清俊的身形在阳光下愈显挺拔照人，可能是为医者，医者仁心，加上年纪不大，没经历那么多沧桑的事，小樊太医的身上有种让人安宁的清静的气息，仅是在他身边待着就很是令人舒心。
大理寺卿看向一旁的狱卒：“那个女人走了？”
狱卒道：“回大人，已经让她从西门离开了。”
大理寺卿想到接下来要应付的夏家等人就有些头疼，沉声道：“本官想起有一卷宗落在府里，本官先走一步。”
刑部尚书扶了扶官帽：“本官回刑部了。”
而御史长也带着他的人很快离开。
……
西门出来的长街上。
因是突然重新提审，是以夏家人和上官家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得知，因此三司会审后也没有夏家或者上官家的人在外面等候判决结果，上官芸斓穿着进牢前那天穿的衣服，已经过去数多天了，在牢狱里的环境自然不怎么样，因为她是女人，还是死刑犯，还要担惊受怕别的事，除此之外，牢狱里的饭食也是又冷又馊，睡觉也睡不好，没有床铺只能随意在地上蜷缩睡着，还要担心有老鼠会咬人，上官芸斓进去那么多天，从一府光鲜亮丽的夫人成为阶下囚，没有饿死冷死算她命大，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一定要坚定地活下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驱散了体内的寒冷，上官芸斓闭了闭眼，有点被这刺目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也许也是因为在牢狱里数日不见天日吧，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能够适应了外面的光亮，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上官小姐。”
上官芸斓怔了怔，谁在喊她？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发现街对面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从马车外面看不出是哪家的。
“上官小姐，上来吧，我们主子吩咐要照顾好您。”马车上坐在车夫位置的女子对她说道。
上官芸斓不知道这时候还会有谁提前收到消息知道她在这里。
看对方也并无恶意，是她从前没见过的人，上官芸斓望着对方清澈见底的眼睛，再扫了下对方酷似宫里出来的衣着，心里恍惚地有了一个猜测。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没有问对方要将她带去哪里，是夏府还是上官府，也没有问对方的主子是谁，缓缓地朝那辆马车走去……
……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