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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女人们文学课的老师有了，姬无玉思索了一下，指导这些女子，以及将来会加入的许多年纪更小的女孩们，于武艺一事也是需双管齐下。
即使大部分女人都已经过了学武最好的年纪，但是教她们强身健体，未来遇上危险跑得比别人快也是好的。
自然不能真成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身娇体弱之人，那样，在这个男权世道里只会是男人手里被宰的羔羊。
不过，若是只是读些书还好，反正也是纸上谈兵？听说四公主要给她们请教武学的师傅，学堂里的女人们都不知所措，不可思议。
特别是从前的青楼女子们，老鸨要求她们身体要软，从小练的软绵绵的身体，腰要细，胸要大，走路轻柔优雅，而来到四公主身边，四公主给她们制定了作息计划，不许她们抑制自己的饭量，每顿吃饱，不许她们不沾荤类，吃完后还要走路消食，每日要早起锻炼……然后才去读书。
这样的生活，自然同以往有很大不同，不过，经过一段时间后，这些女人也发现了她们的身体素质好像比以往要强了一些。不会再动不动哪里疼痛，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力量。在后来有武学师傅更严格规范的训练下，这种感觉更甚了。以前不敢直视男人，总是自卑总是在男人面前瑟瑟发抖，觉得男人和自己体力悬殊太大，如果不顺着每一个男人就会轻而易举被男人掐死，之后训练拥有力量、慢慢会各种保命功夫的她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了，一个个变得自信，再面对一个高大的男人时，也敢充满底气的和之对视。——这种现象，于那些之后加入进学堂的世家贵女来说，亦是如此。她们的情况可能还比平民女子，青楼女子更差点，因为出身显赫，所以生来身边有奴仆伺候，又因为秦国，或者说历朝以来都是要求女子以瘦为美，以柔为美，而这些将来要被家族送去联姻维系世家与世家之间关系的女子更是被从小要求身形、仪态礼仪上的规范，世家贵女从小吃食规范严格，不可食太多，坐有坐姿，站有站相，微笑时不可暴露牙齿，最好掩面，不可大笑，出门要把自己梳妆打扮精细，这样才是一个淑女该有的形象。
女子们的时间花费在如何保养、妆容、仪态等上，像是家族里精心养了一只花瓶，或者说是被昂贵金丝笼罩着的金丝雀，名贵，失去自由，供人观赏，长大后雀的主人将笼子移交给另一个男人，雀换了主人但还是在牢笼里。
豪门世家贵女们平日更是多走两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息，有别于家族中男子从小锻炼养成的健康正常体魄，女子们在出嫁后，因是背负着夫家家族传宗接代的繁衍任务，婚后圆房不会有保护措施，女子们通常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怀上孕，穷苦家的女儿更小年纪的也有，而因为没有一个健康正常有力的身体，这个世界就有许多女人死在了生产那天。历史以来流传的女人生产就如同经历了一次鬼门关正是因此而来。
这种情况，不止豪门贵女身上会发生，普通平民家的女儿身上也会发生。但是前者若是侥幸活了下来，之后有奴仆伺候也不用太过操劳，而后者，若是遇到条件好的婆家，还可以在床上坐坐月子修养身体，若是遇上婆家刻薄的，贫穷的，不说第二天马上下床干活，就说当天就要下地继续劳作的也不是没有。
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了。
而条件不好的，就算当时活了下来，恐是身体里也落下病根，后面要么时日无多，要么病痛会伴随一生。
五公主的生母那个原本是宫女的女人就是如此。
眼下，学堂的女子们听闻自己将来还要和那些臭烘烘的士兵一样习武，有人赞成，也有人皱眉。
大抵是没有习惯要经历这种事，读书多可以说是才女，即使不能科举考官也是人人艳羡，习武呢？她们又不是男人又不是会去当兵，天下太平，秦国作为强国还会接受周边小国的上供，根本不用担心会有战乱危害到自己什么的……
倒是也有女人觉得，如果因此有防范别人，男人的功夫，学一学也是不错的。
而不管众人心中如何作想，姬无玉的决定也不会改变。女人们便也好奇起来四公主会给她们找什么样的武艺老师～
……
在设宴宴请京中贵女的前一天，姬无玉来到后宫梁妃宫中。
四公主大驾光临，这可是头一遭四公主踏入秦帝后宫嫔妃宫中，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四公主身为皇后所出嫡女，地位上是比秦帝的妃子要高的。
因此，素闻四公主驾临，梁妃宫殿里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请安，一边心头纳闷天上下红雨了，才让向来对秦帝妃子都看不上的四公主屈尊降贵来此。
收拾打扮隆重的梁妃也在行礼的行列，不过梁妃身为品级不低的妃子，无需下跪。梁妃低头轻声细语道：“妾身拜见四公主殿下。”
四公主身后带着下人，站在梁妃面前，四公主对梁妃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梁妃直起身，开门见山地问：“不知四公主来我宫中，是何要事呢？”无事不登三宝殿，梁妃可不相信四公主是来看望看望她这个母妃过得怎么样的。
亦或是，四公主是来寻她皇儿的？梁妃嘴角微微扯了扯，从前都是她家三皇子欢天喜地地跑到四公主面前，这头一次四公主亲自莅临，三皇子还不在……
梁妃不由得稍稍同情了一下儿子。
姬无玉看向梁妃，说话也很直接：“本宫是来请梁妃娘娘去做我学堂里的老师的。”
梁妃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
四周响起抽气之声。
梁妃请四公主进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了几个宫女在门前随时等待传唤。
然后问道：“四公主，此话何意？”
梁妃的下人都离开，姬无玉便让她带来的人也都退离得远远的。
梁妃宫殿乃后宫嫔妃住所，许玖身为外男是不可靠近的。因此此时他还在皇宫的某个地方继续巡逻着。
此时，梁妃寝宫里四下无人，只有梁妃和四公主二人。
姬无玉黑眸注视梁妃，平静地说：“京城的女子学堂还差一个教习武的老师，本宫思来想去许久，还是梁妃娘娘最合适。”
梁妃：“四公主说笑了，本宫只是皇帝嫔妃，如何出得了这深宫后院呢？再说，本宫贵为妃子，理应以身作则，树立世间女子温婉形象典范，岂能像武将一样粗鲁不堪，习武，那是男人的事……”
姬无玉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端起刚才宫女上的热茶，打开闻了下茶香，却没有喝。四公主敛下眼皮，道：“梁妃娘娘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自然。”梁妃说：“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我是不受宠的皇帝妃子，殿下今日过来本宫吃了一惊，不过，本宫和殿下并无共同语言，还请殿下回吧。”
梁妃也在旁边落座，说完这段话就没再看四公主，手指轻轻抚了抚桌上花生形状的玉坠子，看起来毫不在意。
姬无玉叹了口气。将盏茶搁在桌上。发出“当”一声不轻不重声响。
梁妃眼皮一跳。
“梁妃，或许……叫您母妃比较恰当。”
“臣妾不敢当。”梁妃立即说。四公主从来没有唤过后宫哪个嫔妃，四公主看不上她们，她也习惯了，乍一听四公主喊自己亲切？的母妃，梁妃颇为不适。
毕竟，这世上能让四公主真心尊敬爱戴的人早已经离世，其她女人不管品级多高，在她眼里都是皇帝的小妾罢了。
妃，贵妃，皇贵妃，说到底，不是皇后，通通都是皇帝的妾，称呼得再高有什么用。梁妃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姬无玉顿了顿，“本宫知道娘娘年轻时曾经在将军府里习过武，梁妃娘娘是梁将军嫡女，梁将军有几个庶子，可惜天赋都不及娘娘。”
梁妃怔了下，“你，你想说什么？”
姬无玉摸了摸下巴，看着她：“想来娘娘也是天赋绝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三皇兄是遗传了娘娘吧。”秦帝可没有那方面的绝学。
梁妃：“是又怎么样？”
姬无玉：“娘娘明明有一身好武艺，比同族里的堂兄堂弟还要厉害，可惜，因为娘娘是女儿之身，所以注定没办法像堂兄弟和庶弟一样上战场，娘娘父亲在时还会允许娘娘和兄弟一起练武，可惜等梁将军一死，娘娘母亲也跟着去后，抚养娘娘的婶母不允许娘娘再过以前的生活，把娘娘重新□□成名门闺秀该有的样子。”
“后来，娘娘进入帝王后宫，生下三皇子，这些年，身手也早就生疏了吧？”
梁妃越听表情越难看，听到最后，梁妃脸色沉得吓人：“四公主来本宫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叫她不愿回想的过去，回想有什么用？儿时天真的梦想，有什么用？“我长大后也要成为将军。”这种话，第一次说出来时被堂兄弟嘲笑，少时幼小的梁妃并不清楚堂兄堂弟为何取笑她，她也不是爱哭鼻子的人，但是那天就忍不住跑到母亲面前告状，一边流泪一边问：“娘，我真的不能当将军吗？”
那时的她娘，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梁妃眯起眼，说实在，她真不想回忆那些令她不愿再记起来的事情了，可是那些过往就如同附骨之疽，抹不去的画面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那时她的母亲正在给夫君绣一件大氅，这种繁重的活明明交给府里的下人就可，身为将军府夫人，平时只需给夫君女儿绣绣里衣内搭即可，可是娘亲就是要自己亲自为夫君制作从头到脚的一身穿戴。言是显得她更贴心贤惠。
那时的她娘听闻她动静，停下手中针线，皱眉看她：“我儿，哭什么？你堂兄说得不错，身为女子是上不了战场，自然也当不了将军的。”
小梁妃：“可是我……”我明明比堂兄他们还要厉害，祖父也说假以时日我会成长为出色的大人。
梁夫人打断她：“不过没有关系，你……可能要有弟弟了。”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你遗传了你父亲的本事，可惜你是女儿，走不了和你父亲一样的路，但娘要是生下你弟弟，你弟弟也肯定可以像你一样有天分，而不是像那几个庶子，届时，你弟弟就可以……”
母亲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当时已经没有在听了，只记得母亲脸上的神色那么的温柔，眼里充满对未出世弟弟的期待——为什么确定是弟弟？梁妃也不知道。可惜，后来她娘亲心心念念的弟弟还是没有机会出生，被爹后院里的一个姨娘设计促使流胎了，那姨娘虽然后面暴露行事了被她爹命人打死，她娘也因此不能再生，而相对的，她娘亲也更爱她爹了——“瞧，夫君都为了我杀死了生有儿子的宠爱的姨娘，忍心做到那一步，不是爱我是什么？”娘亲虽然没有那么说，但是梁妃当时从梁夫人小产后依偎在夫君怀里心有余悸的虚弱苍白脸色中，从娘亲的眼神中看出来了，娘亲心里是那么想的。
所以，娘亲反倒自责自己没有小心谨慎，才不慎中计。等了许多年才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失去了，娘亲失落消沉不已，还要她爹去安慰她。
这些，都同梁妃毫无关系，她也不难过没有了弟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既然她娘言辞凿凿说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吧。令她那时心里酸酸的是，她娘见她失去了弟弟毫无反应，还一时露出气愤尖酸的表情，道她没有良心。她身为嫡女享受的一切原本应该是她哥哥或者弟弟的，如果她母亲这辈子注定只有一个孩子，是她抢占了母亲孩子的出生名额。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被生下来了，还活得那么大了。幼小的梁妃心里似乎有枚阴暗的种子破土而出。
不过，后来那股阴暗郁沉，随着白天可以跟随堂兄弟一样在练武场挥洒汗水，也随之消逝。像是只是不经意地发了芽，又不知不觉间枯萎掉了。
如果忽略有时会令她难受的，每次看她都会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她，“为什么不是儿子？”的母亲，梁妃小时候还是过得挺开心的。
可是，正如四公主所言，那样无忧无虑美好的日子随着她爹战死沙场，她娘抛下她殉情以后，梁将军府换了主人，她成为了尴尬的存在，后来的事情也是在意料之中了。
放弃喜欢的事情，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变成“寄人篱下”的人，还未及笄的她，没有任何权力的她，才知道女人后院里那么多事，明明和她没有关系的一件事，不知怎的最后又变成她也参与其中。梁妃累了，反正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庶弟姨娘也早早老实听从新主人安排，她还挣扎什么，以为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是她的想法太可笑了，梁妃收了心，不再练武，像每一个闺阁女子一样温顺起来。
从前的人生有美好，也有痛苦不甘，所以回忆有什么用呢？她最不喜欢回忆了。梁妃眼神阴沉，因为她该死的身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她认命了还不行吗？现在她是皇帝后宫的妃子，还有一个将来可能夺嫡的皇子，她也不用再担心哪天醒来发现被“嫁人”了，随便许配给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一切的势头都是那么的好。
除了偶尔会糟心另外两个妃子，心想她们怎么也有皇子，会对越来越憨的三皇子恨铁不成钢以外，她的生活可以说是没什么烦恼了。
什么身手，什么武学天赋，那都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了，和她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
成为皇帝妃子，拥有可以睥睨大部分人的权利，与之相比，失去自由被关在这座深宫里，又怎么样呢？凡事终有取舍。
梁妃觉得现在生活就挺好，所以她一点也没有为四公主的话而心动。
梁妃沉着脸，问：“四公主，您究竟想说什么？”跑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公主年纪小，和她曾经一样天真认不清形势罢了！没关系、现实会教会四公主的……
“梁妃娘娘，本宫已经向父皇征得同意，父皇素闻娘娘年轻时武艺高超，对此很有兴趣，也同意了本宫提议，让娘娘出宫担任女子学堂里的武学老师。”
姬无玉淡淡说着，站了起来，没有情绪的目光望向梁妃：“本宫是为听到娘娘往事，深知娘娘的天赋不能被埋没，即使娘娘现在身手不再，但怎么教学女子习武，恐怕没有人比娘娘更清楚了。本宫以为娘娘会怀念过去潇洒生活，会喜欢本宫的安排，如今一看，是本宫想岔了。”姬无玉幽幽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梁妃听得一愣一愣，早已怔在座位上，此时见此忍不住起身喊道：“等等！”
姬无玉：“？”转身给了她一个眼神。
“皇上……皇上同意了？那，诏书，圣旨有吗？”
果然是身处后宫的妃子，没有那么好糊弄。不过，姬无玉也早有准备，道：“这只是本宫口头向父皇征询的意见罢了。这种事又怎么会有诏书？”
梁妃表情似疑非疑。
姬无玉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本宫也知道后宫嫔妃出宫不易，于是本宫便向父皇求来了这道诏令。”姬无玉从袖中掏出一小卷明黄色绢布，扔给了梁妃，道：“有此诏书，梁妃娘娘从此便可自由出入皇宫。”
梁妃眼疾手快地接住四公主扔来的物件，闻言心尖一颤，呼吸凝住。梁妃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地打开诏书。
“……特允梁妃出宫……”
梁妃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是有造假的痕迹，再说，假传皇帝诏令，四公主即使再受宠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做这种事的吧？而且，她到底能不能自由出宫，到时候侍卫向皇帝求证一下就清楚了，四公主完全没有必要骗她，除非，这是一个诱惑她出宫的陷阱，等她私自出宫，皇帝得知后就怒惩她，三皇子因此受到牵连……可是，这样想过于阴谋论了，四公主也没有害她的必要吧？她跟四公主无冤无仇，也没有利益冲突……
可是，秦帝真的会答应这种事吗？出宫教女人习武这种事……历朝以来就没有哪个妃子进了宫还能出去的，何况是那个高傲自大的秦帝，不，不对，也许，如果是四公主的话，让这种事促成也不是不可能的……
梁妃手里捏着皇帝亲笔诏书，静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姬无玉却没有了耐心，皱起眉：“还给本宫。”
她伸手就要去拿。
梁妃把手抬高，四公主气势再大如今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是没有梁妃高挑的，更何况从前的梁妃也是从小习武，身板长得不矮，四公主如今只堪堪到梁妃胸口，近距离发现这个事实的姬无玉脸色不怎么好看。
梁妃没注意，此时心神都在手上的诏书上，拿开也是下意识行为，梁妃垂眸望着姬无玉：“殿下的话令本宫倍受感慨，既然殿下诚心求本宫，本宫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殿下了。”
姬无玉甩了下袖子，重重冷哼：“梁妃先前不是不愿意吗？还说和本宫没有共同语言。赶本宫走。”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四公主好像有点委屈？
梁妃甩甩头，再一看，高贵矜傲的四公主站在那里，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色，身上气息冷冷的，生人勿近，高不可攀，刚才的感觉果然是错觉。
梁妃放下手，仔细摸了摸手中绢布，道：“本宫又愿意了。”
姬无玉没说什么，目的达成，她也可以离开了。
姬无玉走到门口，梁妃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道：“四公主。”
姬无玉没有停下。
梁妃一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将一直埋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四公主……和皇上，一点都不像。”
姬无玉脚步微顿，狭长的凤眸眯起。
漆黑的眼底似乎流转过什么，转瞬即逝。姬无玉面无表情，抬起脚继续前走。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