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公主是公主，少年时期居住在皇宫，大一点了应该会搬去公主府吧？不管怎么样都和那些事沾不上边，和公主讲这些，污了公主耳朵，讲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公主应该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俯视平民即可，这些事跟公主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公主还小呢，就和她讲这些……
　　许玖走向门口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知为何，他有点想听听公主和宫女的对话。
　　听上去，似乎这种事稀疏平常，受文人雅士、有权有势的风流男人“追捧”喜欢，说白了，就是做这种事有生意，有钱赚，所以逐渐演练形成一块巨大的，可能也无法撼动的沙泥，所以就连吃饭的地方也会有这种情 | 趣物品，因为对这个酒楼的老板来说，来这里的客人都是权贵，还都是男人居多——那些权贵者家里的女眷一般是不会独自出门，亦或者外出吃饭。所以这里备有那些玩意就是给有需要的男人。
　　酒楼小二带姬无玉她们来到最大的雅间，可能想到了里面的东西让她们看到了不妥，但是这里就是这样的，小二可能还是抱有心存侥幸，想着这些客人只是吃吃饭，那些东西也放得不显眼，一般不知道的人没人会去注意，谁曾想姬无玉这么眼尖呢，这是自然，四公主对没见过的东西都会好奇的。
　　这不就由一件小小的东西引申到宫女所谈。
　　皇帝有三宫六院，朝廷官员后院有三妻四妾——宫宴上大臣带的是正室赴宴，但姬无玉有时偶尔也会听到那些大臣夫人同旁边的人抱怨她们家相公又娶了什么什么小妾姨娘的，所以姬无玉知道这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会拥有许多女人的天下。
　　但她原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男人有权有势，所以有了很多女人，但如果女人有权有势，是不是也可以拥有许多男人？
　　这一点四公主尚未实践。
　　而在那之前，四公主被告知了常人熟知的事情。
　　四公主心想，青楼，勾栏院，女子卖身的地方，原来有这种地方吗？
　　外面的女人，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一样于过得更差劲了——卖身什么的，听起来就不是什么美好的生活。
　　四公主原以为这世上女子和男子虽然有些不同，外表的不同，但基本上还是“一致”的，也就是，男人有的，女人可以有，男人不幸被卖，女人也不幸被卖，她以为女人和男人一样被卖了最多是充作奴仆，就像宫里的宫女，大家宅子里的丫鬟一样，虽然是“卖身为奴”了，但就是表面意思的为奴为婢，没想到，女人被卖身当丫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么？
　　以四公主的机敏，自然会联想到有卖身的女人，自然也会有卖身的男人，可是两者的数量相比，商人都将卖身的女人们分为高中低不同档次，这是一个已经成熟的体系，是秦国大部分男人的选择，选择后者的又有多少？变成后者的又有多少？
　　四公主眉毛皱起，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是了，皇帝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她的父亲就是皇帝，可是，即使是身为皇帝女儿的她，也曾经被要求做这做那，或者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最明显的就是公主不用上学，而皇子需要。皇子到了年纪会有赐给他通人事的清白宫女，那么她到时候到了通人事的年纪，会有人赐给她教她通人事的清白宫男吗？
　　没有。
　　姬无玉很快得出结论，并且，在皇宫里只有宫女，没有宫男，要说宫男，就是太监了，可是既已成为太监就不是男人了，只是废掉的男人吧。
　　宫男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人会在她该知人事的时候赐给她一个清白的男人。
　　为什么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他们可以有，她却没有呢？
　　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对男人，对女人是不同的。
　　而连皇帝的女儿公主都会遭遇不平等的对待，更何况是身为普通人的女人们呢？她们的遭遇，更不公平，情况更差，这一点，她为何没有早就想到呢？
　　只要一想到这个天底下，看似呈在她面前的是光鲜亮丽，是美好，其实只是把不美好的东西没有给她看而已，或者身为公主她看不到。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世界，是注定女人和男人不平等的世界，姬无玉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喜欢这样。
　　读女德书的时候，姬无玉以为那是最差劲的了，只是教女人要三从四德，贤惠淑良。
　　想过怎么不教男人这样，但那到底只是表面肤浅的东西，一本破书而已，烧了就是，女人们读了怎样都好，女人们也许被丈夫儿子束缚，但也就是精神层面的束缚，打破了束缚精神的枷锁，也就自由了。
　　但姬无玉没想到还会有让女人们过得更差劲的生活存在。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原本平静的氛围变得浓重，这股令人感到压抑不安的气息正是从四公主身上传出，众人看着突然满脸不快的四公主，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看吧，四公主果然不喜欢听这种事，污秽之事，真是脏了公主耳朵，扰了公主兴致，公主是出来玩的，可不是在这里听那些风尘女子的事情……许玖手指动了动，正要离开。
　　“我想去看看。”
　　四公主出声说。声音低低的。
　　许玖：“？”
　　宫女们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茫然，四公主又重复了一遍：“本宫要去看那些地方。”
　　公主任性，经常做一些让她们摸不着头脑的事，不要以惯性思维去思考公主下一步会做什么，待在四公主身边的宫女们都习惯了这样一个主子，只是，她们再怎么也想不到，四公主居然对和她完全搭不上边的地方起了兴趣。
　　只能是听宫女那么一说感兴趣了而已，不然，小小年纪的四公主去了能干嘛呢？她就算年龄再大点，不是皇子也干不了那些事呀！
　　姬无玉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们心里有了一定猜测，闻言却只能纷纷跪在地上，一边拿眼风剜了那个说那些的大宫女一眼，都是她在那里说那些，才会引起四公主的兴趣不是吗？可是，那种地方、岂是公主可以踏足之地？
　　“公主身子金贵，万万不可去那污秽之地，还望公主三思！”
　　宫女们纷纷低头跪道。
　　许玖从怔愣中回过神，见此也跪了下来。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公主果然喜欢“奇思妙想”，思想举动令人惊讶，就是不知就靠这几个宫女能劝得动四公主么。
　　许玖不抱期待。
　　果然，四公主暴躁不悦地说：“还有本宫去不得的地方？”
　　宫女们：“那、那种地方，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了会……”会砍她们脑袋的，竟然带公主千金之躯去那种肮脏之地。
　　“本宫现在就可以砍你们脑袋。”姬无玉阴恻恻地道，脸上布满冰霜，她不喜质疑她决定的人。
　　宫女们身子打了下颤，头磕在地上：“四公主息怒！四公主恕罪！”
　　有宫女弱弱出声道：“四公主想想五公主……”
　　姬无玉正想说关我什么事，五公主立即说：“我没事的！子娴哪里都能追随皇姐去，若是皇姐觉得带着子娴不方便，子娴就在这里等皇姐。皇姐回宫的时候别忘记带上子娴就是了。”五公主露出一个甜甜乖巧的笑容，看出皇姐现在心情不虞。随后不忘瞪了一眼那名宫女，她才不是会拖皇姐后腿的人，姬子娴在一旁旁观许久，此时终于到她向皇姐表忠心的机会。她可不会像那些宫女，瞻前顾后，皇姐要做什么支持她就是了。
　　当然，也有她是公主，怎么也不至于掉脑袋，除非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而宫女们就不一样，是下人，身家性命全在主子手上，所以五公主也能理解她们。
　　姬无玉表情微缓，满意地看了五公主一眼。
　　五公主骄傲地挺起胸膛。
　　“没什么看不得的，应该感到羞耻的不是我们哦。”四公主难得温和地对五公主说道。之前皇姐虽然插手了她的生活帮助她，但也没有因为她们是亲姐妹待她热络，不咸不淡的，仿佛只是随手在路边摘了一株濒死的草回去随便养养而已，要生长成什么样是她的自由，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感情，难得见皇姐对她和颜悦色，五公主颇是受宠若惊。姬无玉接着道：“所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她能护她周全就是了。
　　明明行龌龊事的人又不是女人，女人为什么要慌张胆怯呢？该慌的人不是她们。
　　该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的也不是她们。
　　姬无玉知道宫女们，以及太后皇帝都会觉得那种烟花巷柳之地她身为公主不该去，有担心公主无视规矩令皇室毫无颜面，也有担心她遇上不怀好意者，但是四公主觉得，真担心她受到歹人危害，担心污染了公主的眼睛，直接把那里烧了不就好了吗？
　　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了吧？
　　祸染之源已经清除掉了。不用担心公主了。她比较想听到这种回答。
　　五公主愣了一下，在她原本的观念里，妓院不是好女人呆的地方，男人去那里享乐，女人在后院相夫教子操持家里——那些太监宫女都是这么说的。五公主年纪小不懂情爱，但她之前也会向往及笄以后父皇给她赐一门婚事，这样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公主府了，到时候搬出去住自己想吃什么就命人做什么，再没有会欺负她克扣她月例的太监，谁是驸马不重要，驸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五公主只想可以每天吃饱饭冬天不会受冷，自然的，驸马爱做什么她也不管。驸马只是她能搬出皇宫的关键人物。
　　——可是，五公主却忘记了，若是自己不强大起来，在皇宫被太监欺负，就算换一个地方，到了公主府也会被发现她软弱可欺的下人冷待，且，一个她不考虑品性的男人成为她的驸马，运气好那个男人善良为她着想，但那种人也不会成为一个没有存在感不受宠的公主驸马了，其极大概率遇上的是可能会因发现她软弱可欺而霸占公主府的一切且反过来虐待她这个主人的男人。
　　所以，性格决定一切，曾经五公主会天真地那么想，不过，现在她发现也许待在四皇姐身边比自己拥有公主府拥有驸马更幸福。
　　五公主犹豫一瞬，很快说道：“子娴要去！子娴不害怕！”话音落下，眼神也变得坚定。
　　既然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好好追随皇姐，那么就不能像皇姐的宫女一样犹犹豫豫，阻拦皇姐，除了只能徒增皇姐不快以外，也没有别的了。
　　姬无玉露出满意的眼神。
　　而听着两位公主的对话，显然，今天四公主和五公主是势必要去某种地方了，宫女们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脸色有些发白。
　　姬无玉身边的宫女，有从她小时候起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也有后来调到她殿里的，还有一些是前皇后留下来的人，不管是哪种人，偷奸耍滑欺主之辈都早被四公主清理出去了，如今还能留在她宫里的，都是起码不会背叛她的人，今日跟随姬无玉出宫的宫女们亦是如此，并非是不忠心，在四公主身边当差的人都知道四公主不喜欢被质疑命令，大多数情况下众人也是迅速听令行事，只不过，一些特殊情况，比如现在，宫女们就会很慌张，因为四公主上面还有皇帝和太后，皇权大过天，公主的身份再受宠也越不过皇帝，宫女们不够大胆会有顾忌也是正常。
　　但是姬无玉不要她们的顾忌。
　　她淡漠地扫了眼地上的人，道：“既然本公主使唤不动你们，即刻起你们便不是四公主殿里的人了。”
　　“公主！”宫女们这下是真想把头磕破了，抬起头求道：“奴婢们知错了，公主不要赶我们走！”她们好不容易在竞争随公主第一次出宫的名额上取得了胜利——比试谁做哪个活做得好的，要是回去就被赶走，还不知道要被多少姐妹耻笑。
　　虽然四公主喜怒无常，惩治下人的手段很残酷，但是四公主出手阔绰大方，只要差事办好了就会嘉赏这个嘉赏那个，而且，该说不说的是，四公主的残酷基本是对待宫里那些太监，还有一些吃里扒外的小宫女——不过自从四公主小时候惩戒过一批人后，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起什么小心思了。一个个老实如鹌鹑。
　　虽然其它宫里的下人觉得她们在四公主手底下当差很辛苦，不过她们却是知道的，其它宫里的主子，比如皇帝嫔妃不高兴了会随意打杀宫女，但是四公主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四公主很可怕，也让人很安心。作为一个会老老实实听主子话的人来说，不犯错的话在四公主手底下当差是最幸福的事了。虽然四公主的要求也很高，吹毛求疵，还爱折腾，确实是要精神高度紧张，但总比在其它地方随随便便没了命好。
　　而且，四公主还特别护短，不会允许其它宫里的人欺负她们，有这样的主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许玖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作为一个刚“走马上任”四公主“幕府”的人，看到前辈们好像要被赶走，而她们不情愿的样子，许玖心里对四公主的为人又有了一些认知，定是四公主待她们不薄，才没有人想走。看来在四公主身边当差也不是全是不好的事。
　　许玖脊背跪得更挺直了，默默垂下眼嘴巴紧抿。但他此时有点想当隐形人，害怕万一公主不高兴拿他撒气。
　　不过少年显然多虑了，四公主根本没看他，四公主看着求情的宫女等人，不执一词，沉默，直到众人察觉到四公主真的会不讲情面地丢弃她们，众人慌了，比之刚才担心被皇帝太后问责还要心慌，众女道：“四公主，我等真的知道错了，四公主再给次机会吧！”
　　“是啊四公主！我等再不会质疑您任何决定了！”
　　“四公主，奴婢们知道错了，奴婢不想离开公主身边……”
　　姬无玉听着耳边传来的磕头声，这才缓缓出声：“行了。”
　　“本公主知道你们在忌惮什么，但是你们忘了你们的主子只能有一个。”
　　“本公主这里容不下侍二主的人。”说着这句话，姬无玉似是而非地盯了许少年一眼。
　　许玖：公主她看我做甚么？
　　宫女们：“我等心里眼里只有公主一人，对公主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姬无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今天这样的事不会是第一次，要是你们有胆小的，趁今天就速速离开吧。”这才哪到哪，等下她要做的事还不是要吓死她们了？
　　姬无玉原本今天只是想单纯出来吃喝玩乐的，在没有足够筹码之前，按兵不动，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好像才是正确的做法。
　　如果没有知道的话，可能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不过，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她想做，就要去做。会产生的后果？谁知道呢。
　　四公主突然笑了笑。
　　众人茫然。
　　但是，四公主的话……众人再次表态：“我等听从四公主吩咐！”语气无比坚定。
　　姬无玉：“好！本宫就喜欢你们这种识趣的，既如此，你们都随我来！”顿了下，又阴恻恻道，“不过，下次你们的脑袋就不保了。”
　　众人打了个冷颤，心下却是暗暗决定以后不管公主要做什么都不能阻挠。反正公主也不至于真的胆大包天，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是……吧？
　　众人内心祈祷。
　　然而，她们的祈祷很快就要失效了。
　　只是她们此时还不知道。
　　想的最多的不过就是公主去那些地方看看，看两眼就走了。
　　她们绝对想不到公主接下来的举动。
　　以及未来的举动。
　　但是到那时，她们也只有牢牢地跟紧四公主的步伐，以免掉队被踢出去，那样外面等待她们的下场更凄惨。
　　此时，姬无玉站起身，这才终于有空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少年，四公主随手将一块腰牌扔给他。
　　“许侍卫，去向顺天府尹调兵。”
　　“理由？四公主身陷泥潭，遭遇危险这个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