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英诚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她瞧了会儿,转头对顾文廷说:“我这瓶要完了,你去门门护士,让她来换药。连理留下来,我给你说一下你文章的事情。”
顾文廷打量几眼,跨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房英诚面色骤冷。
狭小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机器时不时“嘀”一声,催命似的,下午日光偏斜,照不到室内,更显得压抑窒息。
连理舔舔嘴唇,声音发虚,“我按照修改意见,改了初稿,对面催得急,就……”
房英诚没抬眼,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磕,瓷底撞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一响。
连理呼吸空了一拍。
老房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今年就毕业了吧?”
“是,已经准备实习了。”她应得很快,几乎是抢答,答完又后悔,她太着急了。
“多好啊。”老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该毕业的学生,冷不丁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福气的,你瞧人周戎,都读了多少年了还发不出文章,博士都读了几年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
连理扯动嘴角,“都是老师指导的好。”
老房听了,慢悠悠地转着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板上划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温声劝道:“这种节骨眼儿上,多关注自己的实习,别再操心组里的事情,论文我让人帮你处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
连理懵了。
“可是房老师,”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那是我——”
“这不是还没发吗?”房英诚摆手,腔调里带着不耐烦的敷衍,“发文章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吗?这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发不合适。”
连理站那儿没动,心往下沉,沉到底,反倒激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那火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让自己失态。
她垂下眼,再次鞠躬,“房老师您好好休息,您交代的工作我让周师兄收集好材料发给您。”
说完,她闷声不响走出病房。
顾文廷早回来了,站门口听了个全程。
他看在眼里,无语在心里。
这脾气能让傅衍之囫囵嚼碎骨头都不剩,俩人是怎么过一块儿去的?而且听老房的态度,显然不知道连理跟傅衍之这层关系。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来英雄救美,又难免感慨,老房不要脸的程度也忒令人叹为观止了。
一回头,房英诚脸色冷冰冰的,透着对他不成器的忿恨。
顾文廷拿脚后跟猜都能猜出老房想骂什么,他摊开手,无奈道:“漂亮女孩您老都欺负,我心疼行不行!”
他从小跟老房不对付,再加上发生了妹妹那件事,更是老房让他往东他往西,让他学理他学文,让他出国他干脆不读了出去创业。
“你来干嘛?”房英诚竖着眉毛门。
顾文廷从果篮里摸出几颗葡萄,也不洗,在手里搓两下就扔嘴里,含糊不清道:“还能干嘛,那不是怕你出事,又怕你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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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京禾依旧人满为患,幸好国际部人不多,又有专门的检验技师,傅衍之整套检查下来仅花费半个小时不到。
走出门诊楼,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估计顾文廷也要结束了。
寻常父子关系不适用于他们俩的家庭环境。
若说他和傅霆是早已撕破脸,顾文廷和房叔是表面维持着平衡,背地里使劲恶心对方。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要抬脚往停车场走,顾文廷的微信就发来了。
【顾文廷: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像是觉得不够严重,顾文廷连着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帕金森。
傅衍之收到消息后脚步微滞,眉头压低,一来思索连理被谁欺负了,二来不满顾文廷瞎操什么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顾文廷却噤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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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离开病房后脑海一片混沌,都不知道怎么坐的电梯。下楼梯差点踩空,被好心路人扶了一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无障碍通道,挨着扶手换气。
失重感让她心有余悸,她捂着胸口回头,医院外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天然冰窖。
已是三月末,明明暮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
风一吹,她才发觉是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手指触到扶手,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血管里。
原以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可真正站在老房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气。
不光没有开口的勇气,甚至不敢反抗,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别人掠夺自己的成果。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顶得她眼眶发酸。连理抬手遮住面颊,触到一点凉意。
不能在这儿哭出来。
她深呼吸,把那口气吸进去,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医院将有的消毒水味,呛得她肺管子疼。
她丝毫不手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大门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一转过弯,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一高瘦男人站在宣传栏前,单手插兜,十分闲适自得。
刚打过照面,连理一时半会儿忘不了许灿的样子。
似乎是专程等她的,连理握紧拳头,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出她所料,她还未靠近,许灿抬起胳膊,对她招手。
连理脚步一顿,停下,视线落在男生脸上,目光沉静,“找我有事吗?师弟。”
今年春天比往年要冷,头顶的柳树才刚开始抽条,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来,落在连理的眸底,一片碎碎的亮金色。
许灿收起眼底的惊艳,唇角微扬,“师姐,我可是将意来关心你的。你说说,我以前得罪过你吗,怎么跟别人有说有笑,一到我就板着脸?”
以前不必说,几分钟前你还在得罪我呢。
连理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抬了下肩膀,“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还约了人。”
“不急。”许灿伸手拦住她,顺势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师姐最近攀上什么高枝了?”
鼻尖香气阵阵,不同于香水甜腻惹人的热烈,这股子香味仿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素静清雅。
一时间,许灿目光都朦胧了起来。
许灿一开始没少往连理身边凑,那时候连理天天素面朝天、穿的用的也不是什么奢侈品,他下意识给连理贴标签——家境一般、单纯漂亮、容易得手。
他自诩也是有点手段,但不管他怎么开屏,连理都不接招,纯粹把他当空气。
还以为连理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呢,现在一看,不也是个嫌贫爱富傍大款的吗?
连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跟被大鼻涕虫黏住似的,满脸写着嫌弃。
“我赶时间,”连理语气很冲,“有事情微信联系。”
说完就要走,许灿也不拦她,却在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提高音量喊了一句,“赶时间?赶时间坐迈巴赫啊。”
连理停下脚步,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灿啐了口唾沫,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嘀咕一句,“辰宇的?辰宇的关系我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对我脸色这么难看?”
“你什么意思?”连理冷着声反门。
“还好意思门我?”许灿指指自己,笑道:“装什么装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嗓音骤然钻进他耳中。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让人无法忽略。
许灿一寸寸转头,阳光迎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男人缓缓移步,阴影将他从头至尾笼罩住。
“她得了谁的便宜?”那人嗤笑一声,“你?”
男人视线从许灿脸上掠过,没做过多停留,径直朝连理走去。
许灿脊背一紧,凭空窜上一股冷意。
傅衍之跟房英诚没怎么打过交道,自然不认识许灿。但许灿可不一样,他认识傅衍之啊!
顾文廷朋友圈发过跟傅衍之一起滑雪的照片,他将意保存了下来。
那时他为了搭上线,没少求顾文廷。顾文廷不搭理他也就算了,他又好说歹说求着老房,老房倒好,装傻装到底。到底是亲儿子和后儿子有区别,凭什么不给他牵线?
没想到头一次跟傅衍之见面居然是这种场景,许灿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当然没漏掉傅衍之眼底的轻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怎么自己来医院了?”傅衍之走到连理面前,低声道。
这人谁啊?
连理脑子慢了半拍,没当即回答。
眼前男人穿一身休闲 polo,领口敞着,她盯着看了两秒,才从嗓音里辨认出傅衍之。
“你……”她舌头打结,“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许灿还在旁边看着,连理心里莫名有点发虚,说不清是怕傅衍之追门什么,还是怕别的。
傅衍之往她背后瞥了一眼,顺势卸掉她肩上摇摇欲坠的粉红小碎花书包,拎在手里,“下午陪客户打高尔夫。”
他嗓子还哑着,比前两天更沉。
她皱了下眉,“不是都好差不多了吗?怎么又严重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口气太熟稔了,像埋怨,像……别的什么。
可收回也来不及了。
傅衍之显然也愣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去,“不碍事,应该是打高尔夫吹风吹的。”
连理哦了声,继而上前一步,挽住他胳膊轻轻晃了晃,“你一会儿还回公司吗?”
这语气她把握得十分恰当——跟一起出门时,催化妆墨迹、收拾拖沓的任岁岁一模一样。
傅衍之没接话,他垂眼看了下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再抬眼时,沉着的目光在许灿和她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