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顾雪娥拿起筷子又放下,推开面前碗筷,双手捂住脸,低声哭嚎起来。
顾文廷喉咙里也跟堵了团浸水棉花似的,一时间胃口全无。
哭了一阵子,顾雪娥哽咽道:“我只要一想起你妹妹,我恨不得杀了房英诚那个老不死的!”
“妈,你也少说两句。”太阳穴突突地疼,顾文廷单手捏着鼻梁,眉心愈发收紧。
他八岁那年顾雪娥改嫁,他随了母姓。
没改姓之前,他姓房。
说来也简单,母亲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娇小姐,跟自己大学同学相恋后毕业就结婚,再没工作过。
靠着岳家的扶持,房英诚短短几年拿下了数个科研项目,升任华清大计算机学院院长。
从小山村出来的房英诚,高低成了名人。
从那时起,他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妹妹刚满百天,房英诚又惦记上回老家,顾雪娥阻拦未果,只好答应回江城办周岁宴。
因为顾文廷学习上的事情,顾雪娥母子俩晚一天出发,房英诚带着房母和小女儿提前开车回去。
江城突发暴雨,多日冲刷造成了山体滑坡。
房母,也就是顾文廷奶奶当场遇难,幸运的是,房英诚被附近村民合力救了出来。
而事发时他尚且不满一岁的妹妹,自此失踪,至今音信全无。
这场事故的失踪人口一共有三位,一位的尸体半个月后在河流下游二百里处被发现,另两位至今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顾文廷的妹妹。
对于不到一岁的婴儿该如何在这场自然灾害中活下来,没人敢跟顾雪娥明说。
“下落不明”四个字太给人希望,唯一可以将希望磨平的,只有时间。
女儿成了顾家母子二人几十年的心结。
顾文廷走到酒柜,倒了半杯红酒,回到餐桌前,递给顾雪娥:“江城那块地方又是修高速又是修隧道,早就挖完了。妈,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顿了下,接着说:“说不准我妹妹现在都结婚生孩子了。”
听他不着边际地瞎胡说,顾雪娥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推开他。
“你妹妹才22,结什么婚!”
“22结婚的大有人在!”顾文廷走到顾雪娥身后,给她捏着肩膀:“那谁,小衍他老婆好像还没22呢!”
“你有脸说人家,你比小衍大整整一岁,人家都结婚了!”顾雪娥指着他的鼻子,“你呢,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来?”
“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跟秦叔也踅摸踅摸给我搞个娃娃亲?”顾文廷语气真诚,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傅家老爷子压着,傅衍之绝对陪他一起当光棍。
顾雪娥睨他,“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妈,你饶了我吧!”顾文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递给他妈,“要不你自己挑,你看上哪个我就联系哪个?”
顾雪娥果真接过手机翻起朋友圈,还时不时点评两句。顾文廷站在她身侧,给阿姨递了个眼色,让阿姨把饭菜重新热热。
这招祸水东引把话题引到了他自己身上,虽然被顾雪娥揪住催婚,但好歹让她不再纠结妹妹的事情。
顾文廷摸了摸脑门,感觉自己的发际线迟早不保。
-
小米的消息发来后,连理许久没睡一个踏实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几次询问,小米也不确定总裁到底要不要面试了。
而傅衍之没在家待几天,又出差去了。
当然不是傅衍之告诉她的。
是吃饭时桂姨只摆出来一套餐具,她询问之下才得知,傅衍之刚接手风途旗下一家地产公司,出差去了。
忙点好啊,忙点就顾不上她了。
见她表情不对,桂姨特意解释道:“我主要负责小衍的日常饮食,日程表都是汪秘发给我的。”
连理当然不会介意这种事情,报备行程是恋爱期男女才会做的事情,他们俩算什么关系?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借这个消息,连理将一些事串起来。
连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让她们回去也跟傅衍之接手的地产公司有关。
独自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连理到学校跟任岁岁碰头,参加一场有关家庭心理学的讲座。
自东门进来,穿过宿舍楼,刚越过操场,隔着数百米,一眼看到远处人群中一颗明晃晃的火龙果,那是校园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连理踩着短靴,加快步伐,微卷的棕色长发随动作在身后飘荡。走到任岁岁面前,累得脸颊染上一抹薄粉,微微张着口喘气。
“久等了吧?”
“刚来,我比你近。”任岁岁抬手递给她一杯拿铁,拎着包就往讲堂群走,“热的,趁热喝。”
连理接过拿铁和宣传页,跟了上去,“今天这场讲什么?”
“家庭中的关系错位。”
连理哭笑不得,“又是童年创伤,岁岁老师应该收我咨询费才对。”
“客气,找机会让我见见你的霸总老公圆个梦就行。”任岁岁拿肩膀撞她,“欸,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
连理自动忽视任岁岁前半句话,从手机上调出睡眠监控记录给她,“已经不做梦了。”
任岁岁仔细看了好几遍才信她没说假话。
“那就好,第一回 遇上你晚上哭可吓坏我了。你不知道,我想着你敢天天这么哭,我肯定扛不住要换宿舍,辅导员不答应,我就跟她挤一个屋!”
距离开始有一刻钟,两人坐在报告厅门口长椅上。
头顶是刚吐露新芽的柳树,眼前是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湖面,几只水鸟飘在水面上,一派岁月静好。
春风吹皱了一池水,也带起连理眼底的涟漪。
因为没上过寄宿学校,在家也是自己一间屋子。在任岁岁那天晚上叫醒她之前,连理根本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觉那么不安稳,不仅说梦话,偶尔严重了还哭上几声。
作为一名优秀的历史学科研究生,任岁岁凭借扎实的考据功底,轻易撬开了刚成年的连理的防线,弄清了一切的根源。
拜她所赐,跟任岁岁住一个宿舍的三年期间,连理几乎听遍了华清大大小小的心理学讲座。
从一开始夜夜睡不安稳,到后来几周发生一次,频率越来越低,直到现在,也只有太想爸爸的时候梦里才会哭。
她收紧手指,握住温热的杯子,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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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念念:我是正规招聘进来的!开除我要赔n+1!
第8章 念念
讲座还没结束,任岁岁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让她去开会。
“将在外,军命不得不受。”任岁岁拱手:“告辞。”
“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吗?”
任岁岁哼出一声冷笑:“你觉得我听完老李倒油以后还能有胃口吗?鸽了鸽了,下次再约。”
连理独自听完讲座,跟随人流走出报告厅,在门口看了眼时间,吃晚饭有点早,犹豫是回家还是在食堂吃。
“学姐?”
这称呼在学校里太寻常,即使在耳边响起,连理也没意识到是叫自己的,更何况她对说话的女生没有一点印象。
虽然她对好多人都没印象。
“学姐!在里面我就认出你了,还有点不敢认。”女生又蹦又跳,抓着连理的胳膊,全然无视她愣怔的神情,“你今天好漂亮啊,不是说之前不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真是找她的?连理想不起对方是谁,有些尴尬。
连理不动声色抽出手臂,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学妹顿了一下,歪歪脑袋:“上周才见过啊?算了不打紧。学姐,我听周戎学长说你要去实习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请你去吃门口新开的一家麻辣香锅吧,超级好吃!”
上周见过、认识周戎,两条关键信息依然没能让连理想起来女孩到底是谁。
她不好驳了女生的好意,给桂姨发过消息后,由着女生领她往校外走。
女生一路上嘴巴不停。
“学姐,多亏你之前指导,要不然我们初赛就要凉了。”
“你提出的几个点后来评委都问到了,你真的是我们队的福星!”
“呃……还有就是……”女生努努嘴,声音放低:“当你面说人坏话不好,但是许灿学长带我们的时候,发消息总是隔好几天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过美国时差呢。”
哦~许灿!连理想起来了。
女生说的是老房挂名的一个本科生竞赛项目,铁定能拿奖那种。原本老房为了给许灿刷简历,特意安排许灿指导,谁能料到许灿半路尥蹶子出国玩了一趟,只能抓她顶上。
许灿过美国时差还真让女生说对了,连理无奈耸肩,最可怜的还是她,寒假只休息了四五天。
正值午饭当口,小吃街人潮拥挤。
辛辣刺激的油烟味混合着喧闹的叫卖声,连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在校期间她嫌跑出来吃饭麻烦,连外卖都很少点,是坚定的食堂支持者。吃了几天桂姨做的营养健康、荤素搭配的饭以后,莫名怀念起鲜香麻辣的垃圾食品。
到麻辣香锅取了号,两人拎来凳子在门口坐下。对门韩餐店的收银台上方悬挂了一台电视,在播近期的财经新闻。
“风途旗下地产公司换帅,现任总裁傅衍之接受采访时表示风途三年前拍下的海南星光岛地块近期准备动工。”
听到电视里传出风途和傅衍之的名字,连理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羡慕啊,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学妹感慨,“傅衍之21岁就接手天行了。我21还在读本科,学姐,我记得你刚满22岁吧,你硕士都毕业了!”
连理点头,“但是我是因为有几年请了家庭教师,学习比较紧凑,所以初高中跳级、本科也跳了一年。”
“天呐,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草履虫都大。我一个穷大学生不知道要奋斗多少辈子才能达到人家的层次。”学妹单手托腮,话题转得突然,“学姐,你签了辰宇是不是,我收到的小道消息说今年辰宇的硕士的年包给到了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