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朱老幺走的那会儿,朱老大家最大的儿子朱金宝都不过五岁罢了,对这个常在王家集做工的小叔本就印象不深,更别说是其他的弟弟妹妹们了。
所以小徒弟自然是没听过,如果不是郑和尚他们说果然有此人,都觉得莫不是骗子呢!
如今只满脸好奇地问:“他怎么在珙桐县?而且我听着那船家的意思,是衙门里通知朱大哥他们过去的,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情?”又道:“金宝他们还没下学,朱大哥他们也都在茶田里,这要去喊人么?”
杜月棠都快把朱老幺忘记了,他那时候就这样走了,还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他的消息,那样也好,省得陈木柳姐妹见了他有怨气。
所以乍一听,有些没反应过来,直至听得小徒弟说是珙桐县衙门喊的,这才回过神来,“既是衙门来的消息,你去茶田里和他们说一声,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若只是犯事还好,就怕别是人都没了,叫他们去认领尸体呢!
小徒弟听了,也没耽搁,戴上斗笠,直奔茶田里去。
不多会儿,就回来了。
栾月梨她们已经收拾好了花,也听得了朱老幺的事情,见小徒弟回来,自然是要问他,“朱家兄弟怎么说?”
“朱大哥说想请我一同跟着去,这成么?”小徒弟有些动心的,他还没去过珙桐县呢,听说这一路坐船去珙桐县的路上,两岸都是槡田渔村,这会儿村子里的桃花也开了,好看得很。
“你跟着去也行,家里有茶叶要烘,朱二哥得在家里看这火候,是走不开的。人家也没说朱老幺到底如何?就他一个人去到底不行,可如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采茶,还真没得什么闲人。”杜月棠说着,便挥手让他赶紧去收拾东西,“这一去一来,就算不在那里待,也要两天。”
小徒弟听罢,赶紧解了蓑衣朝自己房间跑去。
杜月棠她们几个只在这里好奇,那带信的人也不说个全须全尾,现在叫人捉摸不透的。
很快朱老大就来叫小徒弟,两人去村口,借了村里人的小船,便一路划着去织女河下游的珙桐县了。
他们走后,这朱老幺的消息才从村子里传开,也亏得是这会儿大家都在忙着茶叶的事情,不然怕是早就各种猜测了。
只不过晚些的时候,陈木柳还是过来坐了会儿,言语之间免不得全是对那朱老幺的怨恨之意了。
然而朱老大带着小徒弟这一去,居然去了三天才回来。
去时荷包鼓囊囊的,现在回来空壳壳,两个人都无精打采的,一脸疲惫,朱老大直接回家睡觉。
杜月棠就见他们两个人回来,有心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奈何见小徒弟也没什么精神,只让他吃口饭赶紧先休息去。
然小徒弟到底是个年轻人,是那朱老大比不得的,睡也不去睡,水深煮了一海碗面爆辣面给他吃了后,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
头一瞬就朝杜月棠望去,“小姐,我带去的钱,一个子儿没了。”
这话一说,一直都很放心他出门在外的老药师也难得露出紧张,“怎么?你们还遇着水匪了不成?我不是给你许多防身的药,你没带?”
小徒弟叫苦连天,“带了,可人家不是水匪,是衙门的官差,他们要钱,我哪里敢撒药粉?”
然后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和朱大哥到那边后,找地方停了船,花了十个铜板,然后便直接去衙门里,谁知竟然是他这弟弟,居然和别人躲在山里偷偷熬硝,给一个猎户进山发现了,衙门的人得了消息,把他们一锅端,查抄了几百斤!我的天老爷,那是几百斤啊!”
这数量杜月棠也给惊着了,忍不住出声道:“感情这些年,他也没走远,就在珙桐县那边的山里偷偷熬硝。”那得培育多少硝土,才能熬出这几百斤啊。
有这个毅力藏在那山洞里熬硝,做什么还能不成功呢?
一面连忙问:“那硝石他们没卖到外头去吧?”按照朝廷律例,这私自熬硝,若是没有卖去外头,并不会砍头,最多关几年罚些银子。
但如若查到他们的硝石卖给山匪或是敌国之人,那一个秋后处斩是逃不掉的了。
大家也都齐刷刷望着小徒弟,等着他赶紧道来。
“那倒没有,他不是主谋,说是被骗上山的,这些年都没离开过那山洞,和个野人没两样了,一个铜板也没有。”只是小徒弟说起铜板,又忍不住拍腿嚎起来:“他虽不是主犯,但也参与熬硝多年,所以即便没砍头,这活罪也难逃,我和朱大哥身上的钱全拿去给他交了罚金,别说是在珙桐县住宿吃饭了,就是后来我们准备回家,那船停在人家那里,只交了一天的费用,剩余的钱,还是遇着了个郑和尚认识的船工,借给我们的。”
不然,只怕现在还回不来,得在码头边上给人家打工把停船的钱交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老药师更是展现出少有的心疼,“这样说来,你们这些天去,水米没进?”难怪回来瞧着精神头都没有一点。
小徒弟点着头,“可不咋的。”又忍不住道:“朱大哥也是老实,叫我说凭啥给他交,叫他一辈子关在那牢里得了。”
杜月棠估摸朱老大替朱老幺交这个钱,大约是从前他和朱老二混账,觉得对不起朱老幺,所以才拿钱的。
不然的话,正该像是小徒弟说的那样,不要替他交罚金,叫他一辈子关在牢里才好,省得回了村里来,还要一起重新分田地。
而且其余的人早知道朱陈两家的恩怨,这会儿想知道的也问清楚了,便都催促小徒弟先去休息。
小徒弟却还眼巴巴地望着杜月棠,“阿棠姐,那我这个钱……”
“你担心什么?朱大哥难道还能白拿你的?回头自会还你。”老药师拍了一回他的脑壳,“赶紧去睡,咋的,还指望阿棠给你?”
小徒弟当然知道朱老大肯定会还自己,可是现在朱老大也分文没有了,哪里能拿出钱来?而自己想买东西呢!方才回来时,瞧见方大寸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咪咪租了郑和尚那临河的房子,打了个大连门,摆上货架,竟开了个小杂货铺子。
他要买糖给小团和小兜儿吃呢!
但叫师傅一赶,也不敢再吱声,只能老实先去睡觉。
等他睡起来,朱老幺被人抓去熬硝多年,如今还蹲了大牢的事情也在村子里传开了。
众人听了,少不得背地里悄悄说,他这是活该的,当初但凡救下陈猎户,没准当时跟陈招禾的事情反而成了不说。
那陈猎户没死,后来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了。
而得知他坐牢,而且交了罚银还要坐七八年,陈木柳姐妹两个最是欢喜,这样眼不见心不烦,省得他回村子里来碍眼。
然此事虽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随着方大寸家的杂货铺子开设起来,那边学生又多,他还在门口支起一个小炉子,早上擀些面饼卖,村子里的老头老太太就更爱去村口了。
转眼间那桃花落尽,子规啾啾,第一茬的春茶也收得差不多了,这间隙村子里的人便趁此机会下田下地,旱地里的粟米高粱和各类豆子种下,水田里撒上稻谷种。
而这个时候,秦霄应该已经回了临安京,准备参考,杜月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总悬望着,不过后来连日都能收到他的信,从一开始的激动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看这个样式,秦霄几乎是每天都要从临安京寄一封回来,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事情。
于是乎,杜月棠见他这光景,心态好得很,显然也不用自己担心他考试问题了。
因此也就一心放在育苗之上。
除了几万株玉米之外,还有几万株棉花苗。
种子是有限的,所以她格外的小心,舍不得白浪费一颗种子,希望尽量都能成活。
另还有其他的粮种菜种,七七八八的竟然高达三十多种,忙得她是脚不沾地的,尤其是那西瓜苗,今年要培育无籽西瓜,争取明年能吃上。
为此她还专门在这大弯子里搭建了个暖棚,今年种植两季西瓜。
以当下最好的西瓜种为一号种。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感谢老药师去年在西域便宜囤积了许多药材,其中就是秋水仙,杜月棠准备从这秋水仙里提取秋水仙素,到时候溶液滴在一号种幼苗的芽叶尖尖上,便能改变基因。
所结出来的西瓜,便为二号种子。
因此下半年,就能将一号种子和二号种子一并种起来,以二号种子为母本,一号种子为父本,人工授粉,必定是能结出新品种。
暂且定为三号瓜种。
如果成功了,明年这三号瓜种下,再以一号瓜的雄花来给三号瓜人工授粉,皮薄沙瓤的无籽西瓜,就能吃上了。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提取这水仙素,不是单单捣碎就能得到的,那样太不稳定了,浓了容易烧死西瓜幼苗,淡了起不到任何改良基因的作用。
可把杜月棠愁死。
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是先捣碎,然后蒸些高浓度的蒸馏酒先浸泡六七天,到时候慢慢过滤去渣。
至于再隔碗低温水浴,暂时不考虑,她用不上那样浓的。
眼下见西瓜也育上了苗,自回家来收拾出一间房,准备提纯这秋水仙素。
又喊小徒弟帮忙跑腿,去村口方大寸那杂货铺子里打了五斤酒来,让水笙帮忙蒸馏。
蒸馏这个活儿,水笙早就会了,毕竟早前杜月棠教他如何提取纯露,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没想到,那高浓度的酒蒸出来,一下就被老药师一口喝了大半,要不是自己发现得早,全都给他干了。
不过喝了这高度酒,老药师也呼呼大睡了一天,醒来还觉得头昏脑胀的,一度怀疑是不是阿蛮和栾月梨给他偷偷下了毒?
又晃晃悠悠到杜月棠这实验室里来,见她把这酒泡着捣碎的秋水仙,直拍腿惋惜:“你真是作孽啊,这样的美酒,你怎么用来泡这药沫子?”
“我有用,过一阵子能将这里面的秋水仙素提纯出来。”杜月棠解释着,生怕他去动,赶紧将坛子放好,推着他出来,连忙将门上了锁。
老药师最近看什么锁都不顺眼,觉得一家子除了可爱的小团,就连自己的小徒弟都在防着他,到处都挂满了大锁。
一时愤愤不已,“什么秋水仙素,毒素就是毒素。不过你这样那毒能纯么?怎么不问我?别忘记老头子我可是专业的。”
“我不要用那么纯,到时候我再反复过滤几下就好了。”杜月棠解释着,想到他那屋子里还堆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药材,指不定其中还有往后自己所需要的,于是赶紧又催着他,“走走走,咱去你那里,管他什么药材,只要能种的,咱先那些去后山上种着。”
比如这秋水仙,就一定要种植的,因为无籽西瓜没有西瓜籽,想吃就要一直培育。
老药师表示自己一把年纪了,只想坐享其成,种植药材这个事情,他的雄心壮志也就三分热度,现在根本没有兴趣,“你自己去,我没得空,约了马老二他们在村口下棋呢!”于是一溜烟赶紧跑了。
七七过来,正好撞着跑得急急忙忙的老药师,很是疑惑:“他这是怎么了?”
“我叫他干活呗,怕了就跑。”杜月棠无奈叹气,幸好溪对面老木一家五口现在得空的,便和七七道:“你瞧我二十四姐那边都种满了花,他那头却是荒着,当初还有脸皮和我讨要那么多地。唉,我去他屋子里挑些种子,你一会儿喊老木他们拿去种了。”
七七应着,就是有些担心,“他那屋子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药和虫子乱七八糟的,你要什么?要不我进去找吧?”
杜月棠解释着:“我暂时还不知要什么,是瞧什么能种,拿去种上,省得这用完了,往后没得了。”先不说能不能适应这边的天气,但试一试总归比不试的好,不然用完了,难道还要去一趟西域买么?
七七还是不放心,“那不着急,我先和小姐你进去挑。”自己会武功,要是真有虫子跑出来,自己能第一时间发现。
杜月棠点了点头,没拒绝,“你也仔细些。”一面朝着老药师的房间走去。
廊下他那新养的八哥鸟挂在那里,见了杜月棠和七七到来,夹着嗓子叫起来:“阿党阿党,滴滴滴滴。”
还是个口齿不清的八哥鸟,竟然能认出自己和七七,不禁笑着夸道:“你倒是个聪明的鸟儿。”
八哥鸟听了,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从命从命!”
“我看是个傻的。”七七一听,这不但是口齿不清的,甚至还是个外乡口音,又见老药师把它挂在这里,“也不怕猫来抓了去吃。”
然后笼子里的八哥鸟忽然激动地扑腾着翅膀嚎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猫来了猫来了!坏猫!坏猫!”
这次不但口齿清晰,且还是官话。
第135章 闺中初议胭脂铺
又说杜月棠这几日在家里忙着捣鼓秋水仙素,又安排了老木一家将药材都种了下去,大弯子那边的营养团也都几乎出苗了。
夜里上了露珠儿,白天出太阳,那些个苗就像是见风长一般,转眼间就有手指长短了,也该移栽。
移栽营养团,又没有自己那时代的辅助机器,全靠着人工。
万幸汪家小孩儿多,下学回来都一起跟着帮忙,但即便如此,也叫杜月棠忙了好一阵子,这些天几乎是早出晚归。
直至山里的各样苗都移栽好,成活率也都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余下的杜月棠便安排汪老汉看着补苗,也打算休息两天。
这当头村子里的人也忙碌得很,连陈策和郑和尚那里,都在忙着茶叶的事情,以至于陈策本还想问一问杜月棠,秦霄参加乡试的事情,却一直没抽出空闲来。
一来他家里头,伏厌疾身怀六甲,虽有人帮忙照顾,但却顾不上其他的。而他自己要给学生们上课,茶田里就顾不上,村子里各家也在忙自己茶田的事情,人手只能从王家集高价请来。
这本没什么,谁知临安京三司来人收茶叶了,大家把自家的茶叶送上去。他的地和村里以前嫁出去的姑娘们都差不多,可是这茶叶一称,春茶夏茶一起,竟是少了人家几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