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柳听了,伤心是免不得的,“刻碑的事情,她心里也有了芥蒂,但我和菱角儿也是听人家道长的话。”其实陈木柳私底下心想,她爹这许多年还没去投胎转世,莫不是不满大姐的事情。
而草生这里,无形中叫她不满的事情积累得越来越多,一件小事情,也会因此无限被放大。
所以让陈木柳也察觉到,只要小兜儿在,和草生的关系就无法修复如从前。
可小兜儿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有舍弃他,留草生的道理。
便道:“等晚上菱角儿跪经回来,我和她商量商量。”
“嗯,你们好好商议。”杜月棠还要去金阳镇一趟,顺便回城里,找石板姜承包自己新院子的工程,因此要回去待几天。
七七便不打算和她回去了,小徒弟和苏折风也不想,只觉得这村里更好玩些,于是最后只有秦霄陪着七七回城,如此一来自家的船也没动,乘了个顺路的小船。
到了家里,已是晚上,故而是次日去找的石板姜。
石板姜一听她要修院子,哪怕是在乡里,但一想到是一桩大生意,也积极得很,都等不得杜月棠从金阳镇回来,就自己乘船去了十柳村。
而杜月棠这头,和秦霄先去了伏云西家中,伏夫人听得他们是帮那陈策问因缘,自是欢喜的,“陈策那孩子是好的,我听得说如今在十柳村开学馆是有模有样。”又想着前阵子回金阳镇,听着嫂子说侄女的红鸾星动。
于是越发觉得肯定就是这陈策了。
当日就迫不及待地领着杜月棠二人一同去金阳镇。
事情比杜月棠预想的顺利,伏家和伏厌疾都很满意。
那陈策得了消息,也是欢天喜地立即就找王衡之来帮忙,请了官媒提亲。
他一个读书人,当年却被征了去,回来断了一只手,毁了读书的前途,家中之人就觉得亏欠了他,如今他要成婚,也都十分尽心尽力。
他的婚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杜月棠家这头,也拆了个干净,暂时挤在柴元歌家那边。
而石板姜简直是十八般的本事在身上,什么也不要叫杜月棠他们操心,什么工人匠人他都能找来,缺什么也能找到门路给补齐全,所以房屋建造速度很快。
转眼间,秋收也来了,村里人都忙着割谷子,杜月棠家这里也暂时停工。
却见郑和尚借来的那小和尚竟然在给陈家割谷子,这一阵子她常在县里和村里两头跑,所以一时也惊住了,连忙问七七,“这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陈菱角整日去庵里跪经,他在一旁念,这是生出了感情来呗。”不过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七七也十分诧异。
“那他还做和尚么?”杜月棠想着若是要继续做和尚,陈菱角是到他老家住,还是一直留在这村里?而且他要是继续做和尚,那一年才有几天的假?生孩子都要掐着时间来,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七七笑道:“肯定不做了啊,他家兄弟七八个,少他一个不少,菱角儿在这村子里又有稳定进项。我还听小徒弟说,好像菱角儿也要给他聘礼,给迎来做上门女婿。”
第122章 观人观事总劳神
反正怎么说起来,都是这小和尚赚了。
不过七七后来说,他长得还行。
能让七七觉得还行的,那说明就已经长得很不错了,杜月棠也远远见过几次,不过都是背影,倒是清逸得很,看着倒不是常见的那种肥头大耳的和尚,难怪叫陈菱角给迷了。
只是问题又来了,草生还没得个安顿之处,这些日子总拿一双眼睛盯着她实在费力,总不能叫人一辈子这样看着吧?
现在陈菱角又要招婿上门了,那往后肯定是要分开住的,草生是跟着陈木柳还是陈菱角呢?
于是朝一直在村里的七七问,“木柳姐他们这也考虑了个把月,到底怎么安置草生?难不成往后每家住一个月?”
七七摇着头:“不知道,不过她这个姨母倒是尽了心的,草生哄骗小兜儿吞石子这事儿,她一点不往外说,我看她外祖家那头的表嫂们都不晓得,可见到底还是维护孩子的脸面。但这样是维护住了草生的脸面,旁人却是不知,没得个防备,我看又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这个话杜月棠是赞成的,她对草生的宽容,未必是真宽容,而是在替下一个受害者铺路。
但这不是自己家的事情,插不得手,只能叮嘱着七七,“你们既在村里,帮忙看着些吧。”
“都盯着呢!”七七回着,想到有时候看着草生那眼睛里忽然闪过的冷意,有些像是草丛里忽然冒出头来咬人的毒蛇一样。
这对于寻常人来说,实在是太危险。
两人正说着,小徒弟的声音从溪对面杜月棠家正在修建的院子处传来,“阿棠姐,我师父什么时候来?”
老药师倒是想来,但是这头没地方住,总不能专门给他在郑和尚那里租个房屋吧?那也不方便,何况他那虫虫蛇蛇的,陈木柳她表嫂还带了几个孩子住里头呢!
再有后面就是陈策的学堂,孩子又多,就更不可能让老药师住在那头了。
“来了住哪里?”所以杜月棠反问小徒弟。
小徒弟这时候已经跨过小溪跑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现在天不冷不热的正好呢,叫他在外头搭个棚子不就好了。”
“你可真是孝顺,你自己住屋子里,叫你师父搭帐篷。”杜月棠听得这个话,忍不住好笑,想着若是老药师知道了,怕是要气得跳脚破口大骂。
这时候忽然叫七七拉了一下袖子,抬头一看,只见陈木柳抱着小兜儿过来了,一脸的疲惫之态,显然这些天日子过得不轻松。
杜月棠猜着,多半还是草生这个定时炸弹的问题影响到了生活,于是便迎过去,伸手逗弄小兜儿“。
小兜儿见了她,伸手就要抱抱,从陈木柳怀里挣扎着。
陈木柳见了,又好笑又好气,“你个小没良心的。”虽如此,还是松了手,一面与杜月棠道:“最近又胖了许多,你别抱太久,仔细手酸了。”
“是胖了许多。”杜月棠接了手里来,果然觉得像是抱了个小石头在怀里一样。
只是小孩子都是玩个新鲜,在杜月棠怀里一会儿,把糖拿到手,转而就要找更熟悉些的小徒弟,含糊不清地要他带去玩耍。
杜月棠见陈木柳这里也是有话要与自己说,故而便叫七七跟着些。
待他们走了,两人一起在柴元歌家这小院子里坐下,篱笆外面一排芭蕉树,宽枝大叶,正好遮阴挡热,凉快得很。
待坐下,还不等杜月棠先开口,陈木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菱角儿的事你也晓得了吧。”
杜月棠颔首,“刚回来就听说了,你们这是确定了。 ”
“嗯。菱角儿名下也有茶叶地,与其嫁出去看婆婆的脸色,照顾一大家子,倒不如像我一样找个男人上门来,安静过日子。”要说大富大贵,那是没有的,但是这茶叶在一日,他们就有稳定的进项,比那王家集多少生意人家都要过得好呢!
所以有这个底气在,自然是要招婿。
说到这里,她很自然就提起草生,“这一阵子,我们盯得紧些,我瞧她其实是很好的,还是从前那个可爱善良的乖孩子,兴许早前也就是一时想岔了。”
按理,她这样说,杜月棠该高兴,毕竟草生还是个好孩子,此前那些举动不过一时糊涂而已。
可杜月棠的感觉恰恰相反,反而觉得草生聪明极了,她必然也是察觉了陈木柳他们想送自己走。
所以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乖巧,极有可能都是伪装的。
也不是杜月棠要把人往坏处想,实在是多年的经验告诉自己,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但看到陈木柳这一脸期待的表情,自己又没什么证据,所以冷水也没法给她泼,只能顺着她的话,“也许吧。”
陈木柳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菱角儿要成婚,房子我俩到时候一人一半,或是我补她些银钱,她到香橼树边上重新修房子也成。另外他们那时候新婚小夫妻,我想着草生就先跟我们一起住。”
杜月棠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听,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奈,明明觉得她留草生在身边不行,但却没法去插手。而且退一步说,自己和陈木柳是多年的好姐妹,但到底是无亲无戚,反而是草生,和陈木柳是有些血脉关系呢!
到底还是草生更亲一些。
所以陈木柳走后,杜月棠叹气就更频繁了。
秦霄带着苏折风去陈策家那头帮忙,回来听得她唉声叹气的,“怎么了?”
杜月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溪对面。
院子有石板姜在,那不可能出问题,所以秦霄立即就明白她为什么烦恼。“你就是闲操心的,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要如何做主都是他们拿主意,将来什么结果,自己受着就是。”
“可是,明明知道是错的,还看着她一头走到黑。”这种感觉,杜月棠觉得似曾相识,就好像当初没能阻止陈招禾一样。
秦霄算是看出了,陈木柳心软,杜月棠又何尝不是心软呢?
陈木柳舍不得放弃草生,杜月棠舍不得陈木柳。
于是只拿起两个茶杯,分别往里倒了些茶水,左边的多,右边的少。
杜月棠见了,有些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秦霄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画了个人字行,两个茶杯各移到人字的一边,然后指着满满的那杯茶水,“你看这里,假若这是个深渊,你已经看到了,而木柳姐还未察觉,正准备走这条路,你现在是不是想拦住她?”
“额。”杜月棠其实已经有些不明白秦霄的意思了,但还是点着头,“有这个想法。”
但秦霄话还未完,又指了指那只有半杯的茶水,“假如木柳姐现在听你劝,没走这一条,走的这边,那将来走到这个茶杯前,仍旧是跨不过这半杯茶水,她如何想?会不会觉得,都是怨你,如果不是你,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也许那边的茶杯里没水,她能轻松趟过去呢?”
但事实上,另外一边的茶水是眼下的两倍深,陈木柳更不可能越得过去。
可陈木柳并不知道,当然会下意识觉得另外一边可能是空杯子。
“所以,人果然不能多管闲事。”杜月棠深吸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要想这个问题了,今日陈木柳看似来找自己拿主意,其实她那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的。
一面问着秦霄,“你们这边忙好了?”
秦霄回着:“差不多了,我叫小折子这几天给公达帮忙。对了,到时候结亲就直接走水路,咱家的船怕是要借给他用一用。”说来这婚事也是赶,也不知伏家那头上哪里找的人合八字,把日子定得这样近。
要用船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而且这段日子里,杜月棠其实也没怎么用自家船,因为来去几乎都是自己和秦霄在城里和十柳村来回跑,两个人用那艘船,轮换的人都没有。
所以自是应了,“他这日子定得实在急,叫他早些让人把船布置好,别到时候着急忙慌的。”
“会提前三天让人布置,除了咱家的,还另外租了一艘大些的,到时候新娘子在那大船上,咱们这艘,多半就是些随行亲戚。”秦霄还要帮忙去结亲,新衣裳少不得要做一套,便和杜月棠说。
杜月棠头一次听得他主动开口要新衣裳,只觉得果然孩子长大了,以前都是给什么就穿什么的。“放心,早给你打点好了。”
这里吃了午饭,和石板姜又商议了一下院子里的些许布置,郑和尚便打发了个小孩来问杜月棠,“阿棠姨,郑和尚说渡口有船,问你们今儿还回城里不?若是回的话快些过去,不回的话,他收拾两间厢房给你们今晚休息。”
“要回去的,我们这马上就过去。”杜月棠赶紧回着,一面催促着秦霄,一扭头见他带了些瓶瓶罐罐的,不是酱肉糟鱼就是泡菜,“你少带些,过两日不也要回来,还怕吃不上。”
又叮嘱着七七,“这头你看着些。”
七七朝着陈木柳家那里瞧,“还盯着?”
“不然呢,小兜儿多可爱的孩子。”只是草生这个样子,杜月棠都害怕,哪怕狗儿那里放了假,也不敢带来村子里玩耍,就怕小孩子单纯,被草生给骗了。
这般说着,催着秦霄快快去村口。
话说这样着急忙慌回去,的确是要紧事情,前些日子终于经过王衡之那里,得了夏知的消息,他可以帮忙找人将二十四姐母子两个从永夜那小镇子送到蜀州。
待到了蜀州,再找镖局护送他们来平河县,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除此之外,还有阿蛮,当初回家去后,就立即被家里打发出去联姻,只奈何对方也不喜她这舞刀弄枪的姑娘,宠妾灭妻。
所以自请和离,对方也是高门大户,自然不愿意,最后她只得了一纸休书,娘家也不可能再接纳她,免得往后坏了家里其余姑娘们的婚事。
家庙她也不愿意去,所以一纸断亲书,现在孑然一身,来平河县投靠杜月棠。
不出意外的话,明儿就到了。
杜月棠眼下正觉得手里无人可用,她如今走投无路来,反而比从前皇后娘娘派来让自己觉得可信安心。
只是这船紧赶慢赶,最后内城还是没进去,晚上杜月棠他们在平河县外城找了家客栈住,天亮才回家。
到了家中,阿蛮已经来了。
她最是擅长拳法,更是力大无穷,当时来的时候,也是瞧着十分健壮,可如今再见她,杜月棠几乎以为是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