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尚在那枫杨树下坐着乘凉,远远就瞧见戴着帏帽站在船头的杜月棠,一眼就断定出是她,所以哪怕没瞧见秦霄他们这些熟面孔,就老早起来招手朝她大声喊:“阿棠丫头!”
杜月棠这会儿正瞧着河两岸,这景色虽是瞧了很多遍,但再看仍旧觉得心生愉悦,这大抵是老家的缘故,带着几分偏爱,所以怎么看都好看。
忽然听得郑和尚这响亮的破落嗓子,连忙朝渡口边上瞧去。
可不就是郑和尚嘛。
秦霄也闻声从船尾过来,见着了胖了好大一圈的郑和尚,打趣起来,“你是偷吃了多少香油,把自己吃的如此圆润,仔细回头大牛叔要和你算账。”
茶叶郑和尚年年有进项,葡萄苗他又弄了些回老家去给妻儿种,都长得不错,如今可谓是样样好,自是阻挡不了他这心宽体胖。
当即乐呵呵地笑起来,一面去帮忙拉绳子:“我吃自己的,他可管不得。”果然,人有钱底气就是足。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笑道:“昨儿中午就听得消息,说你们回来了,大牛那里还在说,这两日进城看你们的,倒不曾想,你们果真是最有良心的,先回村子来了。”
他胖了,干活却是仍旧利索得很,稳住了船,叫下船的杜月棠仔细脚下,一面招呼着去自己的庵里喝茶,“先在我这里歇口气,你们屋子里好一阵子没人住,去了也是水都喝不上一口。不过天气这样好,明儿将东西都搬出来晒晒。”
又见他们那船上拉了许多麻袋,虽不知是什么,但感觉这一次他们回村里,应该是要多待几天的,不禁也是欢喜。
杜月棠瞧着这重新翻修过的庵,“可见你们如今果真是日子好了许多,这庵里的厢房是不是也扩建了?”
“那可不,如今村子里来往的客人,也都留宿在我这里,只从前那两间哪里够住?”郑和尚说到这里,似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自己庵后面的私塾,“那小陈先生也在咱们村子里落了户,修了房子,就在我这后头。”
这倒是叫杜月棠和秦霄颇为诧异,当初陈策是在县里没有合适的营生,又受断手打击,正好村里缺个启蒙先生,才请他来。
却没想到,人竟然是给留下了。
秦霄最是欢喜,到底是自己的昔日好友同窗,若非是现在还有正经事情,他都要先去拜访一回了。
又听得后面还有琅琅读书声传来,更是替陈策开心,“现在多少学生?”
说起这个,郑和尚就更激动了,甚至是有些小小的自豪,“猫儿坎的孩子几乎都全在咱这头读书,还有阿良他几个舅舅家,如今过来给他家打理田地,孩子们也都到了这头来,一并在小陈先生这里读书。”
第118章 回乡众人邀做客
阿良他家地多,在十柳村又没有什么族亲兄弟可依靠,这十柳村又是个杂姓大村,而他舅舅们可靠,所以地就给了他舅舅们来打理。
从前只有茶田和水田,后来杜月棠拿了葡萄苗回来,他们又从杜月棠手里买了葡萄苗来种在了半山腰的梯田上。
如此一来,一年到头,有一半的时间是要在这里农忙。
陈策那私塾又越来越是像样子,阿良这个外甥又读书出息了,褚广山他们如何能不动心?便也都找了老马村长他们商议,得了同意,便将自家孩子都带来这头住。
他们这里开了头,陈木柳舅舅他们猫儿坎那边,本因为当年那细作炸毁采石场一事,死了许多人,剩下的伶仃几户,散落在路口边上。
陈木柳大舅舅开了个茶铺子,可后来这十柳村的水路一通,船在织女河上,到吴村那里便拐个弯儿进了小河道,一路到十柳村。
他那茶铺自然彻底没了营生,索性大人们直接到王家集接些散碎活计,招茶工就去做茶工,招蚕娘就去做蚕娘。
只是这样一来,营生是有了,孩子们却无人照看,故而经得陈木柳提起十柳村陈策这私塾,能教学问,束脩又不高,远比王家集不知要好多少。
三岁的娃娃也愿意收。
因此也是赶紧去村里,搭着几十年的老脸皮,也求了老马村长他们,把孩子放进去读书了。
外来村子的孩子都到他们这山里的村庄来上学,老马村长他们当然欢喜,这样一来,村子里人越来越多,自是更热闹。
从前货郎一年半载都不肯来,现在每月逢着初一十五的,不但是货郎要专门乘船来此,连王家集的坐堂大夫有时候都会过来呢!
郑和尚还有些惋惜,“也就是朝廷有规矩,不然我也想把家里的孙子们带来这里给小陈先生教,我觉得未必会比县里的差。”
他们这些分派到各村的和尚们,更像是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的朝廷小吏,有一条就是明文规定,不许在本村。
所以郑和尚这么多年以来,妻儿老小都在老家,从未带来过这十柳村。
而眼下杜月棠听得这些,更为欢喜,只是再瞧这村子,除了郑和尚的庵翻修了扩宽了,就是村子里这一眼望过去,只见那挂满果子的树影间,虽还能瞧见些夯实的土墙,但大部分人家都是修了青砖瓦房。
脸上的笑容也明亮了许多,“如今这样一瞧,就数我家和元歌家最是破烂了。”
郑和尚笑道:“你又不常住,修那样好作甚子?不过你若是想将你那原来的两间旧房子重修,倒也简单的很,咱们村后自己弄了个大窑子,砖瓦都是自己烧的,也方便。”这说起来,还得要讲当时村子里大家赚了钱,头一件事情就是想修房子。
去联系王家集那边的砖瓦铺子,要价高就算了,还嫌他们这里远,要另算路费。
马大牛也是个不肯低头吃亏的主儿,自然不乐意,尤其是全村几乎家家都要购置砖瓦,王家集那头各家砖瓦铺子还跟商量好了一样,一分不肯优惠。
于是他心一横,就召集了全村人来商议,反正村子里人家,各样手艺不说是多精,但都是能出师了的。正巧村后面那坡下一圈儿都是红黏土,索性自己烧砖。
至于瓦用的是田坝里阿良家那麻窝里的胶泥,那田里从前全是胶泥,出粮食不好就算了,也不好打理,黏糊糊的。
谁知道如今有了大用处,现在直接将那麻窝田挖成了一口大鱼塘来。
褚广山兄弟几个索性在里头喂些鱼虾。
本来还想学着杜月棠家种些藕来吃,奈何那底下的胶泥太黏了,能不能养出好藕暂且不知,单是挖就叫人费劲,故而最后就种了些菱角,边边上浅滩的地方,栽了些茭白。
杜月棠听得他说村子里能自己烧砖瓦,立即就动心起来,“谁说我不常住的,我回头合计合计。”说着,见秦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去牵了两头大水牛来。
这不就是村头上那小坡边吃草的牛么?顿时一脸的震惊,“这谁家的?你打招呼了么?就给人家牵来用。”
秦霄已在指挥小徒弟和苏折风,把麻袋往牛背上扔,“你俩说陈策私塾的时候,我去给人家打招呼了。”说着,朝那小坡上面指了指,“瞧见没,他们在那割芒草呢!”
杜月棠抬首望去,果然瞧见是村子里的人,这才放了心。
两人同郑和尚打了招呼,自赶着牛驮着麻袋先回家,那船就往枫杨树下停靠着,并不占渡口的位置。
船就停在郑和尚这庵门口,自也不怕人偷了去,何况旁边还有村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小舟。
而杜月棠他们的到来,村子里早就听到了声音,毕竟郑和尚那嗓门太大了。
所以哪怕现在正是下午阴凉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田里忙,但家里的老人们,都出来和杜月棠他们打招呼,又是摘房前屋后的瓜果,只一个劲儿地往他们的怀里塞来。
小徒弟哪里这样受人爱戴过?哪怕知道大家都是看在杜月棠和秦霄的面子,上但抱着一堆瓜果,心里也欢喜,那脸都笑成了花儿。
一面问着怀里同样抱满了瓜果的七七,“七七姐,村里人家自来都这样好嘛。”
七七点头,“是挺好的。”他们这是记着小姐的恩,不像是有些白眼狼。又见脚下这村里的路,如今都铺了石子儿,看样子是河滩上挑来的,厚厚一层,这样以后下雨天,也不怕踩一地的烂泥了。
杜月棠听得他们两个说话,扭头见七七垂头,便晓得她是在看这路,当即也笑道:“是不是觉得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我瞧着应该都是修了新房子,好些人家院子里还铺了石板,必定是嫌弃这村里的烂泥路脏了自家的院子,所以才一起铺了这路。”一路走来,七七发现好些人家那院子,都铺了石板,如今可直接晒着些谷物粮食,也不用从前那般,大家一起争相抢夺打谷场那点地盘了。
“不管是什么缘由,这总是好的。”杜月棠猜着,多半也是这样,不然村里的人怕是没得这样的觉悟。
还有大约是这水路打通,从织女河引了水来,所以现在各家院子里,都晒了不少小鱼干,显然是从河里捞来的。
鱼一多,猫儿狗儿也就更多了。
方才杜月棠就看着好几只半大的小猫从脚下跑过去,显然都是一窝的。
转眼间,已是走到了陈木柳家的香橼树林,今年的香橼结得也好,叶片也绿油油的,从这里一过,呼吸间空气里都带着这香橼的味道。
小徒弟头一次来,瞧着什么都新鲜得很,扭着头到处看,“可惜我师傅没来,不然他必定爱极了这村子里,要啥都有。”
“你仔细脚下。”杜月棠见他东张西望的,也就是晓得他是秉性,不然这会儿瞧他,真是有些像是来打探踩点的小偷儿,瞧着他这样子真是有些贼眉鼠眼的。
小徒弟闻言,垂头一瞧,但见脚下不知道谁搬了几张小板凳放在这里,自己险些绊倒。正想说谁把凳子搬到大路上来,却发现自己这东看西瞧的,早就偏离了路,走进了林子里。
当下立即从中跑出来,追上秦霄他们。
陈木柳家这头,她儿子小兜儿已经断了奶,叫陈菱角和表姐草生带着在院子里玩耍,忽然见着那香橼树林边上出来的几头大牛,他高兴地挥着小胖手喊,“扭!~哞哞~”
院子里腌咸鸭蛋的陈菱角一听,还当是谁家的大牛没拴好跑过来了,生怕吓着他,连忙擦了手,准备去大门口玩耍的小兜儿抱回来。
不想一起身,就瞧见了秦霄的身影,愣了一回,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睛,连忙眨了几回眼睛,却见秦霄的身影还在,顿时激动不已,一把捞起小兜儿跑出来。
这下不止是秦霄了,又瞧见了七七苏折风,还有后头的杜月棠。
“阿棠姐!”她搂着孩子,也顾不得看到牛满脸兴奋的小兜儿,就直奔杜月棠跑去。
杜月棠一眼就认出她怀里的孩子,必定是陈木柳家的,一来是年纪对得上,二来也太像了,“木柳姐家的孩子都这样大了,叫什么名字?”
陈菱角揉着小兜儿毛茸茸的脑壳,“小名叫小兜儿,大名请陈先生帮忙取的,叫陈平平。你别看他年纪小,这孩子开口早,已经会说好些个词了。”
她一边给杜月棠介绍怀里的小兜儿,一面让小兜儿叫姨姨。
小兜儿年纪尚小,十个月而已,所以张了口,叫的也是:“一一。”
但便是如此,杜月棠也高兴不已,连忙在身上的包袱里翻找,拿了一对早就准备好的银手镯拿出来,给孩子戴上。“好聪明的孩子,往后必定有大出息。”
上头挂着铃铛,顿时叮当作响,原本一双眼睛还追着牛跑的小兜儿,立即就被吸引了过来,垂头玩手上的银铃铛。
陈菱角瞧了,那手镯是实心的,花样又精细,一时觉得过于贵重了,连忙推辞,想给摘了还回去:“阿棠姐,这怎么使得?他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拿你这样贵重的礼物。”
“你这个话我可不爱听,何况我送的是他,又不是你,你瞧小兜儿多喜欢。”杜月棠笑盈盈地伸手想去抱。
陈菱角刚想说孩子认生,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小兜儿就朝杜月棠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还喊着:“抱抱一一。”
杜月棠见此,觉得好生可爱,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果然是个好孩子。”
“什么好孩子,他就是叫你一对手镯给收买了去。”陈菱角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戳了戳小兜儿肉嘟嘟的小屁股,一面问杜月棠,“你们这次回来,要住几日?”
“我看村里如今就属于我家最破了,打算修一修,明年兴许在这头常住呢!”村里是没有多余的田地了,但是山里有,而且杜月棠不打算让红薯面世,免得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在山里种着也好。
说罢,瞥见陈家大门后面怯生生站着的草生,只见孩子如今长高了许多,正偷偷看自己,便叫已经从家里过来的七七,“你从包袱里,把给草生的手镯也拿来。”不管如何,眼下孩子是跟着陈木柳她们,总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也给草生准备了手镯。
陈菱角见了,本想也如同替小兜儿那样给拒绝,但一想到孩子的身世,怕她多想,只能接了下来,心里想着回头想法子还杜月棠的人情。
于是招手喊着草生,“草儿快来,这是你月棠姨姨,可还记得,快谢谢她。”
草生听得了陈菱角的话,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眼睛盯着七七手里拿着的银手镯瞧,可见是十分喜欢的,“谢谢月棠姨姨。”当下拿了过去,也不戴,径直跑回院子里去。
陈菱角见了,一脸的无奈,压着声音小声道:“她也大了,听得懂村子里人的闲话,到底是孩子,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又瞧着在杜月棠怀里高兴玩耍的小兜儿,“尤其是现在有了小兜儿。”
杜月棠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从前就草生一个孩子,大家都爱她,那会儿她也还小,纵使是村里人说起她娘陈招禾,怕也听不懂。
但现在有了小兜儿,这是陈木柳亲生的孩子,身上掉下来的肉,人家夫妻俩自然没有不爱的道理,不可能说爱她胜过自家的亲生孩子。
这样一对比,草生心里产生了落差,再听闲话,有了其余的想法,那是难免的。
顿时也觉得,果然孩子不能随便养,便是自己至亲骨肉留下的遗孤也不成,毕竟自己有了亲生的,不管如何都肯定会偏爱些。
而且自己生的,能随便打,旁人的总要小心翼翼的。
就如同方才自己给草生手镯,陈菱角连推辞的客气话都不敢说。
又正好秦霄喊自己,便将小兜儿递还给陈菱角,“去玩儿吧,小姨要收拾家里去。”
陈菱角接了孩子,却是将他放到院子里玩耍,一面和杜月棠道:“我这里腌几个鸭蛋,一会儿来找你。”
杜月棠应着声,方和七七朝家里去。
几处墙垣已经偏偏欲倒,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拿了些竹竿挡在那里。
杜月棠瞧了一眼,看向秦霄,“推了吧,晚些咱去找大牛叔商议,看看这后面能不能再给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