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个盐商的府邸,这吞弥氏的院子,森严守卫不说,且还不知那栾夫人到底住在哪里?所以需得从长计议。
元耀祖站起身来,拿袖子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也不知是不是这连日的风雪,让他的脸沧桑了许多,整个人看着不如刚认识那会俊秀了。“那等安叔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商量,人多力量大,肯定能有个完全的法子。”
自不多说,晚些时候安叔他们全都回来了,大家聚集到安叔和元耀祖的套房里,元耀祖只一脸愤恨地将今日在那食肆里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众人与他当时一般,愤愤不已,只恨不得立即提刀去将这些土噃蛮子都杀个干净。
杜月棠听着这不断起伏的怒骂声,连忙道:“你们都小声些,是怕旁人听不到你们在商议什么吗?”
安叔得了这话,也才找回几分理智来,吼着众人,“对,都给老子安静些。”一面下意识地朝杜月棠和秦霄看过去,“那秦小兄弟,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秦霄还没来得及开口,元耀祖就抢道:“秦兄他们打算带栾夫人和顿珠少爷离开。”
“那老朽敢问,打算如何带?”安叔继续问,眼睛盯着杜月棠和秦霄。
秦霄回着:“目前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探听到她们母子所居之地,直接将人打晕带走,迅速离开云什城。但那内城府邸,我们汉人根本无法靠近,只靠我与七七,需要些时间。”如果能抓一个奴隶来问,得了答案就好办,问题是这里的奴隶不可能告诉他们。
安叔叹了口气,“我们并没有多时间在这里耽搁,而且按照规矩,也不会允许我们长久停留。”于是又问:“那第二种呢?”
奴隶忠诚得可怕,不可收买,但有一种人见利忘义。
杜月棠接过话道:“我们可以用钱财贿赂管事。”这些管事也是他们家族的人,只不过庶出子弟罢了。
他们没有办法获得权力,那么只能最大余力地敛财了。
虽然栾夫人现在受宠,但家主命悬一线,她对于那些管事来说,就是无用之人,若能换数不尽的金银,不可能会拒绝的。
安叔也觉得可行,此刻只有些后悔,“早知如此,那些宝石就不必着急卖掉了。”
“无妨,直接拿银票去,只要数量够多,不怕对方不动心。”杜月棠太有发言权了,这些银票虽然才五十两面额,但是架不住量多,天晓得今天她看到元耀祖带回来时的那种震撼感。
这样商定好,大家便利用自己在这城里的所有人力资源,最终锁定了一个开酒楼的东家。
他的姐夫尼玛在内城府邸是个小管事,同样也是吞弥氏家族的人,只不过已经不知和嫡系表了多少代。
以至于他在内城府邸,也只能做个小小的管事,但这种人的心气高,最是不服气,凭何一样是吞弥氏家的后人,有人是主子,他们却要做奴仆。
做奴仆就算了,却还是最低等的奴仆,险些就和那些低贱的奴隶没有什么两样了。
因此尼玛自然是想要往上爬。
可往上爬得有钱,这不管是哪里,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今有人来送钱,要的不过是一个汉人女子和一个小杂种罢了。
说起那顿珠,他也恨,一个血脉里掺杂着汉人血的小杂种,也比他们这吞弥氏家后人要尊贵!只奈何家主宠爱,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现在家主已是时日无多,等待那对母子的只有死路一条,各位夫人可都在盼着呢!
但现在有人花大价钱买这对母子,也算是废物利用,他又刚好需要大量的银钱。
随着夜色到来,他往那栾夫人母子的饭食里添了些能让人昏睡的迷药。
栾夫人距离上次见到家主,已经有七八日了,这几日总听得下面的人悄悄说家主撑不了几日了。
如今看着这还算得上丰盛的饭菜,也没有半点犹豫,就动手大快朵颐。
现在不吃,还等什么?这样的好日子只怕也没几天了,到时候若是能得个全尸都算是好的。
又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吃亏的,比起别的女子,自己最起码享受了几年金尊玉贵的好日子,也不用讨好许多男人,只要将那老男人伺候好就行了。
不但如此,还为汉人们争取得了个机会,让他们可入云什城。
听得说,外面的汉人都很是感谢自己。
这也算是值得了。
毕竟怒心江那么恐怖可怕,自己是见识过的。
“阿娘。”对面桌上的儿子忽然奶声奶气地叫。
栾夫人对上儿子那双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又很浓,但是眼睛却像是她,也不知她可还活着?“崽,快多吃些,咱娘俩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说着,拿起勺子给儿子添了许多奶汤。
顿珠不懂饱死鬼是什么,只是见到阿娘给自己添了奶汤,露出洁白的小米牙笑起来,“多多吃,吃大多多,长高高。”
“嗯,真是阿娘的乖崽,下辈子阿娘努力,你还来找阿娘,咱给你换个好爹,能叫咱们正终寿寝那种。”她笑着说,一边大口地啃着煮得耙软的牦牛肉,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
忽然,她觉得眼前看着的儿子好像一个变成了两个,然后又变成了三个……
栾夫人又哭又笑,“她们就这样等不及了么?”还是老男人其实已经死了?不然她们怎么敢动手的?
眼皮越来越重,晕过去之前,栾夫人看到儿子也趴在了桌上,没吃完的奶汤溅得他满脸都是。
在她们母子晕过去片刻后,尼玛带着自己最忠心的奴隶进来,拿着两个麻袋,“都装好,立即给我放进桶里。”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等着这母子俩送出去后,他又拖来了两个刚死的奴隶,一大一小,套上了栾夫人几件不值钱的银饰,然后一把火将房子给烧了。
第99章 纵火逃身得自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贵族剩下的这些残羹剩汤,每日都会有人专门运送到外城奴隶区。
他们也不管奴隶的数量是他们的上百倍,从来都只是贵人们剩下多少,奴隶们吃多少,没有剩下,那日就没得吃。
尼玛正是利用这运残羹的汤食,把栾夫人母子给带出来了。
他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脑子不好,要花这样多的银子来买这母子两个,所以按照约定,把人扔在了路边一处草料堆里。
只从雪里刨出还未付完的银子,打开看到满袋子的银票,高高兴兴地走了。
杜月棠他们一行人就在附近,队伍早就整装待发,如今见他的队伍离去,快步到跟前,将昏迷的母子两个背走。
夜风刺骨,冰雪寒凉,安叔带人将这栾夫人母子俩带回队伍,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这可如何是好?忘记了一件大事情,我们并不认识栾夫人长什么样子?”一面看着还昏睡的母子两个,“若是那尼玛随意找两个人来糊弄咱们如何是好?”
少不得是后悔,“就不真给他那么多银票的,底下放些一两二两的怎么了?这冰天雪地的,大晚上他还能一张张拿出来看不是?”
这也是杜月棠他们没料到的,大家根本不知道栾夫人的相貌,但听得安叔后悔拿出去那么多银票,连忙道:“这会儿是好拿一两二两的面额来糊弄他,可待他回去发现被骗以后,虽是不敢声张,可这到底是他们的地盘,要对付其他的汉人却是绰绰有余。”
不然的话,杜月棠又何尝没有想到呢?
但为了城里还剩下的汉人们的安全,只能老实拿出这些银票来。
又见安叔等人愁眉苦脸,元耀祖等却已经围在了昏睡的母子两个跟前看,便也走过去,“不都说那栾夫人是个绝色美人嘛,这当头又急,他上哪里去找符合这等美貌的汉人女子?”
因此也走到跟前,蹲下身看,只一眼,就惊得她朝后一个踉跄,若非不是秦霄在后扶着,她就直接仰去了。
“你怎么了?”秦霄看了看地上昏迷中的女人,是实打实的汉人面孔,便宽慰着安叔,“不管如何,是咱们汉人,这钱就没有白花。”只是看那孩子,身上也不像是有土噃人影子,跟他们汉人孩童无异。
而扶着杜月棠的手,只觉得她的身体似有些僵硬,心跳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整个人的状态就很不对劲,越发担忧,“你怎么了?”
杜月棠没有回他的话,而是向前走了几步,蹲在那栾夫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安叔回头我取给你。”
安叔连忙摆手,已经想通了,“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跟秦小兄弟说的一样,只要是咱们自己人,这个钱就不算是白花。”
一面也上前来,试图将对方弄醒。
却见杜月棠已经先一步拿出个小瓶子,往她鼻子前面放。
那是麦冬给的,倘若中了迷药昏睡,闻一闻此物,如果不是十分霸道厉害的药,都是能醒来的。
地上的栾夫人只觉得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一下钻进自己的脑子里,还有些呛喉咙,让她不得不清醒过来,忙睁开眼睛,止不住地咳嗽起:“咳咳咳……咳咳。”
只是咳着咳着,忽然见自己面前有一张黑乎乎的脸,便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阎罗殿里,这大约就是鬼魂了,于是毫无预兆,大声哭起来,声音悲戚,然后爬起来到处寻找自己的儿子,入目却是一双双脚。
终于,看到旁边躺着的儿子,赶紧扑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崽,你醒一醒?咱娘俩还在一起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应该不是栾夫人吧?能为他们汉人争取那般利益的,应该是个极其有抱负又稳重端庄,且充满了智慧的美貌女人,而非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风风火火,很不稳重的女人。
杜月棠还蹲在地上,不同的是此刻她满脸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鲜活又有生命力,说话特别响亮,总是咋咋呼呼的二十四姐。
秦霄也蹲下身来,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问,“这是你的哪个姐姐?”方才阿棠在看到对方后,就忽然要出所有的银子。
他就猜到了七八分,毕竟阿棠的银子,不是谁都有这个待遇能随便大笔花销的。
杜月棠眼里都是止不住的欢喜,此刻目光还在追着眼前的栾夫人瞧,“是啊,她就是杜二十四。”
二十四这个称呼,城破以后,栾夫人就没有听到过了,如今忽然在自己身后响起,她抱着儿子的手臂忽然僵了一下,然后控制不住心里的好奇和期待,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黑乎乎的面孔,只不过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张。
于是睁圆了眼睛,美眸里满是疑惑,试探地问道:“你们不是鬼差么?”
杜月棠把小瓶子递给她,“给孩子鼻子旁边打开闻一闻,就会醒来。”
栾夫人仍旧盯着杜月棠看,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但这黑夜里这样一张黑脸,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线索来。
不过见杜月棠递来的瓶子,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你最好不要骗我,老娘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杜月棠听得她的话,一点都不恼,“真好,你的性子一点都没有变,死到临头了也不会看到你哭哭啼啼的样子。”
而安叔等人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小声问已经起身来的秦霄,“这,这是栾夫人么?怎么看着和杜姑娘认识?”难怪刚才杜姑娘说要取钱还自己。
声音虽小,但一个‘杜’字,又落入了栾夫人的耳中,她几乎都顾不上和同样干咳着醒来的儿子打招呼,就扭头朝安叔望过去,“这里有姓杜的人?”
元耀祖指了指蹲在她旁边的杜月棠,“这位是杜姑娘。”虽然眼前的人和自己想象中的栾夫人有些出入,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很活泼的美貌女人,心想如果她是栾夫人也行,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自怜自艾。
“阿娘。”醒来的顿珠见娘几乎拿个后脑勺对着自己,不满地叫着。
栾夫人这才回过头来,很是不上心地安抚一下,“崽,咱们没死呢!你看这里都是和阿娘一样的人,别怕。”
哄完后,急忙朝这所谓的杜姑娘看去。
可不就自己刚睁眼看到的那黑脸么?一时皱起眉头来,防备不已,“你到底是谁?”
“你好无情,当初还是我提醒你逃呢!”杜月棠见她还没认出自己,故作失望难过。
没想到下一瞬,栾夫人就扔了儿子,几乎是要蹦起来,一把抱住杜月棠,“你还好意思说,逃命也不叫我,给我留个纸条算是个什么事儿?要不是我命大,不然早就死了。”又松开她,直直望着她打量,“你这是作了什么孽,怎么变得和昆仑奴一样黑乎乎的?被人抓去挖黑矿了么?我刚才还以为你是鬼呢!不过黑点也好,好歹是活着的呢。”
“你话好多,不过你要不要先安慰一下他。”杜月棠被她勒得有些难受,挣扎着伸出手,指了指可怜兮兮坐在一旁的小男孩,睫毛可真长,但是那眼睛,竟然和自己这么像,一时看得心生欢喜,“你这个孩子,好像是替我生的一样,我觉得他像我比像你还要多。”
栾夫人才想起儿子,方肯松开手,转身把儿子抱过来,给杜月棠炫耀,“长得好看吧。”
她们姐妹俩就在这冰天雪地里认起亲来,虽然这里也安全,但大家更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她究竟是不是栾夫人?倘若不是,还要另外想办法救人。
于是安叔轻轻拉了拉秦霄一把,压着声音小声问:“秦小兄弟,我知她们姐妹久别重逢,我们是不该打扰,但要不要先问问,她知不知到栾夫人?”或者她就是。
而这厢,栾夫人也在问杜月棠:“阿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提还好,一提杜月棠也想起正事,都不要秦霄来催她了,赶紧问着:“你这孩子的爹谁?你怎么到土噃来的?”
栾夫人脸已垮,“可别提了,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运气好,城破的时候我装扮成乞丐,本来是打算跟着难民们也往北方逃的,谁知道路上没了粮食,那些丧良心的把女人和孩子扣下。”
想着这些,她就忍不住破口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