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行商者,最为重信。
当初答应了帮杜月棠打听消息,尤其是杜月棠还种出了他们的生命之果,所以觉得她和月亮城的子民们一样,得到了神灵的祝福。
因此原本可以直接从洛州启程离开,且末还是转到了临安来。
“抱歉,我可能无法做到当初的承诺了。”只是大半年没见而已,他整个人却远比上次所见苍老了许多,嘴唇发黑,说两句话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说话也好似拉风箱一般。
杜月棠也有些遗憾,但见且末后遗症这么严重,还专程来和自己道歉,心里也颇为动容,“不管如何,我都谢谢你。”
且末闻言长松了一口气,“你没有怪我就好。不过你放心,你要找的这个红薯,我后来听同行的兄弟们说,月亮城里以前也有卖过,但月亮城里香甜的果子太多,那个红薯根本就无人问津。就是时隔多年,不知卖此物的人可还在。”
不过又想,走这一条线的只有自己,以后自己也不来了,就算是打听到了消息,也无法送给杜月棠。
于是提议道:“如果可以,你其实亲自去一趟最好,而且你连我们月亮城的生命之果都能种出来,我们那里还有许多奇妙的种子,比如各种香料,也许你也能带回中原来。”
只红薯的存在,就让杜月棠心动不已,更别说是香料。
中原的香料比起西域,还是过于单薄了许多,也卖得相当的贵,如果自己能将种子或者苗带回来,且种植成功的话,那的确是一件好事情。
但西域!听着就觉得万般遥远,且不说沿途会遇到多少危险,就只是出了大乾十二州,就已是危险重重。
可那里有红薯啊!也许除了红薯,还有许多后世才会传过来的粮食果树。
“这件事情,我要仔细想想。”杜月棠自然不可能马上就做了决定。
且末颔首,“应该的,江南的水乡离我们月亮城那样遥远,你又还是个小姑娘,是要好好考虑。”他说着,起身摸出一卷羊皮图纸递给杜月棠:“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这是我这些年来中原自己描下的地图,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了。如果以后你想去月亮城的话,这张地图也许对你能有些用。”
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好,所以并未在杜月棠这里多待,留下图纸告辞离开后,听说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平河县,朝着品州去了。
杜月棠虽收下了羊皮图,但却没再考虑自己去西域的事情,只想着得空了,写一封信让扶风送去临安京给皇后娘娘,阐明这红薯的重要性,到时候朝廷自然会组建队伍去往西域的。
她自己也在着手准备去品州过冬泡温泉之事。
还去花甲子牌坊邀请柴湘玉兄妹两个,还有姚顺娘母子。
姚顺娘想都没想就摇头,“我和狗儿就不去了,那样远,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到时候当家的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像话。”
柴元歌也拒绝了,“我也不去,我得抓紧读书。”自己又没得表舅那样的好天赋,这一次都已经落榜了,若是两年后再落榜,那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去,又这样肯用功,柴湘玉虽也想泡温泉,但转而一想,那庄子都是小姨的,哪年泡不是泡?便道:“我哥现在肯用功读书,我便在家里陪着他,往后再去也一样了。”
他们这边邀请失败,杜月棠又去找杜叙。
杜叙又壮实了几分,越长越像是杜十三的身胚,现在虽没有抡大锤敲石头,但却摇晃着些瓶瓶罐罐,说是在沉淀杂质,提取颜色。
回杜月棠话的时候,眼珠子都没动一下,直勾勾的盯着手里的罐子,“我就不去了,开年等颜色都提取得差不多了,我师父就要开始作图,我到时候要在旁边帮忙。”
杜月棠觉得他答非所问,“我们正月就回来,不耽误你。”
这次杜叙是放下手里的活了,也抬头看杜月棠了,但嘴里说的却是:“那也才去个把月不到,好没意思,我不去。”
杜月棠嘴角直抽,忽然想起秦霄那话,拜个师父好似卖身一般。
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了。
只气呼呼回家去了,催促秦霄收拾行李,“他们都不去,那咱们自己去。”但就她和秦霄七七苏折风四个人去,太少了,又问云水笙几人,“你们要去么?还是各自回家过年?”
红刃有点想去,但他祖父生辰就在腊月二十八,今年还是六十大寿,只能忍痛拒绝。
阿薄和阿蛮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打算回家过年,只自告奋勇道:“小姐安心去玩,家里有我们在。”
扶风常和杜月棠跑落霞坞,杜月棠出去玩了,那边的事情就需要他和公孙竟王老头两个来接洽,自然就去不了。
最后便只有擅长药理的麦冬,还有想去见世面的云水笙一起。
虽然去那边只能待半个月,但这一来一去的路途添上,少不得也是一个多月,所以杜月棠特意交代阿薄,“去年鱼塘没起鱼,今年你叫上湘玉一同去一趟十柳村,把鱼塘里的鱼都捞了,以后就不养了,让朱老大他们兄弟给我改成水田,上面留的苜蓿地也挖了,明年种茶苗。”
阿薄一一记着,还有各处房屋租出,虽有人去安排,但账目要自己来做,而且年礼各家要安排。
还有后院的年猪要杀。
这样一想,自己这个年也过得充实,比回去给嫡母晨昏定省要有意思多了。
自己去给她再磕多少头,将来嫁妆又不会多给自己两分,还不如替小姐干活,年底拿双倍月钱。
而杜月棠这里,定好同去的人员,便也开始准备。
眼看着田里的一百九十八号稻种就开始抽穗了,都不用人专门去数,只一眼望过去,便能看见饱满谷子坠得稻穗弯下去。
近来天气也好,赶在落霜之前能收割,就没有什么要自己操心的事情了。
于是也启程出了平河县,去往品州。
只是她人虽离开了平河县,但试验田里的累累硕果却是瞒不住旁人眼睛的。
落霞坞里的人虽不管这栅栏里的事情,但也免不得有附近田地的老地主们过来视察自己的田地,生怕佃户们不老实。
这些人不会种田,但却有一双火眼金睛。
纵使没有走到跟前,还是立即发现了这挂满谷子的稻穗。
试验田从来没有在朝廷过明路,所以对于这些极少来此的地主,都只当是哪里的富家翁,因此看到这样的好稻子,第一反应便是想占为已有。
对他们来说,这是天降祥瑞,是好事情。若是他们田里都种这样的稻子,来年何愁粮食不堆满仓?而且若是能献上去,不就是现成的泼天功劳么?
除此之外,各国的细作也发现了这一处试验田,如今也都纷纷往上报。
各方诸侯虽自立为王,但这诸国之中,最为强大的便是大乾了!各自心里都有数,现在虽停了战,但等大乾富足起来,只怕又要对他们下手。
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了培育出这稻种的人。
虽说不至于断绝了大乾的后路,但最起码给了各国些许缓冲的时间。
因此已经离开平河县几天的杜月棠,就快到品州地境上了,还不知自己已经因为这一百九十八号稻种,而上了许多人的必死名单。
眼下还在和秦霄忆苦思甜,感慨着:“那会儿咱们若是真直接从品州城里过,只怕早就已经二世为人了。”
第92章 临危改道去西域
六人两辆马车。
秦霄主仆和麦冬,还有七七,四个人轮流赶车。
至于杜月棠她是小姐,容貌又生得漂亮,哪怕如今戴了帏帽,也不可能叫她顶着冬日寒风在前面赶车。
而云水笙是本来就不会,他那一双手也不是用来拿马鞭的,加上他生得比寻常女子都要看起来身娇体弱,真强硬着要他跟着轮流赶车,还不知几时能到品州呢!
如今正好轮到了苏折风和麦冬赶车。
秦霄本来在前面的马车里,但七七忽然挤进去,非得和那云水笙挨着坐在一起,他嫌挤了,便到后面车上来。
听得杜月棠感慨,秦霄只觉得那些事情,仿佛就是昨日发生一般,种种画面还如此清晰在眼前。
“是啊,大家都想来南方寻一条生路,全往品州跑。”以至于这里很快就被疫病传染了。
但他运气好,其实如果不是被杜月棠砸晕,他早就追着杜家的车队往北上去了。
那样不知他的人生又是什么光景?但秦霄敢肯定,绝对不如现在。
杜月棠挑起车帘,朝外面看过去,这边比平河县冷多了,路边的树枝上已经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凌。
秦霄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再翻过前面的鹿角山脉,那边只怕更为湿冷,再遇到城镇,咱们得多备着些炭火。”
“嗯。”都出来玩了,就不该在这种小钱上节约,所以杜月棠是赞成的,马车里的火炉还是要随时烧着,这样大家轮流进来烤火,也免得冻坏了身子。
只是他们运气不大好,按照原计划,往前在走十来里路,就有一座小镇子的,谁料想这都冬天了,还下起雷雨来。
本来前几日就下毛毛雨,路上便湿滑不已,如今大雨一来,全是泥水泥坑,马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最后一行人只得找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进去躲雨。
苏折风和麦冬拉了马在旁边躲雨,又扯了油布盖在马车上。
山神庙看着已经荒废了多年,佛像只剩了下半身盘坐在那里,神龛也叫人拆了,估摸是做柴火烧,褪了色的幔帐被窗口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杜月棠他们坐在东南角上方,那里还有人烧过的火塘,有半扇破败的窗柩没烧完。
秦霄拿了火折子,就着这火塘将那半扇窗柩点起一团小火苗,很快等七七从外面寻了柴火来,火塘一下就燃起。
只是七七从外寻来的柴火到底被雨水打湿,刚扔进火塘里就烟熏缭绕一阵子。
麦冬拿着买来的地图细细看,“天气不好,咱们要是继续再强行赶路,怕是不安全。我看地图上,金光镇就这鹿角山脉下的一个斜坡上,这就意味着咱们接下来的路都是爬山。”
但这雨一下,虽是官道,但年久失修,许多地方还是悬崖峭壁,要是马车不小心打滑,摔下去就全完了。
他说着,把地图递给杜月棠。
杜月棠接了手里,寻到如今所在的位置,“人算不如天算,只看着咱们平河县风和日丽,就只当外头都一样。谁料想这里天气如此极端。不过咱们晚些到也没事,安全要紧。”
又见七七身上有水汽,连忙让麦冬煮些驱寒汤来。
两辆马车上,除了吃饭的锅瓢碗盏带着,粮油米面也有些许,路上秦霄又射了几只野鸡,所以即便在野外落脚,他们也不用担心三餐。
而麦冬更是为了以防万一,备了不少药材。
有云水笙帮忙,很快驱寒汤便煮好,大家都各自喝了一碗。
天这个时候也暗了下来,趁着雨小的间隙去车上取了米粮水来,也开始准备晚饭 。
不出意外,今晚是真要歇在这里了。
很快,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响起,云水笙拿碗舀了两碗米汤出来,准备控火箜干饭。
另外的一个小火堆上,秦霄苏折风几人翻烤着今天野鸡肉,盐巴撒上,就开始滋滋往外冒油,一时间这破烂山神庙里满是鸡肉香味和米饭香。
另外还带了些腌菜,也算是荤素都有了。
吃过了晚饭,苏折风去接了现成的雨水来,简单把碗筷刷洗一遍,大家也准备上马车去休息了。
然就在这时,秦霄和七七忽然起身,杜月棠顿时惊觉起来,尤其是看到秦霄拿出那把多年没用的匕首,一把将云水笙往自己身后拉去。
麦冬和苏折风也才后知后觉。
他们这一行人里,除了云水笙,大家都会功夫,即便是杜月棠也有一套剑法勉强保命。
也是如此,眼下察觉有危险,第一时间便是想着将不会武功的云水笙藏后面去。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忽然几个身影一下从窗口外的雨帘里飞进来,寒光闪烁,杀机直逼杜月棠几人。
对方七八个人,来势汹汹,看样子要杀杜月棠他们这一行半大孩子是轻轻松松。
的确,这一场危机是轻轻松松就结束了。
反正杜月棠都没看清楚,那八个黑衣人就气绝身亡了七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眼里满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