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见此,怕花老头担心,好歹是他把孩子捡了回去,还打算带去看郎中,于是便和他解释着,“老人家你别担心,她是孩子的亲姨母。”
一面只将孩子的身世说来与花老头听。
花老头也是被这其中的曲折惊了半天,才心疼地看着陈木柳怀里的孩子,担心问道:“那,那……那这孩子,算不算是犯人?”又道:“不瞒你们说,我看着她娘丢的她,有同行的人劝她,她说没气了。”
花老头当时在割草,当然不信的,等队伍离开后,上去拨开草丛一看,孩子还活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杜月棠心想看陈木柳这样子,怕是也不会去追陈招禾了,反而极有可能将孩子带回去养着。
而花老头虽对孩子好,可到底年长,瞧这样子身体也不怎么好,如此一对比,孩子还是跟着陈木柳更好些。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做决定的,只朝这会儿逐渐冷静下来的陈木柳看去,“你怎么想的?”
她问的,当然是这孩子。
陈木柳怜爱地望着怀里的孩子,“我想带她回去。”说着,祈求地看朝花老头,“老伯,你对孩子的救命之恩,我知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报答的,可孩子我还是想带回去。”
又道:“你方才问,这孩子是不是犯人?只要你肯把她教给我,回去的时候你们村里人问起,你就说病没了。她往后就不是犯人了。”说着,抱着孩子就在马车里给花老头跪下。
也不等杜月棠和花老头反应,就咚咚咚地朝着花老头磕了好几个响头,“您老放心,您是孩子的救命恩人,我认您做干爹,往后每年偷偷带着孩子来看您。”
花老头在她磕头的时候就被吓着了,扶都扶不及,眼下听得她的话,颤抖着双手,“好孩子,冲你这些个话,孩子给你,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旁的,你不必放在心上,左右是孩子的命,叫我捡了,你们又找来,是老天爷愿意给她活路。”
又说就按照陈木柳说的办,回头一起去城里,确认孩子没什么问题后,自己就回村去,有人问就按照陈木柳所说的病没了。
花老头也是好,一句没有提及要什么报恩或是银子的话,全程都是关忧孩子的安危和病情。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城里,原本打算直奔医馆,但杜月棠看到孩子身上的衣裳,实在担心有人和自己一般,昨儿早上记住了这孩子的样貌。
怕到时候平白添事端。
又先去给买了新衣裳来给换上,这才敢带到医馆里去。
大夫瞧了,只说是着凉,又有些体虚。
也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昨天又淋了雨,这会儿才发热的,但并非是风寒,不是什么大问题,吃几贴药就能好。
得了这话,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只是天色已晚,今天是没法送花老头回去了,杜月棠又想着自己和七七留了纸条就匆匆出城,怕是秦霄他们回来都急死了。
因此打算一并带着回家。
然陈木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打扰,带着花老头去找了家巷子里的小客栈。
杜月棠没法,只能和七七先回家。
家里头,秦霄见她们两个回来,寒着一张脸,“你们两个也太肆意妄为了。”要不是自己准备出城的时候,刚好遇到快班巡逻的熟人,说见着自家马车回城了,怕是要和她们错开了。
七七见势不妙,忙去喂马,不理会秦霄。
杜月棠知道他为何生气,今日自己此举的确是冲动了,一面赶紧和他解释 :“事发突然,没有想那么多。而且这一趟也没白去,你不知我们在半路上,叫一人老家拦了车,要带孩子去找大夫。你怕是如何也想不到,那孩子竟是招禾姐的女儿。”
这最后一句话,立即就将秦霄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霄有些不明就里,陈招禾的女儿,怎么会在一个老头子手里?
杜月棠只细细和他解释起那老头是如何看到陈招禾不听同行人的劝说,执意要把孩子丢了。
他又是怎样从草丛里捡的孩子,还有现在陈招禾打算带着孩子回十柳村,以后自己养。
秦霄好半天没说话,直至许久才道:“环境果真是能改变一个人,以前招禾姐不是这样的。”看来在孙家后院里,她日子不好过,心也狠了许多,人也自私了不少。
杜月棠一路上都无法想通,陈招禾如今怎么能狠下心来把孩子丢了的?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现在听得秦霄之话,一下豁然开朗,嘴里重复着他的话:“是啊,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
想想真是可怕得很。
就像是现在的自己,已经没了早年的危机意识,大抵也是因为这几年的日子太安稳了些。
第75章
翌日一早,杜月棠和秦霄他们一并出门去,直奔陈木柳所宿的小客栈里。
天放晴了,花老头把自己那沾了不少泥点的裤腿挽起,恐叫人看到了笑话,局促地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花大爷,您怎不在里头坐着?”杜月棠和他打着招呼,一面朝里面看去,这种藏在巷子里的小客栈,没有什么客人,那并不宽敞的大堂里也冷冷清清的。
花老头扭头朝里看了一眼,“我瞧小二哥一早起来,到处擦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我这一身的泥巴,怕给他弄脏了。”
杜月棠闻言,也是一脸的无奈,甚至有些怀疑,昨儿晚上他到底上床休息没有?想到这里,也是直接问道:“你昨晚睡得怎样?床铺软硬可合适?”
花老头一听,起身要和她一同上楼去看孩子,一边连摆手回着:“可不敢上床去,我就在地板上凑合了一夜,恐给人家弄脏弄坏了,回头要赔钱。”
果然,还真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杜月棠扶了扶额,“你这样,木柳姐那房钱岂不是白交了。”但事已如此,也只能作罢。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前。
里头的陈木柳早听得他们两说话,开门迎出来。
这小客栈是不管饭的,所以杜月棠路上给他们带了些包子豆浆,这会儿示意七七拿去桌上摆了,“你们先吃饭,我看看孩子。”
又转头问陈木柳,“木柳姐,孩子昨晚可睡得好?”
提起这孩子,陈木柳就心疼不已,“是个争气的,昨晚身上的温度就降下来了,下半夜也乖巧。只是……”一岁多的孩子了,那嘴里没几颗牙齿就算了,瘦得皮包骨头的,还不如村里养的孩子壮实。
一旁的花老头听着没了什么事情,放心了许多,这才朝着桌面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和粟米粥瞧去,“给孩子喝点粟米粥吧,你们去吃,我来喂。”
“哪个要您老人家动手,您只管吃去,我和七七是吃过来的,我们来喂就成。”杜月棠挥着手,将孩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甚至还不如江先生家那几个月的女儿重。
陈木柳闻言,也招呼着花老头先坐下吃饭,身体才是本钱,若是自己倒下了,这孩子还有什么活路?
然花老头看着那打得油光铮亮的圆凳,根本就不敢坐,拿了包子,端着一碗粟米粥,就蹲到一个角落里吃。
杜月棠这会儿抱了孩子在怀里,也顾不上管他了,从七七手里接过粥来,正欲试一试冷烫,谁知道怀里的孩子闻到这香味,两眼一下冒出精光来,伸着脖子过来,连着勺子一起含嘴里去了。
此举把杜月棠和七七都吓着了,生怕烫着她。
可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给她们两个反应的时间,两只瘦瘦的小手朝杜月棠手里的碗夺去,直接就把嘴巴凑在碗沿,死死咬着不肯松。
“别,仔细烫着了。”杜月棠想抢,又怕过于用力,粥飞溅到她那小脸上,烫着了她。
七七也急得不行,直接就点了她的穴道,叫她不得动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碗从她嘴边移开。
陈木柳见到这一幕,不夸张地说,自己这个侄女方才那一瞬,好似饿死鬼投胎一般。
这个叫她心里更难过了,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在这大门大户里,原来这样艰难,我早就想办法接出去了。”
花老头则唉声叹气的,一时间那热腾腾的肉包子,似都没了多少好滋味,“可怜呐,我捡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才六七个月。”
哪里曾想,都是一岁多的孩子了。
七七这会儿拼命鼓着腮帮子吹粥,杜月棠则趁着孩子被点了穴道,也挪一下位置。
片刻后,等着七七手里的粥凉得差不多了,这才叫她解开穴道。
那孩子一得自由,两条手臂快速地扶着碗,头只差没直接埋进去,然后像是小猪崽一般,吧唧吧唧地大口咽着粥。
此举没有人会觉得这孩子失礼,吃相难看,只有数不尽的心酸和疼惜,这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猪狗都不如的苦日子。
陈木柳见此一幕,更是哽咽不止,现在她的眼泪,和她爹死的那年一样多。
然问题来了,这孩子死命地吃,彷佛就像是吃了这一顿,生怕没得下顿。可是如今她还在病里,哪里能吃这许多?需得控制饮食才是。
因此七七强行将碗拿走后,叫她双目含恨地死瞪着,在杜月棠怀里挣扎着,不停地朝七七呲牙咧嘴,嘴里还呜呜咽咽地不知说着什么。
后面还是杜月棠给了她一小块糖塞嘴里,孩子狰狞的表情忽然松缓了下来,满眼惊奇地望着杜月棠。
这一幕,让陈木柳哭声再也止不住。
很显然,这孩子是头一次尝到糖的味道。
花老头执意要回家,陈木柳给他留了十柳村的地址,偷偷塞了些钱,也打算带着孩子回去了。
杜月棠原本想挽留,然这孩子虽是瘦弱,但生命也实在是顽强,离开之时抱去给大夫瞧,大夫都直称奇,说从未见过恢复这么快的孩子。
只怕她那药根本都不必吃,只要叫她吃一顿饱饭,就能恢复过来。
送了陈木柳和孩子上船回去,杜月棠和七七两个回家来,刚到萱草巷子口,远远就见江夫人抱着孩子在门口的栾树下乘凉,赵三婆在一旁,提着个包袱,来回走来走去的,里头应该都是孩子的尿布,正焦急地朝巷口眺望而来。
见到她们两个出现的那一瞬,满脸的大喜,都顾不得头顶的灼热烈日,小跑迎出来,“你们两个哪里去了?敲了半天的门没有动静。我和宝珠娘想着,再不来我就想法子绕去河对面,看看你们是是不是在河房那边乘凉。”
不然这大门都快敲烂了,也没人来开。
赵三婆说着,同杜月棠二人一起到门前来。
杜月棠这才发现,早上他们都是从侧门那里出去的,这大门虽是里头插了门闩,但外头却没上锁,难怪叫赵三婆以为是在后面的河房乘凉。
“早上走得急,倒没有留意。”杜月棠解释着,只叫她们在这里等,七七去侧门进来。
片刻,就听得里面传来七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打开,几人一并进去,杜月棠赶紧去摘了个西瓜,叫她们先去河房那头纳凉。
七七一把将西瓜抱来怀里,示意着自己切了送过去,让杜月棠和她们一并过去那头。
如此,杜月棠只领着赵三婆和江夫人母女一起跨过后院,到了河房小院来。
赵三婆是头一回来这里,前头满院的菜她只觉种得好,这样少在城里花销,也是一路夸赞着。
只是这转眼间进了月亮门,到了河房小院里,一院子的花草,虽是好看,但到底是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太太,满眼的可惜,“这些个花中看不能吃,你说你这多浪费。”不过嘴上虽如此说,手还是忍不住朝那盛开的鲜艳花儿触碰过去。
一面问着杜月棠,“能摘么?我摘一朵给宝珠玩儿。”
宝珠是江夫人这小女儿的乳名。
江夫人走在前面,天气实在太热了,在门口又等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身上都汗津津的,只想赶紧上到凉台去吹吹风。
也不管她们两个在后头说什么。
这会儿抱着孩子上来,坐到那躺椅上,河面的凉风吹来,瞬觉一身的暑气都吹去了过半,才懒洋洋地将目光朝院子里瞟去,“三婆快上来乘凉,不冤枉阿棠在这上头花了许多银子,的确是比别处都要凉快许多。”
赵三婆这会儿已经摘了一捧花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扶着栏椅上来,一边有些吃力地抬腿爬楼梯,一边笑道:“修得是真好看呢!难怪花了这些钱。”
杜月棠跟在她身后,想要伸手去扶。
赵三婆立即就敏锐地察觉到,甩手笑道:“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呢!阿棠丫头你别管我。”
杜月棠见此,也不强求了,只依旧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搀扶。
亭台上,凉风习习,宝珠从她娘怀里挣扎着,奈何年纪还小,还不会爬,只能勉强坐得稳。不过随着赵三婆的出现在楼梯口,顿时咧嘴咯咯笑起来,朝她伸出双手,也不会是要叫赵三婆抱她去玩耍,还是看上了赵三婆摘来的花。
毕竟那老太太的审美,五颜六色,什么鲜艳摘什么,正是合小孩子的心意。
赵三婆见此,却是高兴不已,只恨不得已经走到跟前,“心肝儿,看奶奶给你摘了花花来,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