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哑巴姑娘听到杜月棠要买自己,也满脸诧异。
“十两,不二价。”文青赶紧回,但是语气明显有些虚。
话说这大鼓牙行虽是县城最大的牙行,但到底是小地方,那些个藏得深的,他们根本看不出来。
只瞧着这姑娘是哑巴,当时从别的人牙手里接来,只瞧她身体好,却没有想到因为是哑巴,做丫鬟卖不好卖,青楼也嫌弃,方在牙行里滞留了下来。
杜月棠自然也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底气不足,当即还价:“文先生,我也不同你折半,就七两,你卖的话咱们趁着现在还在衙门里,一并给办了如何?”
李凤桢则一脸无语,这两人就在自己办公的案前讲起生意来,没好气地挥手驱赶,“你们好了赶紧走,莫要在这里耽搁别人正经事。”
他这一催,文青心里莫名着急,脱口就应:“行。”也是巧了,今天把哑巴带出来,她的卖身契自也揣在身上。
杜月棠付了钱,高高兴兴拿着卖身契朝这哑巴笑盈盈道:“往后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文青则一下甩了手里的两个包袱,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和杜月棠说道:“杜小姐,往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我保管给你好价钱。”
“好啊,我想要个书童,十岁左右最好,你有的话给我留意着。”柴元歌那里有石小虎,秦霄如今在县学,课业大,需要个人打下手。
他虽说不要,但买一个来培养着,总比以后长大了匆忙去寻。
文青没想到随口一问,她竟然真有这个意向,也是给记在了心里,“那有了消息,我上哪里寻你?”
“就萱草巷子这里。”杜月棠都想好了,最多两天就能搬过去住。
正好自己捏的营养团里,放进去的种子也发芽了,再过两日正是移栽的时候,那边地都是肥土,远比这边不知要好多少呢!
文青一脸惊讶,有些看不懂了,杜月棠不是知道那里是凶宅么?人家从前的主人敢住进去,那是因为里头死的人是人家的女儿女婿。
于是出于好意,“搬进去的时候,还是和你家大人商议,找个有本事的人先看看。”
杜月棠朝他谢过。
李凤桢眉头紧绑,见着文青走了,这才一脸不解,“你说你是不是糊涂了,手里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那宅子里死了那么多人,你还真要过去住啊?”
杜月棠一脸无所畏惧:“要说死人,咱们这脚下哪片地没死人?前儿还有人说,县衙从前是万人坑呢!”何况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叫人害怕的是活人,是穷!
李凤桢见说不过她,不由得叹起气来,指着一旁的哑巴,“那你这又是做何故?”买个哑巴来,有什么用?
“她便宜啊。”死契,往后生死由自己来掌握,就现在的价格,一个健康的死契丫鬟,最起码十五两起步。
何况自己买她回去,又不是买回去聊天的。
要聊天还怕没人说话呀?哪条巷子里没有聚集几个闲人在那里说是非?自己去听不比在家里和哪个说话有意思多了。
一句便宜叫李凤桢无语,本想反驳她一句便宜没好货。
然而见对方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也不好讲,只无奈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会儿阿霄他们估计也下学回来了。”
杜月棠与之告辞,领着哑巴便往闻风巷子里去。
一路无言,那哑巴心里也疑惑,自己这新主人明明是个十分健谈的,怎么这一路都沉默不语?
果然杜月棠到闻风巷,就见自己租出去的院子门半掩,租住在这里的几个学生都回来了,他们都是秦兄的同窗,甲班的,几乎是十五六岁以上,还有一个是娶亲了的。
不过媳妇在老家乡下。
见了杜月棠来,都和她打招呼,“杜小姐好。”
“各位好啊。”杜月棠笑着挥手,转而进了自家院门。
只见柴元歌抓耳挠腮,半死不活地趴在梨树下的桌上,见着杜月棠回来了,扭头望过去打招呼,“小姨。”
不过旋即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姑娘,一脸疑惑,“她是?”
“我买的,往后有合适的,也给湘玉买一个。”杜月棠回着,没见着秦霄的身影,“你表舅呢?”
柴元歌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灶房。“还没下学就说饿了,一回来就直接去灶房里烧火煮饭。”
杜月棠闻言,心想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长身体的时候果然饿得快。不过旋即看朝柴元歌,“你不饿吗?”
“不饿,我路上买了零嘴吃。”柴元歌回着。
至于秦霄,自打羊尿泡鸭肉的事情后,极少在外面吃东西了。
宁愿饿着也要回来自己煮。
杜月棠听罢,朝着灶房走过去,喊了一声:“再多煮一个人的。”然后才问起哑巴姑娘,“你识字么?”
对方摇头。
“那你有名字么?”杜月棠又问?问过后才反应过来,她既不会说,又不会写,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冲动了,这以后怎么交流啊?
即便对方会手语,可自己又看不懂。
他们那孤儿院里,是有失聪的,但是人家有好心人捐的人工耳蜗,能说能听,哪个还用手语?
这次哑巴点了头。
柴元歌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姑娘不会说话,但又觉得不对劲,“小姨,哑巴不会说话,不就是因为耳朵听不到么?她怎么能听不会说?”
是了,聋哑人大部分都是会说话的,只不过因为听不到,所以不知如何发音。
若是聋哑只占了其中一项,那极有可能就是后天性造成的。
所以杜月棠一时也打量起哑巴来,“你以前会说话?”
哑巴点头。
“可惜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变哑的,但是杜月棠仍旧一脸的惋惜同情,又道:“你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我更看不懂手语,实在不知该叫你什么,不如我先叫你七七如何?”
“为何叫七七?”那哑巴还没点头,柴元歌就疑惑地问。
“因为她是我七两银子买回来的。”主要杜月棠觉得叫两两有点怪。
“七两银子你买这样一个大活人?”柴元歌惊呼出声,这也太便宜了。
秦霄早在厨房里,就已经听得杜月棠带了人来,而且还是个练家子,底子还不薄,但没感觉到对方有什么危险,就没多管。
直至如今把米下了锅,肉也蒸在了上层,这才出来瞧。
只是看到这七七第一眼,眼底就闪过一抹本能杀意,但很快便掩了下去,信步走来,“你今天去牙行了?”
杜月棠颔首,把自己今天的劳动成果展示出来,那两张契约。
秦霄接手里来看了一眼,瞧见萱草巷子,“这里此前发生过命案,你买的是这宅子?”
杜月棠颔首:“嗯呢,便宜嘛。你们两个得闲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我明天带着七七过去打扫一遍,这几天就搬过去。你顺便问问你同窗们,可还要租房的,咱这头给租出去。”
秦霄没有异议,“那阿叙的我也帮他收。”
柴元歌不信鬼神,只道:“既然是搬家这样的大事,要不叫十三舅来帮忙?湘玉也在家里闲着,一并喊过来。”
但杜月棠一口给拒绝了,“叫你十三舅就行了,湘玉先在家里头,这几日狗儿身体不好,就你舅母照顾我不放心。”本来杜月棠是打算给找个能照顾小孩儿的妇人帮忙,但是杜十三给拒绝了。
无他,就是因为觉得欠杜月棠他们的太多了,如今他那俸禄,只够一家三口使。
而且还要攒房钱还他们。
暮色上来,秦霄去点了灯,灶房里的肉和糟鱼也飘出香味来,夹着些谷物清香。
杜月棠去灶房做收尾工作,那七七便跟在她身后帮忙搭手。
还别说,七七虽然不会说话,杜月棠和她也无法交流,但她眼里有活,不用杜月棠开口,一个眼神她就晓得杜月棠要做什么了。
就是这做饭的活计对她来说,似有些生疏的样子。
等吃过了饭,七七去洗碗收拾锅灶,杜月棠到秦霄屋子里来,“那七七你看出了来吧,是个练家子,说是北方来的,虽不知道究竟什么底细,但我感觉她还挺勤快的,你上心观察一阵子,没有什么问题,我就给留下来了。”若有问题就赶紧脱手。
秦霄心说北方来的倒是没错,当初他们那一百多个小孩,活下来有三,七七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她因年纪比自己和另外一个大两岁,叫上头的人毒哑,送去给了清鸾公主。
很显然,前朝覆灭后,那青鸾大约死了。
只不过她身上的千机引还未解。
而自己都认出了她,她应该也认出来自己,想来晚上自会找自己的。
当下点了点头,“嗯,如今我们课业重,又不让请假,你还要时常回村子里,有个人跟着你是好些。”
杜月棠又道:“那边的宅子里,全是现成挖好的一垅垅地,应是常年下肥的,我那些营养团里的苗正好能移栽。还有棵老桂树,那里回头我去买些石板来铺上,弄个桌子,平日乘凉看书练武也有地方。”
“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反正我是靠你养着。”住哪里都好,反正杜月棠在哪里,秦霄觉得家就在哪里。
“现在我养你,将来你读书出息了,我就要靠你了。”那时候放放心心做生意去,不用四处孝敬赔笑脸找大树靠。
反正杜月棠都想好了,秦霄他们要是做了小官,自己就做点小生意,做了大官就把生意做大点。
夜里,杜月棠原本让七七和自己睡一个屋子的,毕竟这边房屋没多余的。
然七七给拒绝了,自己拿了铺盖就在客厅里打地铺。
更夫来回在巷子里走了几趟,约摸是那三更天的时候,下起了雷阵雨来。
秦霄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开着。
一个身影从外头闪进来。
他一点都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别动手,他们会听到。”
那身影顿时停住,在靠着窗户的椅子上坐下来,吐字对于她来说,似乎很难,张口好半天,才回道:“可……可以。你……你……”
哪怕没点灯,秦霄也能感觉到对方那锋利的目光。
秦霄稍微有些诧异,不过觉得被毒哑了的她还能开口,又那样理所当然。
一面打断她那结结巴巴的问话:“我知晓你想问什么,你保护她五年,我给你解去身上的千机引,再放你自由,如何?”大抵从前是你死我才能活的关系,以至于秦霄对她怎么都亲切不起来。
对方应该也是如此,所以才一进来就想动手。
这都是自小的习惯和那等环境里养成的本能。
他们其实就是人蛊而已。
房中一片寂静,使得窗外每一滴雨水落在地面屋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好一会儿,七七才点头,结结巴巴地艰难回了两个字:“可以。”然后又自窗外离去了。
秦霄没有感觉到她身上杀意,即便有,那也只有对自己,就像是自己看到她的时候,也想上去捅一刀的那个感觉。
这乌云台留下的该死后遗症!
七七回到那小小的一方客厅,有点迷惑,凭啥他混得这样好?一样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
而他有亲人朋友,还上起学来,像是正常人一样生活。
更好奇的还是,他身上的千机引是怎么解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