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秦霄津津有味的,拍着跟自己身后排队的柴元歌宽慰,“你瞧,你又少了三个竞争对手。”
柴元歌有点好奇,“表舅你就一点都不紧张么?”这可是考试啊!他哪里像是十拿九稳,就彷佛是已经提前打点好,包能进县学的样子。
“有什么紧张的?”又不要命,秦霄很不理解。听得前面又抓到藏小抄的人了,兴致勃勃地踮起脚尖朝前头看,此刻只恨自己个头矮,看来回去得多吃一些。
果然还是得长高,就算是看热闹也有优势。
杜月棠还没走,不过她在外围等着,见秦霄那一脸看戏的样子,忍不住扶了扶额,“我真是白担心他了,你看他还有心情瞧热闹。”
江先生打算一整天都等在这里,眼见这会儿太阳出来晃眼了,便拿个折扇展开挡在头上,“这还不好,就他这样的心境,有几分才学,考场上也能全展现出来。那些个紧张害怕的,十分的学问只怕到时候提起笔来,三分都没有。”
说到这里,不免是忧心忡忡地叹起来,“也不知羽儿和子厚,是否能考进县学。”不然自己这两百五十五两银子就白花了。
“他两个保管是能进的,日日在江叔您跟前教导。”杜月棠以为江飞羽读书悟性虽或许不如阿良,但从小就读的四书五经,胸中早有数卷书,底子厚实。
而阿良胜在是天生的读书苗子,不然怎么能叫江先生如此爱护呢?
他那天买下那宅子,可不就是打算将来也把赵三婆也接到跟前去奉养嘛。
不然何至于买那样大的院子?
至于他做这一切,绝非是善良,而是都因为阿良。
杜月棠是不理解他们读书人对于功名的狂热,只怕江先生心里也有数,自己的遗憾只依靠儿子,怕是未必能完成,所以才这样悉心教导阿良,指望将来他帮自己全了心愿。
不过这对阿良来说是一件好事情,没有江先生教导读书,将来可能一辈子就守着那些田地过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了。
褚广山就蹲在一旁,比起江先生的担忧,他更多的还是兴奋,对于他一个庄稼汉来说,外甥能进入县学,哪怕是进去参加考试,就是天大的荣耀了。
因此一直都是笑容满面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排队的数条长龙终于收尾进去了。
褚广山去打听消息回来,这时候脸上才有了些慌张,“不得了,你们猜这一次多少学生参考?”这两日只是瞧见城里到处是穿着长衫儒袍的人,却不想参加考试的,如此之多。
一听这个话,江先生眉头又低了几分,“有五百么?”
“什么五百,足足八百啊!天老爷,我竟不知我们这小小的一个平河县里,居然有这样多的读书人。”褚广山还在惊呼。
是比自己预计的多,不过杜月棠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也正常,前几年乱,多少人的学业就此中断了,没能继续读书。又有像是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口,这零零总总加起来,是该有这个数呢!”
江先生却只将她那句好些人学业中断的话给听了进去,顿时又充满了希望,“是了,他们许多人中断了学业,如今听得县学重开才捡起来,只怕早就生疏,就靠这短短时间也是难以成事的。”
褚广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高兴起来,“这样说,他们能考进县学的。”
县学好啊,束脩全免,又有名师教导。
听得江先生说,那甲班的一个教授在这南方一带也颇有名望才情,在前朝的时候还中过一甲进士,那的确当得起名士之才。
那么大一个国家,两年一开考,才录取两三百个人,别说在一甲里,就是二三甲,这也已经属于天才了。
日头越来越大,这县学门口的那几棵老桂花树下,早就挤满了人,杜月棠因早前去看那私藏小抄被带出来的人,回来都没了躲阴凉的地方。
便想着这里离家也不远,就与江先生和褚广山招呼,“要不去我家里等着吧,这还好几个时辰呢。”
两人却是不肯,还说到时候饿了,就在这附近买些糕饼来垫肚子。
附近的确有人推着小独轮车来卖吃食,今日衙门里的人也没驱赶他们。
杜月棠见劝不动,便自己回家了,路过房家门口的时候,发现这时候本该也去参加考试的房玉庚竟然在家里。
不知在抱怨什么。
杜月棠不想惹麻烦,赶紧进了院子。
下午杜十三早早来她这里,“我特意和同僚换了班,晚些去我们那头吃饭,我叫你嫂子做了。”然后就催着杜月棠一起去接秦霄和柴元歌。
这时候杜月棠才知道,那房玉庚在衣裳夹层里藏小抄,叫抓住赶出来了,直接取消了参考的资格。
所以杜月棠回来时候,才听得他在家里怨天尤人。
其实藏小抄这个事情,杜月棠是想不通的,他们自己都能想到藏在哪里,难道负责搜查他们的那几个人,几个脑子还比不过他们精明不成?
县学门口,人山人海,感觉比自己回去的那会儿还要拥挤,杜月棠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找不到江先生和褚广山了。
一眼望去,她这个小矮子连别人的后脑勺都不配看,全是些后背。
好在杜十三人高马大,个头算是鹤立鸡群了,见她踮着脚到处望一把用胳膊夹起她,“阿棠,我送你到树上去。”
杜月棠忽然被他用胳膊夹起,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十三哥你别乱来,哪里能上树,这是县学门口,叫那些教授瞧见了,回头不得留下坏印象。”特么不是村口啊!
杜十三这才将她放下来,抬头看着那空荡荡的树枝,一脸的惋惜,“这么好的位置,不叫人去坐太可惜了。”
兄妹俩在这里等了没多会儿,就有考生断断续续出来了。
杜十三看得也心急,可谓是把眼睛都望穿了,“他们两个怎么还不出来啊?别是答不上卷子吧?”
“十三哥你净说晦气话。”杜月棠被他这样一说,这会儿也心急起来,毕竟那一个个从门里出来的身影里,就没有他们两个。
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着,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仍旧去私塾读书吧。
反正县学只有两百个名额,到时候县里的各家私塾肯定还是会开的。
第60章
杜月棠在外面担心得要命,直至考试结束的锣声都响起了,大波的人流从考场里出来,依旧不见他们两个的身影。
眼见着考生几乎都走完了,不过剩下三三两两的散碎身影,急得杜十三都打算去前面找人打听了,才见着秦霄闲庭信步地从大门走出来。
柴元歌就跟在他身后,有些无精打采的,像是没有考好一般。
两人赶紧迎上去,更不敢问考得如何?杜十三只热情地招呼着,“你们这苦学了这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今天去我那边,好好吃一顿,然后去睡个昏天暗地的。”
他如此热忱,本打算直接回家的秦霄也不好拒绝,遂一群人往城东去。
夜里就歇在了那头,第二天早上回来,却见褚广山守在门口,看到杜月棠赶紧从巷子里迎出去,“你们昨夜是去了你兄长那边么?我和江先生商议着,要等三天才放榜出成绩,不如先回乡里去。便叫我来和你们说一声,顺便问问你们可要回去?”
杜月棠当然是想回去的,但秦霄去停放马车了,因此只将褚广山先请了家里去,招呼他坐下,等着秦霄来。
不过多会儿,秦霄进了院门来,褚广山赶紧与他说明了来意。
秦霄想都没想就应着:“去呗。”回了村里好好玩几天,哪怕在村子附近的山上打打猎也行。
又问几时出发,可要他赶车去码头,比这褚广山还要着急。
却听褚广山说江先生那边已经叫了一辆车,大家一起坐过去便成,喊他这里不要麻烦了。
秦霄听着江先生都安排好了,左右自家的马在玉清子家那院里,是有马奴帮忙照料着,当下便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
杜月棠那里没有什么可收的,三人锁上门便出了巷子,去客栈与江先生他们汇合。
路过那家羊肉粉摊的时候,发现这里摆了一个包子摊和一个炸果子的,也是好奇地问着杜月棠,“我不过是几日没出来转而已,原来的摊子搬哪里去了?”
杜月棠还真没注意,毕竟上一次不让她加辣子后,她就没再来这边吃了。
正欲摇头,就听得褚广山说,“你们还不知啊?这里卖羊肉粉的摊子,拿鸭肉冒用羊肉,还吃死了人,叫官府查封了,如今一家子都在牢房里呢!”
“鸭肉如何做得羊肉?”杜月棠大惊,听过挂羊头卖狗肉的,没见过用鸭肉冒充的,而且那似有若无的羊骚味怎么冒充?
褚广山却先来了一句:“你最近没吃吧?”
“没有。”距离上次来吃已经三个月了。
只是此情此景,杜月棠忽然有些熟悉的感觉,想起那江月娘还在的时候,那会儿有细作跑来村子里,想给井里下毒,然后把药在那污垢之处。
她正想着,就听得褚广山笑道:“哈哈,那鸭肉用羊尿一泡,砌好放碗里头,是真看不出端倪了,该有的羊肉味一点不少。娘的,还有些脑子,要不是吃死了人,只怕这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吧。”
听说那死者自小有个怪病,吃不得鸭肉,吃一点就浑身浮肿,而这次丧命只因以为是羊肉,一下吃了不少,发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衙门的仵作验尸时,发现他正是因食用过多鸭肉,喉咙肿胀,断绝呼吸。所以那人也冤枉,活活被憋死。
而他这话说完,杜月棠和秦霄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秦霄更是迫切地问:“可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用鸭肉冒充羊肉的?”菩萨保佑,可千万别是去年就如此了。
“听说以前偶尔用,也就是今年才开始全部用鸭肉取而代之的。”褚广山说罢,见他们两个那难看的脸色,已经猜到些许,宽慰着:“也许你们吃的刚好是羊肉呢!别多想了,往后少在外面吃就成了。”
话虽如此,可是那羊尿泡过的鸭肉,还不是和真羊肉煮在一个锅里.
于是乎,因着这事儿,回去的路上,杜月棠头一次晕船了。
若是换做以往,她只顾着看瞧这沿河两岸水光山色里藏着的小渔村,如今却因那羊尿一事反胃不已。
因怕扫了大家的兴,正好江先生又在问他们几个的答卷,杜月棠就自己坐在船尾,把早上从城东杜十三家吃的臊子面都吐完了,又喝了些清水,才舒服了许多。
船是一艘十五米左右的小客船,上有船厅,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还有几个沿途散客,如今也都坐在船厅里休息喝茶。
左右的窗板全拆了,挂着一卷竹帘,船厅后那里便是小厨舱,船家的女儿阿水正在那里烧火煮茶吃,一应厨房用具拥挤地塞在那狭小的空间里。
她见杜月棠半死不活地趴在船尾半天,有些担心,“要不要我扶你进船厅去休息?”那大船厅可以放下帘子,隔成几个小间来。
杜月棠摆着手,“无妨的,这会儿已经好了,我在这里吹吹风。”又因此前来的时候,在船头看到那里用油抹布盖着些包裹,应该是他们的被包,便好奇地问道:“你们都是歇在这船上么?”
阿水笑着颔首,“我家离河远,有时候跑晚班船,回去少不得要走七八里的夜路,也不方便,所以就索性歇在这船上。”
又说到了夜里,码头边上像是他们这样以船为家的人家不少。
这个杜月棠还真不知道,毕竟夜里极少出门来,更别说是到这码头边上晃悠了。
与她聊着天,只觉得时间过得倒是快,竟已是到了王家集。
杜月棠一行人下了船来,都没有什么大行李,各自背在身上,褚广山就在这里和他们分别了。
他还要坐船去河对面,只同阿良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些话,只道就算是没考上也不要气馁,明年继续考的勉励话。
去河对面的船快得很,说了不过两句话,就有船要走,他自己也着急回家,便和大家匆匆告别。
众人见他走了,也朝着十柳村去。
沿街杜月棠买了些东西,路过猫儿坎的时候,因着那被细作炸了采石场的祸事,如今他们村子迁移到这岔路边来了。
陈木柳的大舅家就在这路边开了个茶铺子,每日挣些买米钱,见着他们一行人路过,只热情地招呼着。
只是大家归心一片,婉谢过后,便径直朝着那两座大山翻去。
到村子的时候,暮色将近,这时候村口的荷塘里金鳞闪烁,湖边的柳树一片新绿,村口的老枫杨树下,仍旧有一帮四五岁的孩童在那里玩耍。
郑和尚这如今不在席子上睡觉了,而是不知从哪里弄了老麻来,自己编了个吊床挂在树上,这会儿正安逸地打着瞌睡。
就是这些个孩子实在顽皮,时不时地跑去推他一下,将他惊醒来,吼骂一声又全部笑嘻嘻跑开。
江先生瞧着,眼里也是颇为羡慕的,“果然还是郑和尚最会过日子了。”可惜自己这里有许多事情都放不下。
郑和尚叫这帮孩童闹着,半睡半醒的,听得江先生的声音,猛地翻身爬起来,见着杜月棠和秦霄也回来了,只啧啧笑着打趣:“唉哟,咱们城里人也回来了,实在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