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操心,房契揣好,我现在去租车,咱们就去接了嫂子和孩子来内城。”听杜十三说来,那嫂子好似和他是一样的人了,老实本份的,而且可能有一点颜控。
她说一不二,杜十三每句话都被反驳,然后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最后就老实地跟在她身后,“都听阿棠你的。”
于是乎,两人租了车,便往外城去。
路上杜月棠又交代他:“你既是想找个活计,那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咱大侄儿还没买到顺心的书童,你去跟在他身边,若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管束着些,不要让他走了歧途去。”
杜十三摆手拒绝:“自家大侄儿,哪里能要他的钱?不过妹妹,什么算不对的?”
杜月棠一时有些头大,“算了,你别叫他让人欺负了就成,要真有什么事情,千万记得和我说。还有工钱肯定是要让他给你的,你不去他找别人,还不是要给钱,人家还未必有你尽心。”
杜十三一听,似也些道理,“那我听你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听着就跟去书院,什么时候都不做,那工钱拿得心虚,“你既然说这个大姐家里从前发迹过,侄女侄儿都是有丫头婆子伺候的,那我回头让你嫂子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洗衣服做饭。”
“那你儿子谁来带?”杜月棠问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娃才刚满月没多久。
一想到昨天秦霄带着糖糕去给孩子吃,就忍不住想笑。
“狗子还小,吃了就睡,哪里需要人看?”杜十三想都没想就脱口说,“她娘在前头那条巷子里的王大婶家里帮忙洗衣裳,每隔一个时辰回去看一次,他若饿了就喂一次,换换尿布,不耽误的。”
这话可把杜月棠吓得不轻,怀疑地看着他:“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带我的?”她前世在孤儿院里看到那些被弃养的小婴儿,整宿都要人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十三哥夫妻两个怎如此心大?
尤其是这样小的孩子,呛奶或是不小心扯到什么挡住口鼻,没了的可不少。
“那倒没有。”杜十三坚定地摇着头,“你小时候你姨娘就你一个孩子,屋子里还有我娘,两个人看着呢,哪里要我来带你?也就是你大了些,四五个月的是总是夜里闹,她们休息不好,才叫我来背你出去玩的。”
杜月棠心说还差不多,要不然原主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但是他们家这个狗儿,有这样两个卧龙凤雏的爹娘,现在还活着,的确是真命大。
可不能叫他们这样再折腾孩子了。
不能因为真给取了个叫狗儿的名字,就认定他命硬。
当下也强硬地吩咐着:“不许给嫂子找活计,先顾着孩子要紧,等大了再说。正好你嫌跟着大侄儿太闲,回来了就洗尿布烧火做饭,嫂子就专心带孩子。”
又忍不住好奇,“嫂子去洗衣裳的人家,难道不知嫂子屋里还有狗儿这个小孩子么?”
杜十三回着:“知道啊,还是她们劝,你嫂子才决定隔一个时辰回去看的,不然早前想着早上出门,中午回去吃饭喂他一顿就是。反正我以前也没怎么留意你一两个月的时候是怎么养的,你嫂子说他爹娘就是这样的养她弟弟妹妹们的。”
这叫杜月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嫂子家的事情,她也听杜十三说了,好些个弟弟妹妹,能活就养,不能活就抱屋后的山坳里去。
第47章
到了黑茨菇巷子,开门进去。
屋子是主人家隔出来的偏间,所以没有窗户,独僻小门给他们进出入,屋内光线昏暗,四下一片漆黑。
墙角水缸旁立着一具小炭炉,四壁密密麻麻挂满盛放杂物的布囊口袋。
杜月棠环顾一圈,没瞧见十三嫂的身影,唯有小床之上,静静躺着包在襁褓里的婴孩。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轻轻抱起,小家伙身子轻飘飘的,触感单薄得让她心头骤紧,眼眶不由得微微发酸。
转念又想起杜十三家境窘迫,那日在茶铺用饭还抢着把账给结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终究不忍苛责二人将孩子独自留在家中。
杜十三一边麻利收拾家什,“我把物件尽数搬上马车,便去跟屋主道别,顺路再去唤你嫂子回来就好。早些办妥,也能及时归还马车,省下不少租钱。”
此刻姚顺娘正在王大婶家帮忙浆洗衣物。
杜月棠低头看向怀中孩童,小家伙明明睁着眼,目光却呆滞无神,半点精气神也无,想来定然是长久挨饿所致。
便急忙开口问道:“嫂子在哪条巷子?我去把她寻回来。”
杜十三见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闻言抬手朝门外东侧一指:“顺着这条路绕过去,斜对面那条窄巷第一户便是。”
得到方位,杜月棠抱着孩子动身寻去。
只见这家大门是敞开的,一众妇人围在井边搓洗衣裳。
看来这王大婶家是有门路的,居然接了这许多生意,所以才雇佣周边妇人来家里浆洗衣裳。
众人忽见生人到访,起初只当是上门来客,转瞬瞥见她怀中襁褓,当即有人轻轻推了推姚顺娘:“你快看那小包被,看着像是你家狗儿的。”
姚顺娘闻声抬头,咧嘴笑着应声:“确实和我家狗儿的小包被一模一样。” 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依旧蹲在原地,没有起身的念头。
很显然,她就是单纯觉得像,根本不认为是自家的。
一旁的王大婶见状心头焦急,连忙擦净手上水渍上前拉扯她:“你又糊涂了,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哪里只是相像?这分明就是你家狗儿的包被!里头指不定就是你家狗儿。”
“不可能呀,我家狗儿好好待在屋里呢。” 姚顺娘兀自笃定,始终不信自家孩子会出现在此处,她可记得是锁了门的。
杜月棠心底生出几分无奈,暗自思忖嫂子心智似乎确实迟钝些,正要开口表明自己是杜十三的妹妹。
王大婶已然快步走到近前,定睛细看襁褓里的孩童,果然是杜十三家的狗儿。她不清楚兄妹相认之事,思索片刻开口询问:“小姑娘莫非路过黑茨菇巷,见房门未锁,屋子里孩儿啼哭,便好心将孩子抱来寻他娘?”
总算遇上能够正常沟通之人,杜月棠松了口气,连忙回话:“大婶,我是杜十三的妹妹,跟着兄长一同前来。孩子许久未曾进食,我特意抱过来找寻嫂子。”
话音落下,王大婶却顿时心生戒备,疑心来人身份作假,一边打量杜月棠,一边暗中示意自家女儿赶去杜十三住处核实情况。
就怕拐了小孩不说,还想利用小孩来拐卖这脑子也不聪明的姚顺娘。要真如此,那杜十三回来,可还怎么活啊?
一面问姚顺娘,“这是你男人的妹子么?”
姚顺娘这时方才站起身,面对问询,打量着杜月棠,直白摇头:“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姑娘。”
二人素未谋面,这话倒是实情。
可此言一出,洗衣的妇人们立刻将杜月棠团团围住,个个面露怒色,纷纷斥责她妄图偷拐孩童,甚至扬言要前去报官处置。
杜月棠预想过和这位十三嫂初次相见的种种场面,万万没料到竟会被当成偷娃贼人,所幸邻里皆是热心仗义之人。
就在她准备开口辩解之际,姚顺娘忽然又想起一事,喃喃开口:“我当家的昨天才说遇到了失散的弟弟妹妹,不过我还未曾见过。”
说罢看向杜月棠,迟疑问道,“你当真是我当家的妹妹?”
“千真万确。” 杜月棠轻轻点头。
姚顺娘立刻面露笑意,亲昵地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原来是你啊。”目光扫过她额间红斑,不由得心生怜惜,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哟?
王大婶依旧满心警惕,连声劝阻:“顺娘,可不能轻易轻信旁人说辞。”
杜月棠无奈苦笑,周遭婶子已然将自己拦住,怀中的孩子也被姚顺娘接了过去。
姚顺娘这时候才认出,果然是自己的孩子,要抱回家去喂奶。
好在就这乱糟糟的时候,杜十三终于被王大婶的女儿喊来了,见闹了误会,赶紧同大家解释,又朝她们道谢,顺便告辞,说是以后搬去内城了,妹子给买了房子,叫大家有空去串门。
众人一听,他们得了好日子过,当然是高兴的。
只是王大婶有些不放心,拉过杜月棠悄声说道:“你嫂子人是不错的,就是有时候反应迟钝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多担待着。”
“谢谢婶子,我晓得。而且孩子以后我也多盯着几分,不叫他们胡来了。”杜月棠连忙点头,再一次感激对方的善意。
王大婶见她这个小姑子倒也可靠,放心了许多,又听得在搬家,便招呼着一帮洗衣裳的妇人过去帮忙。
有她们在,杜十三家里的那点家当很快就搬完了。
杜月棠拿了十几个钱给杜十三,“你去买些糕点,一会儿拿去谢谢人家。”
“好嘞,就是阿棠你不说,我也记着呢。”杜十三应着,转头去最近的糕点铺子里,称了些点心送王大婶家去,这便急匆匆来。
姚顺娘抱着孩子坐在马车内,新奇地四处张望,口中感慨连连:“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那些老地主却只能骑着驴子呢!果然我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马车驶入内城街市,姚顺娘更是不停探出头观赏沿街景致,满心欢喜雀跃。待到踏入崭新宅院,宽敞规整的院落更是让她不住感叹自身好运。
杜月棠早已接受了这个嫂子心智迟钝之事。而且想来除却思虑简单迟钝,其实人是本性忠厚的,平日里也爱整洁干净,也就是照料孩子这个问题有点严重。
隔壁柴湘玉听闻动静,特意过来探望。瞧见襁褓里瘦小干瘪的孩童,不由得心头一惊:“这孩子怎会这般瘦弱?”
“一天饿九顿,你看瘦不瘦?”杜月棠无奈地将这夫妻两个的混账事与她说,又叮嘱:“你正好也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不然我怕孩子迟早给他俩养没了。”
柴湘玉连连点头,“小姨放心,你下次来,保管能看到表弟白白胖胖像个人样子。”
还别说,现在又黑又瘦,真没个人样子。
见着天色晚下来,秦霄他们那些读书的也该放学了,择日不如撞日,杜月棠打算把人都凑齐全来见一面。
以免再有今日姚顺娘不认识自己,闹出误会的事情。
刚好又租了马车。
于是和柴湘玉交代好,晚上在这边吃饭,自己去接秦霄和杜叙。
这般一折腾,等接着两人到这城东,夜幕已经来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好在柴家兄妹的门口挂了灯笼,门也开着,显然在等他们。
三人进了院子里,只见杜十三正在劈柴,柴元歌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打量着杜十三。
见着他们三人来了,连忙起身迎来,然后指着人高马大的杜十三问杜月棠:“他说往后给我做书童,小姨你认真的么?”
杜月棠颔首,“怎样?满意不?自家人总归不会害你了吧?叫他跟着你,就这身形往那里一站,足够唬人。更免得你从外头找了人来,还要日日提心吊胆的。”
是不错,但柴元歌一想到大家的书童都是些同龄人,唯独自己的是这么一个大块头,还是自己的舅舅,那自己怎么好使唤他?
杜月棠似看出他的为难:“上工时间你是主子,他自然要听你的,下了工才是舅舅。”
柴元歌嘴角直抽,“小姨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那怎么不给表舅和小舅安排?”
杜叙立即摇头推脱,“我不需要,我那里离先生很近,也不用带什么东西,那边还有权叔。”
秦霄就更不需要了,耸了耸肩:“你看我们清和塾有这排场么?”
“反正你不用多想,就这样决定了,让他先跟着你一段时间,倘若往后真有那信得过的,再将他换了。”杜月棠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何况你们这还比邻而居的,你和他一同出入,湘玉这里也放心。”
又朝着厨房探过去,“是湘玉在做饭?”
“那个十三舅母也在。”柴元歌回着,想到妹妹和自己说这舅母的丰功伟绩,再想到那个瘦瘦的表弟,有些担心,生怕到时候这舅母会不会分不清楚油盐酱醋茶,把他们全毒了。
想到这里,心慌不已,赶紧去厨房。
不过这次是他多虑了,这人嘛,也不能是全身的缺点,优点必然也是要有的。
这姚顺娘的饭菜就烧得很好,原本掌勺的柴湘玉主动将位置让出来,见她一个人游刃有余的,觉得也不像是小姨说的那般差劲。
这会儿见他们都进来,招呼着,“马上就吃饭了。”又问:“咱们是在院子里吃,还是去厅里。”
今日夜风和煦,最后自是在院子里。
只是正吃着,厢房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杜十三夫妻两个忽然一脸激动地站起身来。
大家都还没明白他们为何作这般反应之时,就听得夫妻两个齐齐欢呼叫起来:“哇,咱们狗儿不是哑巴!”
“是啊,除了出生那日哭过一回,后来就没听过他出声,我都以为他是哑巴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不是,倒是叫我白担心了。”杜十三激动地叫着,一面快步朝着厢房里跑去。
姚顺娘也连忙放下碗筷,追着他进去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