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和我客气?”秦霄挑了挑眉,有些不高兴。
杜月棠赶紧哄他,“就是牛马也要吃草,你为我的私事奔波,我好话好歹要给你说几句,不然你寒了心怎么办?”
“这样说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秦霄给了她个白眼,将那一斤干花拿手里,“回吧。”
然还没有进内城,就在那南城门附近不过五百来米的地方,也不知哪里忽然杀出二三十个莽汉,提着刀见人就砍,疯魔一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秦霄反应过来,立即拉起杜月棠就跑,“好像都是正经练家子,我最多能对付两个。”
但是他一动手,势必将那些疯子都引来,自己纵使武功不错,但力量悬殊和人数摆在这,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就算自己能轻松逃跑,但杜月棠怎么办?
此处紧邻城门,远比城外街市热闹,两侧铺面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忽然横祸突生,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混乱顷刻蔓延,城门值守的厢军卫卒察觉异动,一时也难以迅速驰援。
倒是这里有两个巡逻的衙差,反应过来后一直扯着嗓门大声喊:“别慌,大家都往内城跑!”
只是可惜惨叫声连连,只将这衙差的声音给掩了去,加上他和同僚正在疏理拥挤的队伍,很快就被那些莽汉给围住。
杜月棠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马香秀回门时候去他们村子通知减税令的那人,听得金伯容说,他是临安来的,叫梅县令做叔父,如此可见身份并不寻常。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没能力,也不会让和自己更亲近的秦霄去冒险。
两人很快就和一部分人跑出绞杀圈子,只是可惜内城门口那里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法挤进城去。
她飞快朝左右扫视了一眼,立即找到了藏身之所,几乎是和秦霄异口同声开口。
“往那铺子里去。”
如此,两人默契地朝左边一家酒铺子里跑去。
门槛上血淋淋一片,店家和小二的都被那帮忽然出现的疯子给砍死了,也正是这般,旁人没敢躲进来,都拼命朝着内城门跑。
然秦霄和杜月棠都见过无数尸体,几乎已经是免疫,没半点犹豫,一进去就倒在地上,将尸体拉来放在自己身上。
街上惨叫声连连,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忽然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外飞进来,重重砸在酒铺掌柜和小二的尸体上。
底下杜月棠和秦霄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吓得两人汗毛倒竖。
好在那铺子外的疯子似没有听到一般,丝毫没有停留,跑去追杀其他的人了。
而他们铺子前面的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淋淋一片。
秦霄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些疯子,好像是死士,而且是那种没有了属于自己感情和思想的死士,全靠着身体里的蛊虫行事。
控制他们的人肯定也在附近。
心头一阵后怕,这平河县怕是不安全了。
只不过叫人如此大手笔,还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大批城门卫卒与上百名守城厢军匆匆赶到。平河县不算小,这般驰援速度已然极快。
想来是城头望火楼值守之人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发出示警信号,梅县令调度有方,才能短时间调集兵力合围。
数十名死士当即被层层围困,盾兵、弓手、长枪兵列成三道防线,步步紧逼。
激战正酣之际,梅县令策马匆匆赶来。想来因事发仓促,他也来不及换上官服,一身寻常便装,面色冷峻肃穆。
接过随从递来长弓,他抬手拉弦,箭矢破空而出,每一箭都精准放倒一名死士。
顿时守军士气大振,眼看一众凶徒即将尽数伏诛,一家酒楼二层忽然掠下一道红袍身影。
来人单手死死扣住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将其挟持在身前。
少女望见梅县令,瞬间好似抓住救命浮木,哭喊出声:“四哥,救我!”
这一声呼喊,让梅县令搭箭的手腕猛地一顿,射出的箭矢就此偏离轨迹。
红袍人眼中掠过一抹得意,冷笑开口:“不知将令妹带到梅将军跟前,他是否也会如你一般束手束脚?想来倒是一桩趣事。”
梅县令垂眸望向泣不成声的小妹,眼里此刻满是为难挣扎。
二哥最为疼爱小妹,如若她真被带到阵前,梅素平不想让二哥为难,那这个决定让自己来做便好。
尸体下的杜月棠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直听要攻打湘州的梅将军,本就好奇和这梅县令是什么关系?
如今也是反应过来,果然是亲兄弟,所以这个穿红衣服的疯子,抓了他们妹妹来,就是来实验威胁他们兄弟好不好使?
而红袍人见计谋奏效,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可下一瞬,梅县令再度拉弓,箭头调转,赫然对准了自己的亲妹妹。
那红袍男子见此,满脸错愕,显然也没有想到,梅素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决定来,但仍旧是不死心,他不信这梅素平真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也不敢赌。
如果他真杀,那自己也必死无疑,带来的死士都被杀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剩下的这几个,未必能带他安全离开江南。
于是只能将所有期望都放在手中梅朵儿的身上,沉声开口:“你亲兄长要杀你,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小姑娘自然不愿意死,哭得泪人一般:“四哥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我死了爹娘肯定会很难过的,呜呜。”
果然她这一哭,那梅素平才狠下来的心又软了。
红袍男子见此也趁机开口:“梅素平,你们梅家说白了也不过是赵王手下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拼命,连自己妹妹死活都不顾了?何况这江山打下来,又不是你们的。”
而铺子里的杜月棠正紧张地盯着眼前这艰难做抉择的梅县令,忽然察觉到身上的尸体动了。
当然,并非是酒铺的掌柜和小二活了,而是秦霄竟爬了出去。
她虽然意识到了秦霄要做什么,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出声,生怕动静惊动红衣歹人,一颗心紧紧悬起,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梅素平内心煎熬抉择之时,凄厉惨叫陡然响起。
红袍男子骤然松开手中少女,两手死死捂住脖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重重栽倒在地。
而他倒下去后,梅素平也终于看到,出现在他身后的那小少年身影。
梅朵儿被那红袍男子松开后,就瘫软坐倒在地上,还没意识到自己安全的她,只见四哥又重新拉弓,以为是要杀她,吓得连忙抱住头缩成一团。
但是等了半响,没听到箭飞来的声音,反而是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抬起埋在膝盖的头,但见她四哥已经到了她眼前,“四……四哥。”
梅朵儿愣神片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此刻自己安全了。
下意识回头看那劫持自己的红袍男子,只见他满脸难以置信躺在地上,已断了气。脖子上深深的一道狰狞伤口,而旁边还站着个相貌俊美的小少年。
忽然心噗噗的跳,“是,是你救了我?”然后便要朝他扑去。如今对她来说,这个救她性命的人,远比四哥要安全许多。
秦霄面对她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两步,神情淡漠地回了一句:“是你四哥救了你。”便折身回酒铺子里拉杜月棠出来。
他没说假话,但凡梅素平没有瞄准他妹妹,自己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秦霄这些日子在清和塾读书,也明白了许多大道理,认识了许多在生死大义前,舍弃私情的典故。
他肯定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得不承认,梅县令方才想要射杀他妹妹的举动,无疑是在保护老百姓。
就为他这份大义,秦霄值得赌一把。
果然他赌赢了。
杜月棠被搀扶起身,心头后怕难平,伸手轻轻掐了一把秦霄,眼眶泛红带着哭腔:“你不要命了不是?刚才吓死我了。”
秦霄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宽慰::“我肯定有把握啊,我又不蠢,那人的武功还不如那些死士呢!”
他越笑,杜月棠就越气恼,几巴掌打在他身上都不解气。
偏这个时候,脚下传来个虚弱的声音,“小姑娘,你踩到我的手了。”
吓得杜月棠一下跳起来,垂头一看竟然是那差人,也是命大,身上都那么多条口子了,还没断气,如今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实在抱歉。”主要以为他没了,一面赶紧和秦霄将他扶起来。
话音刚落,梅朵儿也迈步走进酒铺,径直上前想要挽住秦霄手臂,语气带着娇蛮:“小哥哥多谢救命之恩,你留在我身边做护卫可好?我祖父乃是梅巽,只要你追随于我,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秦霄面色瞬间沉下,不动声色侧身避开,语气冷直:“我救你性命,你不拿点真金白银谢我就罢了,你还想让我给你做奴才,早知你如此恩将仇报,刚才应让你哥哥一箭射杀你才对。”
同他一起扶着那差人的杜月棠听到他这话,脚下一滑,对味了。
刚认识的时候,秦霄的嘴就是这样的,所以秦霄没有变,特么还在坚持本心,只不过在熟人面前收敛了几分。
但为何杜月棠听着,竟觉得他没说错,好心救命,对方还想让他去做奴才……
她才这样想着,手里扶着的这差人费力喘息,出声维护:“这……也是我恩人……恩人,你休休休要,休要轻贱了他!”
梅朵儿听着这声音,才认出眼前这满脸鲜血的差人,“衡之哥哥,怎么是你?”
而就这当头,梅县令已经让人抬着担架来此,手底下的人赶紧将那差人扶上去,急忙抬去内城找大夫了。
那梅县令才朝秦霄拱手,“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再下出来得急,未曾带了金银在身,还望小哥留个身份地址,待处理好今日之事,便上门道谢。”
他倒是谦逊,在秦霄这个救命恩人跟前,也不自称本官。
不过话说完,认出了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一下就对上了身份,想不得竟然眼前这个相貌俊俏的小哥儿居然就是秦霄,有这样的身手,难怪那年能带着全村人一起绞杀溃兵。
然一旁的梅朵儿仍旧是满心执拗,拽住梅县令衣袖任性央求:“四哥,我就要他做我的护卫!你若是不应,我便写信告知祖父爹娘,揭发你方才想要射杀我的事。”
提及此事,梅县令满心怒意涌上,沉声训斥:“父亲母亲正四处派人寻你,谁准你私自离家出走?若非你任性妄为,怎会遭人挟持同行,就连随行两名丫鬟也白白丢了性命。”
当下吩咐人将梅朵儿强行带回,又再度朝秦霄道谢,方去处理要事。
街上已有人在清理尸体了,只不过满地血迹斑斑,怎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将这些枉死的生命踪迹抹去 。
杜月棠见此,不免是心生悲凉,这便是乱世,纵使在战场大后方,然而上头的人打架,他们底层的小鬼遭殃。
也不知今日究竟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走吧。”秦霄转了一圈,发现慌乱之中,那一斤的干花也散落在地,沾染了鲜血,自然不能再用了。
杜月棠颔首,有些后悔:“早知今日便不来了,平白无故遭了一场祸事。”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身影急匆匆奔到他二人跟前,伸手就来擦他们脸上的血迹,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两个好好的,不在内城待着,怎么在这里?”
“大姑父。”杜月棠见着是他,心里升起一阵暖意。
秦霄也连忙解释:“我们没什么事,只是我看对方好似那湘州宋将军手底下的人,此番虽不知为何来咱们平河县,但近来大姑父你们在外执勤,都要小心些。”
听得他们没事,身上的血是旁人的,李班头暗自松了口气。
见他们又如此关怀自己,心头也高兴,只觉得这有良心的孩子,不白自己疼惜他们,正欲叫他们快回家去,忽然给杜月棠擦拭脸上血迹的手一下顿住了。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秦霄见他忽然顿住,也反应了过来,一下抢过他手里的手帕,继续遮住杜月棠的额头,“那个大姑父,我们先回家了,您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