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走在前面,进来只见书桌前坐着一个鹤发白须的老人家,面色严肃清冷,也不敢多看,忙福身行了一礼,“久慕先生画名,今日冒昧领弟弟前来,欲拜师学画。”
杜叙见阿姐开了口,也像是先前预习的那般,连忙弯腰拱手行礼。“晚辈杜叙拜见先生,真心喜好这笔墨丹青,只求能跟在先生身前认真学习,往后定然尊师重道,勤学不怠,求先生收留。”
玉清子看过眼前小童的画,也不知转了多少回,才求到自己跟前来的,但念在难得他们惜才之心,哪怕不愿意再收弟子,但也不忍拒绝。
只是没料想,竟然是这孩子的姐姐领着他来,心里也颇为意外,难道家中已没了旁的长辈?这般一想,也生了怜惜之心,望朝杜月棠问:“你是姐姐?为何是你带他前来?”
杜月棠连忙回着:“先生容禀,我姐弟几年前从西南逃难来此,落户平河治下十柳村,还有位表兄相依为命。”
果然是这般。
玉清子抬手抚了抚下巴的长须,言语口吻也和蔼了许多,“几年前西南旱灾又有地龙翻身,后还发生了瘟疫,你们能逃来江南,也算是大造化。”又看朝杜叙,“你的画老道也看过,无师自通有些灵气,既如此往后就在我跟前,老道虽不说当得起什么大家,但要教你一个小童也足够了。”
杜月棠心头大喜,连忙按着没反应过来的杜叙跪下。
杜叙叫姐姐一按头,顿时反应过来,玉先生这是答应收自己为徒了,连忙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响头。
玉清子听他那脑袋在地板上砸得咚咚响,忍不住好笑:“你倒是个实诚的,起来吧。”
“多谢先生,弟子以后一定潜心与师父学习。”杜叙满心激动,从此以后终于有人教授,不用事事都自己钻研了。
玉清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即神情严肃了许多:“我今日虽愿意留你,但将来哪一日你若是不上了心,自离去。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弟子!再有,我只在这平河县待三年,三年后老道我便要去别处,你若愿意继续做老道的弟子,便要跟老道一同离去。”
前面的倒还好说,杜叙是真心喜欢画画,如何会不用心学?
可后面的话却是难倒了他,要是跟先生走了,那阿姐怎么办?
正犹豫之际,杜月棠的声音响起,“人生短短数载,是要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不该困于一隅。何况你是画山画水,画江画河,没有去亲眼看过,你怎知道山川又如何钟灵毓秀或是巍峨屹立?晓得大海怎样的广阔壮丽和波涛汹涌?”
玉清子听得杜月棠的这番话,不禁侧目打量起她来,心想一个小姑娘生计艰难,还能想到送弟弟来画画,可见本来这眼界就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了的。
如此也难怪有这样的胸襟眼界,只怕从前这两个孩子也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只是可惜这小姑娘生得是有好颜色的,偏额头上那块红斑……咦,不对,这两个孩子一进来,自己就闻到些不一样的味道。
方才一直以为是这杜叙是学画之人,身上有些颜料味道倒也不奇怪。
只是如今却发现,这味道是他姐姐额头上传来的。
一时间也了然,她那红斑为何物了。
但并未给点破,而是觉得这孩子聪慧,晓得如何保护自己。只是总用这样的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不说长年累月用,可能伤了皮肤不说,大部分画画的人,应该都很容易察觉出来。
以后看看能不能找擅长药理的人,专门给她换一个法子。
而杜叙终究是被姐姐劝动了,他画荷花和村里的各种瓜果最好,只因他见得多,湖光水色也仅限于十柳村的景色。
画旁的,总少了些什么。
如今总算是明白了,是自己见识太少,所看浅薄。
玉清子收了这个弟子,自是想留在身边,但听得他们也住在附近,就隔了一条街,方放他回家去。
回了家里,秦霄已经从李班头家里回来了,正担心着。
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可是顺利?”
“玉先生同意了,本来还想留阿叙在那里常住,后来晓得咱们就住在这里,方允了能回来。”不过杜月棠过一段时间也是要回十柳村看看自己的田地庄稼,怕是到时候还要麻烦玉先生。
听得杜叙拜师顺利,秦霄也高兴,“回头见了江先生,要好好谢谢他,听得说是托了不少人情。”
杜月棠颔首,只忙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土产都给拿出来,明日正式拜师,要将拜师礼送去。
一会儿还要去买些上好宣纸,至于砚台和清雅画卷,那是没有的,他们就这条件先生应该也能理解。
至于颜料和墨,他们自己在家里采集材料做了些,心意是足够了。
再就是家里的这些火腿糟鱼熏肉,各自装好,另加上自家的茶叶,也差不多了。
秦霄帮他们收拾,见着又是颜料又是肉的,好生麻烦,还要去买宣纸,不禁吐槽起来,“画画拜师也要这样讲究?我听柴元歌说,读书的束脩肉干、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芹菜就可以了。”
杜月棠听得他的话,也询问道:“李姑父可在家,那日说的先生可有消息了?”
不提还好,一提秦霄就有些沮丧,“那先生不成了,都是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开春后淋了一场春雨就卧病在床,还不知有多少日子呢!”
“这样说来,得自己去问问看了。不过我听得书斋里的童子说,这县里有四家学堂呢!你得空去打听打听。”至于县学,听得风声说近来也要重开,但就算是开了,秦霄这就只是识字,叫她看来也是半个文盲,如何能考得进去?
秦霄那里应着。
隔日杜月棠带着杜叙去玉清子那里拜师,一切顺利,杜叙留了下来,她便先回来了。
秦霄没在家,正在外头打听学堂的消息,将四家做了对比,发现城西那个穷困潦倒的先生最合适自己。
回来兴冲冲地和杜月棠说:“我看城西的清和塾就不错。”
“清和塾?”杜月棠有些印像,“我好像听得书斋的小童说,那先生教得不好,如今就两个学生了,说不得哪一日就开不下去了,而且他连秀才都不是。”
“管他是什么才?反正我今日四个学堂都偷偷去听了一回,就他说的对我胃口,我一下就明了,哪里像是别的,绕来绕去,啰里啰嗦。”秦霄却已经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看着杜月棠:“我是要去学知识的,又不是奔着名望去的。倘若真不错,到时候喊你大侄儿也去那里上学。”
他以为杜月棠还要劝,谁知道杜月棠竟然点头答应了,“好,我是信你的,你既说好,我就是好的。我也不该听外面的片面之词,就说人家不好。”
何况别人觉得好的,又未必合适秦霄,既然他都偷偷爬上房顶听过课了,那就随他意思。
“那咱们是自己去拜师?还是要不请李姑父去问一问?”杜月棠又问他。
这和杜叙拜师不一样,杜叙那里是江先生找朋友的朋友,不知转了多少人情拿到了帖子。
可秦霄这贸然而去,也没个帖子,听说读书人间讲究得很。
她也是怕冒犯了人家,到时候不愿意收秦霄。
秦霄想着,那先生开学堂,说是为了教书育人,但不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么?他又不是去白蹭课,是要交束脩的。
便道:“不用找人,我自己先去问,若是同意收我,我再回来备齐全束脩便是。”
他自己有考量,杜月棠觉得也行,“那我陪你去,反正阿叙现在已经入学,我也得闲了。”
秦霄连忙摆手,“别,你看哪家是带着妹妹去学堂拜师的?”
主要是他想着这里去城西,自己一个人一下就跑到了,但杜月棠靠着两条腿,来回走白白累她。
在十柳村日夜劳作已经十分辛劳,好不容易来了这城里,该叫她享两天的福才是。
杜月棠见他拒绝,自没再坚持了,“那好,我在家里给你把束脩都备好。还有笔墨纸砚,除了笔墨,余下的两样咱都要买。”当然还有银子,现在的束脩可不是简单六礼,人家先生也是要吃饭的。
笔是最不缺的,秦霄打猎回来得的好毛,自打杜叙开始学画画,就都收集起来,找工匠帮忙加工,做了好些笔。
而那松烟墨则是因为杜叙本来就在山里找石头和田间采植物自己做颜料,这墨也就顺带做了。
只不过因为都是小孩子,把控不好,所以质量欠缺了些,但不影响用。
如此这般,隔日秦霄就自己去城西的清和塾询问拜师之事,杜月棠给他去买了纸张和砚台,将墙下的兰花护养了一回,想着过一阵子养得漂亮些,再送与玉清子。
见着时间还早,便提着篮子去城东,寻到柴元歌他们住的东北角。
敲了门,里头就传来柴湘玉紧张的询问声,“哪个?找谁啊?”
“是我。”杜月棠回着,估摸柴元歌并不在家里,柴湘玉才如此小心翼翼。
下一瞬房门打开,柴湘玉高兴地拉她进门,“我想去找小姨你,可是离得又远,城里才来又不熟,一直不敢去。”
“你哥哥呢?”杜月棠问着,一面打量着院子,倒也收拾得规整。
柴湘玉拉她坐下,泡茶递来,“他说不想麻烦李家姑父,白欠人情,自己找了个学堂,今日去询问了。”
杜月棠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茶沫子,“那倒是巧了,你表舅今日也去询问,不过并非是李姑父介绍的那位先生,那位老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已不收学生,他自己便寻了西边的清和塾,也不知你是否晓得?”
“清和塾?我听哥哥说,那私塾学生少,必定是先生教得不好,而且听说学堂也破败,小姨你们是不是手里没钱了?不够的话先从我们这里拿。”她和哥哥前天将手里的钱财大致统计了一回,竟有两万七千多两白银。
杜月棠摆着手,“钱是够的,是他自己挑的,就说能在那里听得懂。”
又因她提钱,杜月棠也想起他们要置办田产的事情,“只盼他们赶紧把这读书事情落实了,咱们两个也好回十柳村去,你先把地买了。我怕这样拖下去,村里没了好地,到时候买了别处,那茶种出来就没有这样的好品质。”
她一说,柴湘玉也心急如焚,“今日哥哥去了养正书屋,说若是先生答应收弟子,明天就喊表舅一同去。”
养正书屋,这是书斋童子推荐的地方,说城里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把孩子送这里去,只因里面的先生,有两个秀才,一个听说还是前朝举人,可了不得了。
当然,费用自然也不低,听说还有统一的蓝襕衫。
这不就是贵族学校嘛。
杜月棠听得柴元歌这里没忘记秦霄,也是高兴他有这个心,“难得他一片好心,只不过不用了,你表舅自己挑了那里,昨天还说到时候也要喊你哥哥去。不过如今我看他们各自挑的,应该都是合自己心意的,既是这样,就自己去上自己的学。”
而此时杜月棠不知晓的是,她让秦霄送给李班头的那六两茶叶,如今正摆在梅县令的案头上。
李班头紧张不已,莫名其妙就得了话,老爷喊他将家里别人送的六两茶拿来。
杜月棠培育出好茶的事情,十柳村人人虽都知晓,但有了早前小神农女的事情,再有又听得杜月棠说,那茶叶就只能在村子附近种植才会有那样好,于是乎这次大家都长了心眼。
坚决不将此事传出去,这一阵子死命挣钱,就为了在村子里多买地,然后将来种茶叶。
便是嫁过来的媳妇们,也没往娘家说半句。
老马村长见大家如此拼命挣钱,晓得他们是不愿意肥水流外人田,尤其是怕王家集那些做茶叶起家的老爷们知晓,闻着味来。
于是也算为了安他们的心,村里长辈们商议了一回,村子里的公中的田,仅着村里有户籍的买,若是年中剩下的,想给自家出嫁了的女儿置办的,也能通知这些女儿们回来买,但限着一人最多三亩。
再多是没有了的。
也算是给嫁出去的女儿们一些底气,让他们在婆家硬气些。
至于为何要定在年中,只因为杜月棠说夏日扦插茶苗最好。
因此为了十柳村早一日满山茶林,所以才限定了时间。
但大家仍旧提心吊胆,毕竟他们公中虽定下了规矩,却只对寻常人有用,那有权有势的要是硬要买,他们也没得办法。
如此,大家就更是三缄其口。
以至于现在李班头都不知道茶叶的事情。
可杜月棠进城带杜叙拜师,老马村长他们也都料想到了她必然会拿茶叶一起做拜师礼,这是瞒不住的,也不可能说叫她别拿出来,这样往后人家先生晓得了,只怕少不得要怪他们拜师不诚心。
因此这一阵子村子里都险些到了倒卖家当买地的。
只是李班头却全然不知,就怕这茶叶有什么问题,不然堂堂县老爷,怎么会忽然盯上呢?
而县老爷见李班头一脸紧张的样子,笑着安抚:“尺英不必紧张,我只是偶然听得,你们十柳村出了好茶叶,又无门路可寻,想起你岳丈家本就是十柳村的,便猜想你这里多半有,没想到真叫我给猜中了。”
李班头一听,长松了口气,“老爷下次可直说便是,不瞒您说,这茶叶是村里的侄儿侄女给我喝的,说是自己种的,我不是个雅人,哪里品得来茶,还不知如何,老爷现在要尝一尝么?”
其实他是想留给儿子喝,儿子这一阵子在衙门里熬更守夜加班补卷宗,他看着心疼。
梅县令点了点头,当即让人泡了水来,自己打开纸包,顿时隐约就闻到一阵兰花香,和自己得了的消息一般。
于是就更期待了。
只待下人洗了茶,倒水一冲,盖子才盖上,丝丝沁人心扉的兰花香便蹿入了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