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杜月棠觉得不对劲:“看当初刘县令那样子,应该不至于啊,怎么才给这一点?”
秦霄虽也觉得这赵王爷有些抠搜了,才这点赏钱,不过蚊子腿再少也是肉,而且一百两在这乡下已经不少了。以后也能顺理成章拿钱来用,不用叫人担心来路。
而且仔细一想,便想通了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与疑惑的杜月棠姐弟解释道:“你这是正儿八经的功德,赵王爷知晓了怎么可能不大赏?只是这一赏,少不得把你推倒风口浪尖上。如此外头的那些王爷诸侯们晓得了你的名声,未必欢喜,若是有人真上了心,少不得拿你做眼中钉来瞧。”
杜月棠还真没往这边想,眼下听得秦霄之言,不免也是害怕起来,“我不会被人暗杀吧?”此刻的她有些抓狂,她也没干什么,就在乡下种地,不至于会牵扯到这种大风波里吧。
难道这就是女炮灰的命运么?即便是自己避开了杜月柔,仍旧是逃不脱原定的命运?
哪怕不会替杜月柔死,但仍旧也不会给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杜叙听得一颗心都悬起来了,“那霄哥你这样讲来,这村子里也未必安全,要不咱们躲山里去吧?”
秦霄摇着头,“那倒不必,咱们继续在村里待着不要紧。而且我观赵王爷此举,只怕也是想到了这其中的缘由,如今不赏你,反而是保你性命。”也不忘叮嘱杜月棠,往后再有些什么奇思妙想,还是悄悄的。
杜月棠点头应着,又想外头打仗,乱糟糟的,反而不如这小山村里安全。
的确是没有必要逃去别处隐姓埋名。
也就点着头,“就这样说,先在村里吧。不过如今咱们有了钱,可以将房子重新修一修,你们两个也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最好还有个厅堂,不然家里来了人,不是往灶房里坐,就是往杜叙和秦霄住的屋子里,很是不方便的。
可杜叙仍旧是担心她,“阿姐,真没事么?”
杜月棠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不少。没事的,赵王爷肯定不会让我死,这流言他肯定会赶紧压下去,咱们这要修房子了,到时候给你盖间宽敞的,再找村里的木匠大叔给打一张大书桌,怎么样?”
有新房又有大桌子,杜叙当然欢喜,一面点着头,一面朝秦霄看去,“霄哥我阿姐真的没事么?”
“嗯。”秦霄颔首,“放心好了,那赵王爷才舍不得你阿姐出事呢。”
所以秦霄猜想,只怕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他都会想办法压下去的。
而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梅县令上任来,最先查的就是县里人口失踪案。
本想着这新春佳节之际,当是阖家团圆之时,倘若能将这各家失踪的孩童妇人都找回来,待到明年过年时,好叫一家团圆。
他肯做事实,又从不苛待手下人,赏罚也分明,早前判了几桩案子也十分公正,所以李班头他们也是干劲十足,肯用心查。
只是这人口失踪案,不说前些年,就是近年来的也有不少,可谓是千头万绪不好理。
但他有这个恒心,一直查到次年初夏,终于是得了结果来。
也通知各家去县衙里领人。
十柳村里也有人失踪,是那朱老幺的姐姐朱三桃,已经走丢七八年了没音讯。
村里人自然是当她已经死了。
所以这忽然有人来通知朱家,喊去县里的时候,大家都好奇不已。
尤其是杜月棠,毕竟从未听说过这朱家还有个女儿,十分好奇,自是问起隔壁的陈木柳。
然朱三桃走失的时候,陈木柳才三四岁,哪里记得清楚?摇着头,“忘记什么样子了,以前还听村里人提,后来过了两三年,衙门那边也没消息,朱三哥家就没再过问了。不过……”
陈木柳隐隐有些担心起来,“我听我姐说,朱三哥这几年的钱财,其实除了给了家里,有一部分还是拿去打听他姐姐的消息了。如今人要是找回来,你们说这走丢了这许多年,她年纪已经不小,若是成了婚还好,若是还没成婚,如今他们也算是分了家,她回来没落脚处。”
杜月棠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了,朱三哥心软,这些年还一直找她,现在真回来了,过得好尚且还说,若是不好,依照他的性子,往后必然是要照料的。”
朱老幺是好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如果他三姐回来无依无靠,要和他一起过活,那陈招禾和他这个婚事,陈猎户肯定要重新考虑。
也不是陈猎户自私,而是这做爹的,总要有些私心,多为女儿考虑。
陈木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到了第二天一早,朱老幺果然从县里回来了,马大牛跟着去接的人,这会儿见大家都围上来瞧,连忙驱赶,“好了都各自家里去,地里的草不要锄么?”
杜月棠和陈木柳柴湘玉三人也来看热闹,挤在人群里,见着那朱老幺身旁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伛偻着身体,像是个六旬老妇一般。
然她的脸是蒙着的,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惊恐地闪躲着。
“那,那就是朱三桃么?”陈木柳大惊,听得朱三桃生得挺好看的,怎么像是个老婆婆?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到朱老幺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一头枯黄的头发,新买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偷来的一般,与满脸伤痕的她十分不相称。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们两个吸引过去,马大牛的驱赶根本没有什么用,反而引起大家的疑惑,追在后面问:“这真是三桃么?怎么七八年不见,成了这个样子?”
又有问那小孩子是谁的?
杜月棠她们三个小姑娘反而被挤在了后面。
跟着人群后回家时,朱家那里已经吵闹不已,朱老大媳妇周氏的声音尤为响亮,朱老二媳妇王氏也不遑多让。
两人都不让朱三桃进门,只说分了家,马大牛如何说也不愿意。
马大牛没办法,只能朝跟来看热闹的郑和尚道:“正好江先生现在搬了出去,那厢房空闲着,先叫她们母女在那里安顿,回头让她给你些房钱。”
朱老幺吵不过两个嫂子,而且心想真住进去了,往后三姐怕是也要受她们两个母夜叉欺负,于是觉得马大牛的提议不错。
当即就摸了钱给郑和尚。
话说去年年底,江先生打算培养阿良后,就让妻儿老小都过来了,在村里置办了地,盖了房屋院子。
杜月棠家也是那时候和他家一起动的工,不过杜月棠家只添了两间房,春耕前就修好了。
江先生家那里也是前几日才竣工,因妻儿老小也在,庵里住不开,他也等不得门窗刷漆,就早早搬过去了。
这倒是巧,如今朱三桃母女住了进去。
随着朱三桃母女两个住进庵里,村里看热闹的众人也逐渐散了去。
陈木柳没什么事情,就在杜月棠家里给柴湘玉捻丝,“看样子,她应是让人拐了去。如今的县老爷也是厉害的,这种陈年旧案都给查到就算了,还把人找了回来。”
“是啊,看来咱们县里来了个青天。”杜月棠也没想到,运气还不错,这梅县令是个做实事的官。
正说着,瞥见去而又返的马大牛,有些好奇,“大牛叔怎么又来了?这是要去找朱家两个嫂子么?”
可这马大牛却直径朝她家院子来,见了柴湘玉在这里,便问:“你哥哥在家里没?”
“和表舅陈叔他们去山里了。”柴湘玉回着,她哥哥如今也学着打猎,这已经是第三次和秦霄他们进山了。
马大牛一听,看着柴湘玉不免是有些为难。
像是杜月棠这样能当家做主的小姑娘万里挑一,所以眼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如她能否拿得了主意?
于是只能将目光落到杜月棠身上,“柴叔那里还有些事情,这元歌也不在,你看能帮他拿个主意不?”
如今在喊柴大老爷,实在叫不出口了。
马大牛已经许久不曾见他,昨天看到的时候,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
也不知好好的一个大老爷,怎么如今混得如此穷困潦倒。
去年听人说他给人养马,自己还不信。
而柴湘玉听得是关于她爹的事情,这姑娘心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我爹他怎么了?”
杜月棠也好奇。
“昨日出了些事情,他一时接受不了,气病了过去,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马大牛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柴家兄妹俩和柴大老爷的断亲书,还是自家老头子帮忙拿去县里盖的大印。
可现在柴大老爷躺在那里,没个人去照料不说,医药费总要给人家医馆结了不是。
“好好的如何被气进医馆?”杜月棠还真有些好奇,柴大老爷那个人的脾气如此之好,怎么可能有人气着他?
说是尤氏的尸体时隔一年,从织女河打捞到了,他伤心难过病倒,还可信些。
马大牛频频叹气,“我也不瞒你们,这样大的案子,肯定是瞒不住的。”
“怎扯到什么案子?”柴湘玉紧张得倏然起身,急促地望着马大牛。
“那尤氏,唉,那尤氏没死,她是和那人贩子头,也就是那个从前在她家隔壁抄书的跑了,那个人这些年拐卖了不少人口,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狱。”马大牛捡着些她们这些小姑娘能听的说。
三人一听,也明白过来,感情柴大老爷是让尤氏骗了,知道真相后才给气倒的。
虽说他是柴湘玉的爹,但杜月棠也想说一声活该。“那现在尤氏是怎么回事?他两个是夫妻,纵使是和那人贩子私奔了,但孩子和自己的丈夫,总不能不管吧?”
“她管不了,莫说是管不了柴叔,就她那两个孩子,也管不了。”马大牛发愁得很,心说这叫什么事情?不说清楚,这几个小女娃一直追着自己问。说清楚吧?他又觉得和一帮小姑娘说,难为情。
毕竟自己初听之时,也是被尤氏的狠毒吓得不轻。
果然,他心头才想着,杜月棠就催促起来:“大牛叔,你倒是与我们直接说啊,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是个什么缘故?”
“就是,就是……”马大牛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她前头那个男人,当年大家是没冤枉她,那人贩子都招了。原本那人贩子是想拐走她,哪里晓得尤氏却是动了真心,要和这人贩子好,竟然还和人贩子商量如何杀了她男人。”
那人贩子一开始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并未放在心上。
哪里晓得,尤氏来真的。
几人听着流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尤氏居然真背了人命官司,都被惊着了。
尤其是柴湘玉,更是害怕自家爹有个好歹。
如今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只待后续。
“她拿了一根长针,趁着她男人酒醉之时,插进了那头顶门。”头顶门就是头顶骨缝,小孩子俗称做囟门。
马大牛说着,都觉得头皮发麻,难怪常听人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顶鬓,“当时她婆婆和邻舍都觉死得蹊跷,衙门也来验了尸,却因那针是从骨头缝里插进去的,又被顶鬓捂得严实,还是大冬天,纵使是有些血腥味,也比不得夏日容易叫人闻到。所以当时就这样不了了之,但那人贩子却着实被她的狠毒吓着了,也不敢在拐她去卖,偷偷跑了。”
“所以如今案子断明,她是要被砍头了?”杜月棠问完,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问:“她不是怀了孩子么?那腹中的孩子如今在何处?如果真是湘玉他爹的,那……”
有点同情地看朝柴湘玉,往后这岂不是要捡着一个烂摊子了?
“你不问我也要和你们说的,那孩子生是生了。但你们有所不知,那人贩子这么多年又来王家集遇着她,本是想绕道走的,但是正好那人贩子如今就急需要这怀有身孕的妇人。”马大牛索性全盘托出,反正也瞒不住。
这样的杀夫案子前所未有,比拐卖案子引起的风波更大,迟早也会传到村子里来。
尤其村口还住着个郑和尚,整日嘴巴碎碎的,黄老太如今也经常和大寸去王家集卖草鞋,听到了回来怎么可能不说?
于是也不等她们问,继续说:“外头如今也不知怎的了,有人听信了那妖人的鬼话,说运气不好,找个什么转运珠子,也就是怀孕的妇人,最好是能瞧见隆起的肚子,然后……”
话到此处,忽然一阵怒吼从身后传来,只见竟是包氏,她一脸急火急燎的冲进来,揪住马大牛的耳朵训斥,“你个遭瘟的,你和她们几个小姑娘说什么?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马大牛冤枉啊,他是来处理正事的,一面挣扎一面辩解,“媳妇,这不说清楚,她们肯定要到处问,与其到处问,不如我和她们讲。”
“你讲个屁,给我滚回家去。”当即赶着马大牛,待他一出辕门,赶紧给关了。
马大牛早在回来的时候,就偷偷和媳妇包氏说了,所以包氏自然清楚。
如今将马大牛赶走了,这才朝着一脸好奇的三人走来,“都是腌臜事情,我活了这三十多年,也是头一回听得什么转运珠。就是那些觉得运道不好的男人,跑去找怀孕的妇人一处钻被窝,如此一来,就觉得霉运都叫肚子里的孩子吸了去,他们从此转好运。”
陈木柳一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脱口就道:“那不是说了,女人怀了孩子,就不能和男人一个被窝了么?”
此话一出,不但杜月棠,就是包氏也立即朝她看来,紧张不已,“你上哪里听的?”
“王家集啊,上次去我姐铺子里听到两个来买卤菜的婶子说的。”陈木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脸红是不可能脸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