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看着大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但不觉得寒酸,反而觉得他们淳朴可爱。
只是到后面那临时学堂一瞧,大家你打我闹,嘻嘻哈哈,抢板凳抢桌子的,哪里有半点自己想象中的学堂模样。
仿若耳朵边上成千上万的苍蝇在嗡嗡围着自己叫。
又想到前头供奉着菩萨,心里只觉得罪过罪过,扰到了菩萨。
急得面红耳赤大声喊:“安静,都给我安静些!”
第37章
只是孩童们扭头瞧了他一眼,稍停了下,又继续玩自己的,全然没有把他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
他们哪里晓得读书是什么意思,反而觉得好玩,自己从家里带着凳子小桌出门,从前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呢!
江先生见此光景,头一次做先生的他,也是束手无策。
这时候郑和尚闯了进来。
以往孩子们喜欢在村口玩耍,但也不像是今日这般,全都聚集一起,还不算那些大的在干活没来,就是七八岁以下的,也是有二三十个,吵得他头疼欲裂。
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条竹篾进来,狠狠往江先生身前那方桌上打去。
这声音村子里的孩子熟得很,以往那竹篾都是直接落到他们的腿上,于是一下就安静了,个个紧张地望着郑和尚。
郑和尚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说什么,只转头看朝同样被惊住的江先生,“先生你是长辈,还是他们的先生,当要敬着你。你也不必惯他们,村里的孩子皮实,有那不听话的,这竹篾直接招呼手板心就是,他们各家父母都是交代过了的,你不要害怕惹麻烦。”
他这话一说,下头的孩子们果然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江先生自然是看到了,见他们果然害怕,看来这竹篾是真有用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以后学堂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随意出入课堂,各人坐在各人的位置上……”
此话一出,那些孩子们果然是怕的,杜叙也在其中,和阿良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竹篾打掌心,可不是开玩笑的。
郑和尚见学堂安静了下来,功成身退,走的时候还不忘恐吓一帮孩子:“都给我老实些,我在前头还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仔细你们的皮子。”
如此,学堂第一天开堂,也算是顺利。
到了下午些就更让江先生省心了,因为杜月棠他们这些大的孩子都来了,更有明年就要出嫁的马香秀等人。
他们来了,人虽多了,但课堂比早上还要安静许多。
过了几日,江先生教他们念了三字经,也意外发现了可塑之才。
那秦霄自不必多说,过目不忘就算了,见识还广阔得很,而且昨日言谈之间,发现他处事老成就算,还十分缜密。
心底是有些羡慕的,想着倘若自己有他这样的心思,怎又会叫人陷害了,青云不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六岁的小童毛阿良,也是学得好,就是可惜了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祖母,将来怕是无力继续供他读书的。
不免是心生几分惋惜。
另还有一个叫柴元歌的,心觉这孩子想法有些偏激了,但后来听郑和尚说起他家的变故,觉得应是遭逢这些事情,才影响到孩子的心智,兴许自己好好教两年,也是个谦谦君子了。
这是男孩子里,女孩子里除了那小神农女杜月棠之外,也有两个小姑娘学得不错。
让江先生十分意外,小小的一个村庄里,居然有这么些个读书的好种子。
可惜了不知自己在这里能待几年?一时想到自己官场不顺,其实倒不如留下来好好教这些个孩子。
倘若以后赵王爷得了这天下,做个贤明君主,开了科举,他们有幸登科,于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这个念头一起,和那藤蔓一般疯长,让他真有了打算留在十柳村的想法,起了送信去老家让妻儿来此的打算。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三人读了书,田地里不免是有些顾不上了,更别说秦霄这里,更是没法抽空和陈猎户去山里。
可将陈猎户急得满嘴的泡,听得明日要沐休三天,赶紧来家里堵秦霄,“咱们进山一趟,抓一头狐狸来,我有门路出手,若是皮毛好,你们去上学了也不用担心地里的庄稼,那钱管够雇一两个小工。”
但杜月棠他们这忽然去上学,也是和村里人一样,笔墨纸砚一样没得,正打算趁着沐休去王家集买。
现在听得陈猎户有卖狐狸皮的好门路,秦霄也有些动心,和杜月棠商议,“不然你带着阿叙去就成,他喜欢画画,不妨给他多买些胭脂,再去染坊问一问,那里颜色多。”
人家说穷文富武,然杜月棠觉得,这画画才是烧钱的一条路,尤其是这个时代的颜色根本就不齐全,没有专门卖图画颜料的就算了,想要凑齐几个颜色,还要跑几个地方。
比如那药铺、染坊、书斋,甚至有的还要去买胭脂。
再没有的,只能自己煮制草木取色。
阿叙也是真心喜欢,因自己答应给他买胭脂来画画,这一阵子也是老老实实的学,然他天赋不在此,的确是为难他。
每日在那课堂上,他必然是忍不住犯困打盹被江先生点名责罚。
一个睡觉的他,一个释义总是引得江先生暴跳如雷的柴元歌。
简直已经要算是学堂里的两尊门神了。
但虽如此,杜叙这些日子也认识了不少字,三字经会背了,诗词也有好几篇,总是比自己在家里教成效要好。
果然还是得系统性的学习。
不过杜月棠已经不打算继续去了,字都认识,听了江先生这段时间的讲解,也能看得懂那些文言文,故而也就不用继续再去了。
其实像是她坚持了个把月的姑娘少,大部分都是学得了自己的名字后,就没再去学堂。
比如陈木柳就是。
到了现在,学堂里也就剩下她和马香秀。
马香秀是要嫁到城里去,男方家里有杂货铺,对方还是读书人,将来她郎君要继续读书,公婆上了年纪,杂货铺肯定要她来看管负责,只是会算账还不够,还要会看契约书。
所以如今也是认真在学。
但杜月棠还没来得及和秦霄说。
现在见秦霄要去山里,显然也是想雇短工,于是索性告诉他,“你不必这样辛苦,我还准备和你说,不去学堂了,这一阵子田埂上的黄花菜正好,我要多摘些回来,而且马上又要摘莲蓬。”
反正家里一大堆活计,地里地里粮食是一茬接一茬。
秦霄一听,“那我也不去了。”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做家里的活?自己去学堂里享福?
“你不去怎么成?”杜月棠和江先生一样,舍不得他这个读书的料子。而且心想既然是一家人,自己能为了让弟弟学画画到处找颜料,那也要尽力让秦霄读书。
何况就他这种重情重义的人,将来如果真读出了名堂来,自己也能沾些光。
那时候自己就能安心在这乡里置办田地,做个小地主婆,想想就美滋滋。
于是苦口婆心一番劝。
秦霄一直等她说完,这才反驳着:“江先生学问虽是有的,但你看他那些理想抱负,一点不实际。”
杜月棠当然晓得,毕竟这江先生一看,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如何做得了官?也难怪会得罪上峰了。
但她又不是让秦霄跟着江先生学为人处世,不过是跟着江先生多学些书本知识罢了。“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把基本的都学了,到时候我便不管你了,你要去王家集的书斋蹭书我也随你的意思,如何?”
话都说到这里了,秦霄也退一步,“那行吧,现在四书已读完,这五经差二,几天的事情而已,届时你可不要再反悔。”
杜月棠点头,但几乎能想到秦霄要退学,江先生该怎么的痛心,但也管不了,反正秦霄读过后,自己也能摸清其中的道理,听不听江先生的讲解,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反悔不反悔。”
但即便如此,秦霄还是决定和陈猎户去进山。
如此就没法跟着杜月棠去王家集,有些不放心。
现在她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梳起来也是像样子了,本来那脸就好看,若是叫人牙子瞧见,岂能放过?
于是去找柴元歌。
柴元歌正蹲在院子里,拿个树枝在地上画大字,见到他过溪来,有些惊讶,“不知表舅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我欲和陈叔进山,回头给你们带一只野兔子,你和你小姨一同去王家集。”他简言意骇的交代。
不是多大的事情,柴元歌自然答应了。
他要读书,要做官,做大官!即便是开不了科举,但等将来自己声明显赫,才名在外,若是传入赵王爷的耳朵里,到他麾下,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所以书本纸笔是要置办的,银钱他昨晚已经偷偷去山上取来了。
秦霄见他答应,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已经暗中观察着柴元歌许久了。
或许和江先生说的那般,行事有些狠辣偏执,但在对杜月棠这个小姨的事情上,倒是敬重的,没有一点歪心思。
此事自不多说,隔日一早,大家各走各的,该进山的进山,该去王家集的去王家集。
杜月棠与陈木柳还有柴家兄妹,一同去置办了所需之物,又去码头边上找陈招禾。
这次朱老幺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在这里帮忙。
杜月棠头一次来时,就发现他们两人之间不对劲,后来果然如此。
陈招禾的舅母发现后,立即就与陈猎户说了。
话说两家虽是邻舍,那朱老幺的人品自然是没得说,但他那两个嫂子实在难缠,这些年做工的钱,也一个铜板没留下来。
陈猎户既怕往后陈招禾受罪叫那两个女人欺负了去,又怕朱老幺和他爹朱老头一样是个吝啬鬼,一分钱要掰成十分来花,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没想到朱老幺居然跪在陈猎户面前,愿意入赘做倒插门,将来的孩子也都一并姓陈。
这么一说,果然让陈猎户动了心,最后王氏和周氏闹一番,最终也没留住,他是铁了心要做陈家的上门女婿。
两人这婚事就定了下来。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早前虽是邻居,也没见他们两个有什么来往,这出去奔前程了,反而结了缘。
又说早前秦霄说也要退学,果然过了没多久,他将那五经学完,也就不去了。
好叫江先生惋惜痛心,不过在这个时候,江先生意外发现每日都要被自己骂一遍的朽木杜叙,居然作得一手好画,惊得他目瞪口呆。
尤其是画那没骨花,气韵灵动,风骨天然,竟然直逼自己那个擅长画没骨花的友人。
一时激动得难以入眠,连夜写了信,连带着杜叙画的那一幅南瓜花,一并寄给友人去。
所以虽走了杜月棠和秦霄,但杜叙留了下来,还有个毛阿良,也叫江先生心有安慰。
这毛阿良虽说家中清贫,又无父母支撑,但他实在学得好,样样都对自己的胃口,江先生也喜欢这村中的平静生活。
再想到这些年因自己做官的事情,到处打典,家底都要耗完了,还要和妻儿分别,倒不如从此以后,专心教授学生,过些安稳生活。
于是第二天,又寄出一封信。
第三天就正式收了阿良为弟子,取了字作子厚,愿他将来德行深厚,有担当包容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