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柴大老爷的声音就没了。
杜月棠也不管,反正他们是听到了的,背起背篓就转身走。
走出了十来米左右,身后的房门开了,是柴元歌从里出来,“谢谢小姨,我娘这一走,还赶上着瘟疫,也没办起来,我爹心头有郁结,喝了不少酒,也不大清醒,您别和他计较。”
“他身子那个样子,怎么还让他喝?”杜月棠蹙起眉,十分不赞成,“你也不小了,管束着些,别叫酒给身子掏空了。”
“是。”柴元歌倒是很恭敬地应了,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道等年后外头干净了,一定把菜钱补给她。
杜月棠没个好气,搞得自己真来卖菜一样,“我不要你的钱,只送这一次,我也就那一块地,三张嘴也等着吃。你们这样大的院子,闲时不要懒散,多开垦些,要是缺良种,去老马村长家找,没有他也会想办法给你们弄来。”
柴元歌应着,这些天他和妹妹也没闲着,虽是难过,但到底接受了母亲已经走了的事实。
又眼见着父亲喝酒烂醉,劝也劝不住,粮食是有的,奈何菜叶子没有一片。
若是那春夏还好,就如同杜月棠所言,他们这样大一片院子,少不得是有些野菜给他们吃的。
但运气不好,逢着这冬日里。
因此兄妹俩没办法,决定多开垦些地来,开春后种上粮食。
今日是断了菜,就怕来日断粮。所以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本来还要告诉他们父亲,母亲走时候留给了他们兄妹两个不少钱的,但这一直没个机会,现在看到父亲烂醉,柴元歌也暂时断绝了这想法。
打算等父亲清醒些再讲。
至于柴湘玉是个彻底没得主见的,哥哥怎么说就怎么是。
而杜月棠自是不知他们父子三个之间的事情,回了家里来,秦霄早就洗得清爽干净,正在吃饭,一堆脏衣服泡在木盆里。
杜叙正踮着脚尖,往高处些的墙洞里拿无患子。
他见了也是无奈得很,“我的衣裳哪里需要你来洗,我吃了饭一把就挼了,你自己烤火去。”
正说完,瞥见进来的杜月棠,“怎么说?”
外头是真冷啊!杜月棠挤到火桶里,将手往下烤,“我看要完,柴大老爷酗酒呢!幸好柴元歌也还算靠谱些。”
秦霄一听,只觉得正常极了,“所以家里头还是得有个女当家才行,你看好多男的,外头别看如何风光不得了,只是回了家,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分不清楚。我看柴大老爷就是这样的,幸好他这两个孩子不是无药可救。”
杜月棠得了他这话,心头却细细想,看来秦霄好像更喜欢能管家的贤妻良母,以后自己要好好给他相看。
而杜叙已是拿了无患子,“霄哥,我给你洗,回头你教我两招。”
“你不洗我也要教你的。我这次去山里想过了,扔你和你阿姐在家,你年纪小不顶什么用,回头教你几招功夫,不求你能护着她,但别给她拖后腿。”秦霄说着,夹了一块糟鱼,抬头问杜月棠:“哪里来的鱼?咱们这河里我就没看过比拇指大鱼。”
全都是麦穗鱼,猫都不吃。
杜叙被他说得有些自闭,不服气地反驳着:“我哪里有这样没用?我只是年纪小些,等过两年长了个头,别说是保护阿姐,就是霄哥,我也能保护你。”
杜月棠也叫他别去洗了,过来烤火。
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个弟弟教他认字打瞌睡,练武又没得天赋,以后杜月棠都不知他要走哪一条路?莫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忧心呐!又或许是年纪小,还没定性,说不准过几年大些了,一下发奋图强也未可知。
一面回着秦霄的话,“赵三婆给的,说是之前阿良舅舅来时带的。”
“怎可要他们的,他祖孙两个已过得十分艰难了。”秦霄忽然觉得嘴里的糟鱼没那么好吃了。
杜月棠解释着:“你有所不知,给咱们做袄子剩下的边角料,她七拼八凑的,也给阿良和自己缝了一个皮帽子。觉得过意不去,就无论如何都要我们收下糟鱼。还说这次你们回来,若有好皮子,她明年攒钱买一张,回头叫阿良拿去孝敬他舅舅们,给他那些表哥表弟们也做皮帽子戴。”
“阿良舅舅们倒是不错的,正好这次我能分到两张好皮子,回头拿一张去,至于钱先不急。”大抵是经常听到阿良分给杜叙许多吃的小玩意儿,都是他舅舅们送来的,所以秦霄对阿良这些舅舅们印象都不错。
而且和赵三婆家又时常来往,因此很是大方松口,让她先拿去。
杜月棠算是看出来了,秦霄真真有时候是凭着自己的喜好待人。
因为柴夫人的事情而不喜欢柴大老爷家,怎么都看不顺眼。
他吃过饭,杜月棠去洗碗筷,秦霄则坐在小凳子上搓洗衣裳,“一会儿我去打两桶水来,把水缸装满。”
听得他还要做个老牛一样,杜月棠连忙劝:“你是不会累么?赶紧吃了去睡。我今天去上头的时候,仔细想过了,万般都离不得一副好身体,咱们又还小,更是要好好的固本培元,不然别说往后体弱多病,就是能不能多长高些都是问题呢!”
秦霄有些不理解,“长高有什么用?”
“好看啊。而且你没听过好些夸赞人的成语,都是需要高大么?”杜月棠捏干洗碗的破布,又顺道铺着石板的灶台擦了一遍。
秦霄摇着头,道了一句:“肤浅。”虽如此说,但还是细细沉思起来。
他在乌云台的时候,不多说他们这些死士,身材越是矮小越是容易藏匿,有时候甚至能伪装成孩童。
杀个猝防不及么?
“你不懂。”杜月棠懒得和他多说,挽着袖子准备来和他一起洗。
秦霄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这不很明显么?”杜月棠拿起他的脏衣服。
秦霄一把抢过来,“那不成,我虽名义上是你表哥,但咱们没血缘关系,而且都大了,不方便,往后我的我自己洗。”
顿了顿,又朝屋头看去,“阿叙的也叫他自己洗,你难不成能给他洗一辈子不成?往后他娶媳妇了,你也到跟前去做老妈子?”
不是,杜月棠心说自己这什么都还没做,他这嘴巴怎又突突突开始。
索性就起身,“行行行,那您老自己忙活,我屋子里烤火去。”
又叮嘱洗完先在灶房里晾一晾,等不滴水了,再拿屋子里来放火桶里烘烤。
再说马大牛照着秦霄的话,天黑的时候,村外的路口就堆满了拒马,很是像模像样的,大家虽是劳累了些,但都心满意足。
又有那聪明的,因这拒马得了想法,拿了家里孩儿的铃铛来,系上线挂在拒马不远处的路上。
倘若夜里有人来,必定是看不见那线,到时候碰到铃铛响,夜里值守的人,也能立即察觉。
的确是给大家省了不少心。
就是没想到,这铃铛儿挂上去,一直到腊月底,马上要过年了也没用上过了。
大家已经快个把月没出去了,也不知外头是个什么音讯,都商议着要不要出去瞧一瞧?
即便今年过年不置办年货,但好歹也要晓得外面都是什么光景?何况各家在十里八村,都有亲戚在,也不知是否躲了过去?
只是这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派谁去,刚准备收起的铃铛,没曾想快天黑那会儿,李班头的儿子李凤桢便来了。
正巧今儿排到了马大牛和秦霄在这里值守。
杜月棠送了晚饭来,刚好摆上,喊郑和尚来一起吃,几人筷子拿上得了两口,秦霄忽然警惕起来,放下筷子一个闪身出去。
几人不解,面面相觑,郑和尚疑惑地问杜月棠:“他做啥子了?吃坏了肚子不是?”
然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马大牛着急忙慌抓起旁边的柴刀就冲出去。
郑和尚和杜月棠紧随其后。
只见铃铛声音已经停了,马大牛正隔着拒马焦灼地上下打量那小年轻,嘴里则愤怒地骂着:“你爹娘做什么这样狠心?你今年也才十五,荒山野岭叫你一个人从县里跑来,而且外头又闹瘟疫。”
秦霄则环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热闹。
但凡马大牛晚出来一步,又或许对方身上穿的不是这一身衙门的皮子,这会已经没气儿了。
第30章
杜月棠不认识李凤桢,但看到他身上穿着青黑窄袖衫,头戴着黑毡帽,就知晓是衙门来的人。
只是他年纪尚轻,眉眼间稚气未脱,身形也略显单薄,穿在身上的班服反倒显得宽大空荡,像是个孩童偷穿了大人衣衫,透着几分违和。
郑和尚见杜月棠一脸好奇盯着人瞧,压低声解释着:“那是李班头的大儿子,大牛他亲外甥呢!不过这娃怎么穿上了衙门的班服?”
而李凤桢见舅舅骂爹娘,着急地赶紧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前阵子叫几个遭瘟的偷摸闯进来了,县里人手不够,县尊老爷晓得我在家里,无论如何都要喊我顶上来。”
他也是不愿意的,好歹是个读书人,倘若不是天下乱了,今年的话他应该是进场子考试了,没准是真能拿个秀才公回来的。
不过见他提起瘟疫,大家的目光都齐聚到他身上来。
马大牛更是急忙问:“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了?你一路坐什么船来的?王家集有人感染了瘟疫,你现在……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喊你舅母给你送些防疫的汤药来。”
李凤桢连忙摆手,“舅舅,你先听我讲,我这一次来,也是要说件事情的,前方已经开始打仗了,各处发现瘟疫后,上头就来了消息,格杀勿论。没得法子,只能把他们烧了。你说的王家集河边地母庙那些,早在半月前就烧了个干净。”
马大牛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骇,声音都发颤:“这般做法,就不怕错杀无辜良民?这何等伤天和,万万不该,万万不该啊!”
李凤桢饱读诗书,岂会不知这般手段残忍阴戾,徒增无尽杀孽,可乱世当下,他也只剩满心无力。
“我何尝不知不妥?可王爷坐镇一方,只能以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为重。若是放任疫民不管,倒下的便是咱们周遭数县生灵。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何止几县之地,连周边数州府,乃至前方戍边的军营,都要被这场灾祸拖入绝境。”
这话落地,四下瞬间沉寂。
只有郑和尚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连原本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残酷手段的杜月棠与秦霄,此刻也默然无言,寻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唉!”好一会儿马大牛重重叹了口气,似也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招呼着还念经的郑和尚,“既是瘟疫干净了,咱们也把拒马清了,好叫我外甥进来吃口热汤饭。”
秦霄也准备去搭手帮忙。
不料李凤桢急忙抬手阻拦,神色凝重摇头,“千万别挪,这些拒马暂且留着,日后还有大用,万万动不得。”
马大牛满脸困惑,“瘟疫都已平息,还留着这些拦路的障碍物作何用?”
李凤桢面色忧虑,“我此番来,并不是只为告知瘟疫之事。而是如今有一股战败的敌方溃军,流窜逃进了平河县深山。平河县派兵进山围剿多日,始终寻不到踪迹。可就在前日,咱们珙桐县双鱼垛边上,竟有整座村子遭了溃军洗劫,全村老幼无一幸免,连鸡犬牲畜都未曾留下,当真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我父亲已经带人赶去事发之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心头骤沉,个个面色煞白。
珙桐县与平河县本就地界相连,那双鱼垛更是紧挨王家集下游的织女河畔。
谁也不知遭洗劫的是哪座村落,可一想到两地相隔这般近,若是那些亡命溃军寻得船只,顺着织女河逆流而上,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王家集。
王家集高低是个镇子,好几个地主乡绅住那里,家大业大,还有护院,溃兵们不敢招惹,那么地势偏远的小山村,反而成了他们抢劫的首选。
马大牛灰白着一张脸,将李凤桢这个外甥做救命稻草一般,“外甥,那县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这才是李凤桢的无奈之处,满脸苦涩,“舅舅,上次征兵走了许多青壮年,如今衙门里人手不够,三班六房里各家的孩子,像是我这样年纪,甚至比我小一岁的都被拉来顶上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县衙里实在顾不过来。
马大牛几乎是要瘫软倒地了,但又不死心,“可平和县不是还有兵力围剿么?”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秦霄忽然开口,“平和县接壤品州,只怕早就有了守备军营,自然有能力围剿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