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看她续线,居然粗细均匀无结,羡慕不已,“难不成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先前真是有罪,不该笑话你针线不行的。”
针线不行,但是捻线居然如此有天赋。
杜月棠自己都很出乎意料,又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计,也不需要动脑子,全凭着手指间的感觉就能把控好,“指不定往后还能靠这个吃饭呢!”
说起吃饭,陈招禾却是一脸的惆怅,“往年这个时候,王家集的东家们早来约茶工了,现在还没动静,只怕明年是不打算做茶了。到时候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断了生路。”
她在这里帮忙,阿叙和一帮姐姐们玩不到一起,没待多会就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
小孩子们就是一团火,也不怕冷,村子里玩还不够,还一路跑到田坝里去玩。
眼见着已是傍晚,阿叙正准备喊着阿良和马小牛回村,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震天雷。
砰!砰!砰!
第一声的时候,三人还以为是哪里山崩地裂了,一帮小伙伴吓得脸都白了,全都挤成一团。
直至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也锁定了声音来源。
是柴家方向。
杜叙早前见过下面朱老头死的时候,他家也是放了三声炮。
说是叫报丧炮,好告知亲朋好友,家中有人去世。
可是这柴家的响动也太大了,竟然传得这么远。
他连忙出言安抚,“别怕,好像是柴家的报丧炮。”
阿良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朝着坡上柴家那里望过去,“可是,上次村里朱金宝他爷死的时候,炮声没这么大啊。”
马小牛却已经恢复过来,“你笨呀,朱金宝家没有钱,买不起真炮,是爆的枯竹子,当然没这真炮的声音大。”
说完又眨巴着眼睛看朝杜叙,“那不是你姐么?你要回去给她跪经么?”
“不用,她自己有儿子呢!我是娘家人,回头去烧香他们还要给我磕头见礼呢!”杜叙觉得做长辈也就这点好。
可是还没高兴片刻,就听马小牛又继续提问,“那过年他们给你拜年,你是不是也要给他们包压岁钱?”
杜叙脖子一缩,连连摇头,“我可没有钱。”然后喊着他们两个,“我们回去看看。”
阿良也充满了兴趣,“上次听我奶说,柴大老爷家有钱,办丧事肯定体面热闹,说不准还要请人来唱大戏呢!还有席面可以吃呢!”
听着有大戏可以看,马小牛也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他家瞧。”
可见,人的悲欢喜乐果然是不相通的。
柴家这边,一家三口因为柴夫人的撒手人寰哭得肝肠寸断的。
而这小孩子们,只满怀期待等他家办丧请戏班子,还想着吃席。
在陈家捻线的杜月棠,也被这震天雷惊了一下。
倒是陈招禾有些担忧地看着杜月棠。
她知道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时,也是十分诧异的,但见杜月棠似不喜提,也就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柴家的事情了。
杜月棠被她一看,“你想什么?她那是迟早的事情。何况我认识她比你们都晚呢!叫我去哭,我是哭不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那柴家先来村子里的。
何况生死见多了,比她悲惨的,逃荒的时候没少见。
只是也少不得感慨,人的生命是真的脆弱,往后他们三个也要好好调理身体,不可再拼命劳作了,不然像是柴夫人一样,沉疴旧疾一堆,只叫人推一把就没了。
可见,有个好的身体底子是多么重要。
然话虽如此,杜月棠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去瞧瞧吧。”免得落人口实。
陈招禾也准备去帮忙,“这真不赶巧,我爹在家里等了这许多天,瞧着没音讯,还以为她是挺过来了,这才和你表哥放心进山的。哪里曾想这又忽然传来了噩耗,也是可怜。”
第29章
等杜月棠和陈家三姐妹上来的时候,杜叙和一帮小孩子都已经先来了。
屋子里哭得呜呜咽咽的,小孩子们踮着脚在那里瞧,小声嘀咕,不知什么时候唱大戏开席。
杜月棠看到杜叙有些诧异,“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还一头的汗,生怕他着凉,赶紧拿袖子给他擦了。
“阿良说有大戏看。”杜叙没瞧过大戏,但是以前在后院的时候,经常听到花园里传来铛铛铛咿咿呀呀的热闹声,一脸的向往。
唱什么戏?船都没了,王家集有戏班子么?
她正想将人赶回去,就见柴大老爷让村里两个老妇扶着出来,他一手拿着手帕捂着半张脸,哭得不能站都站不稳。
但嘴上还在不忘交代身后跟着的马大牛。
也就是马小牛他爹,老马村长的儿子。
“我夫人生前就爱热闹,如今便是走了,也不能叫她冷冷清清,我听得王家集李老爷府上请了戏班子来,现在没了船也回不去县城,还劳烦大牛兄弟帮我找人去请。”
这还不算完,还在继续说:“另外我去寿材铺子那日,和吴家纸火铺订了丧葬品,一概俱全,还请叫他们送来。”
说罢,似才瞧见她在,撇开两个老妇到杜月棠跟前来,“你说,她怎么就这样狠心扔下我和两个孩子?”
杜月棠被忽然扑来的他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你,你节哀,好生保重。”
马大牛也赶紧拽住失态的柴大老爷,“柴大老爷,你冷静些,月棠丫头还是个孩子,你朝她哭也无济于事,恐还吓着她。”
又赶紧朝杜月棠和身后一干大小孩子挥手,“你们来做什么?都各自回家去,小孩子家家的,等真请来了戏班子,还能少得了你们的?”
那两个老妇趁机上前把柴大老爷拉走。
马大牛正欲打发人去王家集给柴大老爷办这些事情,见杜月棠没走,反而紧跟着自己,一时也十分不解,“你可还有什么安排?”
里头躺着的,是她姐姐,莫不是她也有什么想法不成?
杜月棠引着他到个安静些的墙角,“那天大伙去王家集卖香橼,听说西南那边爆发了疫病,品州好些人都传染了,咱们这边虽设了关卡,但难免有那冒险闯关的人,我看还是先打发人去王家集摸个情况,再请戏班子也不成。”
马大牛一听,也上心起来,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沉思片刻,“你说的有些道理,那唱戏的大江南北的走,也不知他们早前接触的是什么人。船虽也被征走了,但河边上的人,难免有行家,扎个木筏搭个乌篷也不难。”
要是仍旧和外头来往联系,到底是该小心些。
于是夸着杜月棠,“难怪柴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你虽是小小年纪,却是个有主意的。你又这样为村子着想,我们这些大人更不会冒冒失失。”
然后叫她安心回家,自己会小心安排。
虽如此,杜月棠回了家还是不放心,拘着杜叙,“去王家集的人还没回来前,你还是不要到处跑了,就在家里待着。”
又喊他取了些干艾草来炭盆里。
杜叙本要问她怎不让自己出去,忽听得让拿干艾草来,一下就紧张起来,“阿姐咋了,怎么还要消毒?”
当初他们逃荒的时候,到处是尸体,阿姐就怕有什么尸毒的,让用艾草熏。
杜月棠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瞒着他,“早前你霄哥不说外头闹疫病了么?虽未蔓延到咱们这乡里来,但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杜叙连连点头,“阿姐省得,性命就一条,我听话不出去。”
杜月棠不放心,又去陈家叮嘱了一回,还从她家取了些麻丝回来捻线打发时间。
而马大牛那头,也和他爹老马村长提了一回。
老马村长到底上了年纪,晓得那疫病犹如黄水猛兽,可怕得很,十分赞成,“难为这孩子想得周到,我们如今就只考虑着柴大老爷那头想给夫人风光大办,却疏忽了这件大事情。”
于是让儿子亲自去一趟王家集。
这不是一件小事情,交给旁人,马大牛也不放心,自是义不容辞,连夜就打了火把,背上砍柴的刀去了。
快天亮的时候回村子来,却也不进村子,在村子外面喊郑和尚。
郑和尚睡得死,压根没听着他的声音,倒是黄老太这个眼瞎而灵的听着了,看窗外又黑灯瞎火的,以为是自己人老耳鸣出了幻听,便没多管。
可那声音如魔音一般挥之不去,一直在耳边喊啊喊:“郑和尚!郑和尚!”
加上外头吹了风,下着些细雨,枫杨树那密集的树枝吹得沙沙作响。
一切落入黄老太的耳朵里,跟那索命的鬼一样,直把她吓得不轻,终于忍不住,拄着拐杖摸去后院,拍打着郑和尚的房门,“郑和尚,你醒一醒,醒一醒,做了什么亏心思,恶鬼来索你的命了。”
梦里的郑和尚一个激灵,被吵醒过来,除了黄老太的声音,似隐约还真听到有人叫自己,连忙爬起身来开门。
门一开,那声音大了几分,又有些耳熟,便问黄老太,“我怎么听着,像是大牛在喊我?”
“大牛喊你?莫不是上头准备好了,喊你去起经?”黄老太叫他一提醒,果然觉得是马大牛在喊,长松了口气,“那你快些收拾家什伙去吧。等天亮了我叫上大寸,也过去帮忙。”
郑和尚应着,扶着她从后院出来,送了屋子里去,方去开庵门,却不见人在外头,只听着声音,顿时是摸不着头脑,“你哪里呢?怎还藏头露尾的?”
马大牛嗓子都喊哑了,听着庵门好不容易开了,又气又急,忍不住骂起来,“我早前光知道方大寸耳背,竟不晓得你郑和尚也是个聋子,白白一年供奉你这许多香油钱了,拿你吃得肥头大耳,却半点事情不顶用。”
噼里啪啦一串骂,也叫郑和尚看清楚了马大牛在哪里。
只是万分不解,“这天也没亮,你站那里做什么?”这话说完,郑和尚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双腿颤颤巍巍的,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你可不要过来,我可没得罪你,菩萨娘娘保佑啊!马大牛你咋就没了,唉哟呜呜呜呜,可怜啊马大牛,你别找我。”
他听闻那些忽然死的人,都是以魂魄的方式出现,但因新死,遭不住人身上的阳气,所以不敢近身,就是先喊人,再慢慢把人引山里去。
马大牛见他疯疯癫癫的,还把自己做鬼魂看,气得要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爷们我是哪个?老子是活生生的人。你赶紧敲锣通知村子里的人,王家集前天有几个外乡人摸河过来,下午些就不对劲,他们吃饭的摊子,落脚的店铺里,昨日也都全倒下了,现在全给拘在王家集河边的地母庙里。”
此话一出,正在跟各路神仙祈祷的郑和尚一下清醒了过来,“你你说啥?是瘟疫么?不是说就品州那么?”
再有这头不是设了关卡?
咋还叫人闯进来了?
一下急得他可谓是六神无主,但还不忘关心马大牛,“那你呢?咋不来?”
“我去了王家集,到底如何也不知,我就不进村了,你通知了人,去我家里喊我媳妇,给我拿一卷席子,一套厚衣裳和些吃的,就放在村口,我自己来取。”
马大牛说着,又千叮咛万嘱咐,“你守在这村口,要看好孩子们,别叫他们出村子。我也在村外,若是没事最好,我还能拦下外头来的人,若有什么的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变小,最后直接改口,“行了,你快些去。”
郑和尚这会子脑壳已经打转了,只匆匆忙忙一头钻进庵里,拿起钹就打,一边朝着村子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天降时疫,各家各户谨守门户!”
钹响起那一刻,听着他们俩对话的黄老太才回过神来,吓得又爬起来,拐杖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去拍打儿子的房门,“大寸?大寸啊?快醒醒,大事不好,王家集有人感染瘟疫了!”
门板拍得邦邦响,加上郑和尚那钹又实在震耳欲聋,方大寸自是醒来,只不过听清楚他娘的话后,也是白了脸,腿还未好的他急急忙忙拄着拐杖来开门,“娘!可是真的?”
“儿啊,哪里还有假?大牛亲自带来的消息,他现在村子都不进了。”黄老太几乎都哭了,她眼睛不好,儿子腿也还不能走,可如何是好?
尤其是想起坡上柴家正要准备办丧:“柴夫人那样好的一个人呀,怎么就赶上了这光景,眼下只怕丧事都没法子办,直接抬去埋了。”
方大寸急得要命,“娘这个时候还想这个作甚哟,你倒是想想,咱俩都还有什么药?”自己的性命难保了,怎么还有心思去管一个死人的身后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