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乱枝都没有,比村下头朱家的院子还像样子。
不知情的人瞧了,怕是要以为里头住着个精于操持的管家娘子。
没有钱,就拿皮子去卖,日子是苦了些,但老马村长来看过,屋子里睡觉的地方有,外头烧饭的灶也有。
反正就是会过日子的,也是让老马村长惊讶不已。
本来还想推荐他们三去柴大老爷家,便是做些杂活,也能糊口不至于饿死。
如今看来,人家也饿不死。
说话间,话题又绕到了朱家身上。
此时陈菱角已拎了木桶过来,三人说着便出了院子,顺着村前的田埂小路,往河边走去。
出了村子,眼前便是大片连绵的田垄,有些人家的稻子还没割,金黄的稻穗被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稻浪。田埂边,几个半大孩子挽着裤脚、光着脚丫,蹲在田里掏黄鳝窝,弄得一身烂泥。
陈木柳看得心痒,脚底下都动了动,却被陈菱角一把拉住,“二姐别去,趁着他们都在田里抓黄鳝,河边上反倒没人挖蚌壳了。”
这话不假,便是守着河边,蚌壳也不是随处可见。
早些年村里闹过灾荒,别说村口的池塘,就连这条河,里头的鱼虾蚌贝都险些被饥民吃绝了种。
如今能在河边的淤泥里挖到些老蚌壳,全凭运气。
这蚌壳杜月棠是有大用处的,一来家里连个灯盏都没有,蚌壳洗净晒干,能盛松油当灯,比瓦片规整,松油也不易溢出。
二来上山割松油时,用蚌壳接住最是方便,将蚌壳嵌在树干上,薄薄一片不伤松树,松油从划开的口子渗出,稳稳滴进蚌壳里,干净省事。
陈木柳常年上山下河,比陈菱角更清楚哪里有蚌壳的踪迹,她带着杜月棠和陈菱角顺着河岸往下走,约莫转了三两个弯,直到看不见村里的炊烟,才停下脚步。
这里正是河湾处,淤泥堆积得厚实,陈木柳指着拐角的淤泥堆,“那儿肯定有蚌壳,就是不知个头大小。”说罢,她麻利地脱了粗布布鞋,卷着裤脚就下了河,踩在软乎乎的淤泥里细细摸索。
杜月棠也连忙跟上,找了处冒着细小气泡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轻挖慢探。
挖蚌壳本就靠运气,一番忙活下来,杜月棠挖了四个稍大些的,余下的都太小,便又放回了淤泥里。
至于蚌壳里的肉,眼下既没有去腥的生姜,也没有料酒,尤其她们两家都是猎户出身,向来是不缺野味肉食的,自然瞧不上这又老又腥的蚌肉。
更何况还怕蚌肉里有寄生虫,自然就更不可能吃了。
她把蚌肉扔回河里,看着蚌肉顺着水流漂去,引得一群小小的麦穗鱼围上来争抢。
那一刻,杜月棠忽然恍惚,前阵子她们还在啃草根挖野菜,饿极了连观音土都敢往嘴里塞,如今竟能挑剔蚌肉腥,担心寄生虫。
那会儿大家抢一口吃的,可不是跟这些麦穗鱼一样么。
只是如今想来,仿佛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已然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了。
陈木柳姐妹的收获也不算多,往回走时,陈菱角还有些惋惜,“要是咱们傍晚来就好了,那会儿蚌壳都会爬出来透气,运气好能多挖几个。”
“过两日得空,傍晚再来便是。”杜月棠笑着安慰,心里想着蚌壳不会跑,村里挖蚌壳的人又少,不愁挖不到。
此时日头已近午时,她急着要回家烧饭,给在村口放马的杜叙送去,便催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杜月棠匆忙淘了些粟米,剁了些晒干的肉干粒混在里头,添上适量的水焖煮。
等锅里的水分收干,粟米饭煮得软糯,肉干粒也炖得软烂,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飘满了茅屋,米粒上还挂着细细的油珠子。
虽说这古代的调味料简陋,只有粗盐和少量晒干的葱花,可食材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半点污染,卖相虽不及后世超市里的精致,味道却格外醇香。
杜月棠拿粗瓷碗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自家腌的咸菜,装在一个小小的粗瓷碟里,再取一竹筒干净水,一并放进轻便的茶篓里,又拿了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背着就往村口去。
这茶篓她实在喜欢,比竹篮方便,又比背篓小巧,装些吃食再合适不过。
还没走到村口的枫杨树下,就远远看见郑和尚铺了一张草席躺在树下,呼噜声震天响。
几个顽童蹲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从路边扯来的狗尾巴草,正轻轻往他脸上扫。
“阿嚏!”睡梦中的郑和尚猛地打了个喷嚏,吓得几个顽童一哄而散,慌慌张张间,险些撞到从附近庵里出来的瞎眼黄老太。
杜月棠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稳稳扶住黄老太,“您老没事吧?没被撞到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极灵,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杜月棠,“是月棠丫头啊,这是来给你弟弟送午饭?方才我煮了些汤,喊那孩子来喝,他却说你会送午饭来,死活不肯来。”
黄老太和她儿子方大寸的日子,比杜月棠姐弟还要清苦。
他们好歹能拿出二两银子落户,黄老太家却连落户都艰难。杜月棠听杜叙这般懂分寸,心里又暖又欣慰,轻声道:“您老不必挂着他,我带了饭来,够他吃的。”
又问黄老太要往哪里去,黄老太说她儿子方大寸今天去王家集卖草鞋,她心里不踏实,来树下等他回来。
杜月棠扶着黄老太走到枫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下,才转身往池塘边走去。
旁边的郑和尚,被喷嚏惊醒后翻了个身,没多久又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池塘对面的杜叙早就看见杜月棠了,这会儿见她走过来,当即兴奋地挥着手喊:“阿姐!阿姐!”
“瞧你这模样,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杜月棠找了块平整干净的地方,把茶篓放下。
杜叙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草席铺好,杜月棠则把饭和咸菜摆出来,刚要递筷子,才发现忘了带,不由得哭笑不得,“你去折几根干净的柳条来,咱们将就用着。”
她自己也没吃,一个人在家吃无趣,倒不如来陪弟弟一起。
杜叙应声跑开,没多久就折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柳条回来,自己对折了一根当筷子,迫不及待地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姐,我今天认识了好几个朋友,下午他们还来找我一起玩呢!”
原来是交了新朋友,杜月棠也为他高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能一起玩是好的,但千万记住,别去水边。”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拴马的绳子,长度刚好够马走到水边喝水,不用特意牵过去,这才放心了些。
姐弟俩吃完午饭,杜月棠收拾好碗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村中的大水井旁,借着井水把碗碟洗干净,才顺着朱家隔壁的土阶往家走。
路过朱家院子时,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朱老头。
前天她就听见朱家大媳妇和二媳妇在院子里争吵,互相推卸照顾朱老头的责任,后来还是老马村长过来调和,定下规矩让朱老大、朱老二轮流伺候。
可看这光景,这兄弟俩怕是没把老马村长的话放在心上。
回到家没多大一会儿,陈木柳就上门来喊她,“月棠,咱们上山割松油去吧,趁着日头不烈,正好干活。”
割松油算不上什么技术活,无非是拿镰刀把松树外层的厚皮刮去一小块,再顺着树干划一道竖口,然后把早上清洗干净的蚌壳嵌在口子下方,刚好能稳稳接住从树里分泌出来的松油。
因蚌壳不多,四个蚌壳掰开也只能接八个地方,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就忙活完了。
忙完割松油,两人又在山上捡无患子。
至于山毛栗和榛子,这时候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坡上的野茼蒿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喜欢吃的人觉得它清香可口,杜月棠却觉得带着一股怪味,再加上来的路上看见溪边长了不少水蕨,比野茼蒿更合她的口味,便没动手采摘。
陈木柳却不在意,掐了一大把野茼蒿的嫩尖,又望着满山的苦槠树,“再过十天半月,苦槠子就该落了。这阵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在柴大老爷家忙活,等苦槠子一落,咱们就赶紧来捡,省得后来被人抢光了,还要往更深的山里跑。”
杜月棠早就听陈家姐妹说过,苦槠子磨成粉能做苦槠豆腐,是冬日里难得的好菜。
如今家里食材匮乏,多捡些苦槠子存着,冬日里也能多一道吃食,她当即点头应下,“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捡。”
只是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小磨盘,村里的水磨又要排队,实在不方便。
她便和陈木柳提议:“咱们两家离溪边都近,不如到时候合伙找人做个水车,再在溪边砌个石舂,往后碾米、去壳、磨粉,都能自己弄,省得去村里排队。”
这话倒是说到了陈木柳的心坎里,她从未想过这法子,觉得甚好,“可不是嘛!每次去村里排队,都要等大半天,遇上那些泼辣插队的赖皮子,有时候硬生生要等上一个月!你这主意实在好,等我爹从山里回来,我就跟他说,肯定愿意。”
两人说着笑着往山下走,河边的石蒜开得正盛,一片火红一片金黄,衬着清澈的河水,很是好看。
只是回了家,杜月棠看着茶篓里满满一篓无患子,却是犯了愁。
这家里没有筛子,这些无患子该放在哪里晒?总不能堆在地上,收的时候麻烦不说,万一受潮就坏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看来,得自己学着编个筛子才行。
就是这村里的竹林虽多,却都是有主的,上次他们已经砍了陈猎户家不少竹子做床板,实在不好再去占便宜。
她正坐在门槛上发愁,就听见外头传来陈菱角的声音,“月棠姐,在家吗?”
杜月棠起身,就见陈菱角手里拿着一把细竹筛,“我二姐说你家里肯定没有筛子晒无患子,就腾了一把出来,你先用着。”
杜月棠接过竹筛,心种甚暖,连忙道谢。
只是想着占了他们家不少便宜,便合计着回头手里宽裕了,还是要多谢谢人家。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安宁又顺遂。
只是说了最多三五天就回来的秦霄和陈猎户还没音讯。
杜月棠心里一直悬挂着。
杜叙每日都去村口放马,柴大老爷家新近置办了一辆新马车,便在村里雇了赵三婆家的孙子阿良帮忙照看马匹。
这般一来,杜叙就多了个固定的小伙伴,两人每日一起放马、刷马,凑在一起交流养马的心得,倒也不孤单。
因杜月棠反复叮嘱,不许杜叙靠近池塘,两人便时常把马牵到杜月棠家隔壁的溪边洗刷。
赵三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丈夫进山打柴,不幸遇上狼群没了性命,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独子,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能安稳度日,便是赶上了征兵,因是独子也被抹去了名字。
哪里想得到,这人的命啊,彷佛就是注定了的。
阿良出生后,他爹娘抱着他去外祖家,回来的时候阿良爹舍不得媳妇跟着绕山路,就花两个钱上了船渡河。
往日里多少艘船在那河上过,也不见半点风雨飘摇,偏生那天就是狂风大雨的,小乌篷就这么被掀翻了,他爹娘一落水就没。
艄公见着捞他们无望,一心救襁褓里的阿良。
奈何那日不知是哪个得罪了龙王爷,风雨那个大,便是擅长水性的艄公,也死了。
叫人找到的时候,他的尸体叫河边一处枫杨树根卡住,一只手高高举着襁褓。
当时阿良就在襁褓里嗷嗷大哭。
后来老马村长做主,让阿良拜了艄公做干爷,这如今逢年过节的,赵三婆也会带着他去艄公家走动,看望干奶奶。
反正阿良活下来是个传奇,大家虽是可怜他祖孙两个,但同时也忌讳。
有说是赵三婆八字硬的,也有说是阿良天煞孤星的。
故而家里的大人们的看得紧,不大愿意让自家孩子和阿良玩。
这下倒好,一个外来的杜叙,一个本地没朋友的阿良,成了好兄弟。
杜月棠与赵三婆也熟悉起来。
陈家姐妹也是真的关忧她,陈招禾听闻白日里赵三婆还来了杜月棠家里,晚上一下工就跑过来,忧心忡忡的,“你就不怕么?”
杜月棠先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怕什么。
随即失笑,有些无可奈何,“我们一样没爹没娘的,谁还嫌弃谁,何况这样的,外头不知多少。”
陈招禾忽然有些愧疚,连忙解释,“月棠,我不是那意思。”
“我懂的,你是关心我们,为我们好。”陈招禾的心善毋庸置疑,可要真说天煞孤星,家里可不就有一个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