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露正被温岭南拥在怀里。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林晚眼里闪烁的泪光,握紧了她的手:“咱们也会这么好,一直这么好。”
苏林晚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她看着台上那对新人,心里的感动像潮水般漫上来。
互助会的小院里越来越热闹了。以前许德海总在背后使绊子,苏林晚为此没少费心思。如今他一走,事情更加顺利。
苏林晚把院里的空房收拾出来,摆上几张长桌,供大家裁布、做活计。每天天不亮,就有街坊提着篮子来,有的带自家种的菜,有的拿攒下的碎布,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新订单——她们接了不少的活儿,给厂里做工装,给学校做校服,手里的针线转得越来越快,腰杆也挺得越来越直。
岳珊离婚后,也加入了互助会,成了这里的常客。她带来了岳家的人脉,帮着联系了城里的百货公司,还教大家记账、算工钱,一笔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再没人担心会亏了本。
时间很快,顾安宁到了该上学的日子,抱着苏林晚不肯撒手。“我不要上学。”顾宁安把脸埋在苏林晚的大腿上,声音闷闷的,“我要在家跟妈妈玩。”
顾淮远蹲下来给她穿鞋,耐着性子哄:“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你不是喜欢唱歌吗?到时候可以唱给他们听。”
顾宁安摇头,把苏林晚抱得更紧了。小揪揪上系的红绸子蹭歪了,她也顾不上。
这时候苏林晚说话了,语气慢悠悠的:“宁宁啊,学校里可好了。”顾宁安怔了一下,抬起头。
苏林晚继续说:“学校里有滑梯,高高的,滑下来‘嗖’的一下。还有小朋友一起丢手绢。”顾宁安犹豫着点了下头 :“可我还是舍不得妈妈。”
“还有跳房子。在地上画几个格子,单脚跳,双脚跳,谁先跳到头谁就赢了。”苏林晚的耳朵晃了晃,“比在家里一个人玩好玩多啦。”
“那妈妈也去吗?我们一起玩”她小声问。“妈妈是大人了,不过我肯定第一个接你放学。你也可以告诉我在学校发生的事。”
顾宁安这才迈出了门。她忽然就笑了,拉着顾淮远的手往前走,步子轻快起来,一边走一边念叨:“妈妈说学校里有滑梯,有丢手绢,有跳房子……”
早晨的阳光照在胡同的青砖墙上,照在她红色的书包上,她已经想好了回来怎么跟苏林晚说了,到时候妈妈肯定会抱着她。
第114章 上学记
看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苏林晚忍不住笑了,从半个月前得知顾宁安能上家属院的幼儿园,她就开始准备,就盼着今天能亲手牵着女儿的手,送她跨进学校大门。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昨天晚上,互助会的张婶匆匆跑来说,和供销社约好的公益裁衣活动提前到今天上午,十几户等着做衣服的困难家庭都已经在院里等着了,少了苏林晚这个主心骨,大家根本摸不清头绪。
顾淮远看出了她的为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去吧。你放心,保证把咱们宁安安全送到,老师姓什么,回来一五一十告诉你。”
苏林晚这才放心,但是还有些遗憾,把书包递给顾淮远,又不放心地叮嘱:“路上牵着她的手,别让她跑。到了学校帮她把书包放好,跟老师说她有点认生,麻烦多照看……”
送走他们后,苏林晚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张婶在院里喊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互助会走。手里的剪刀裁开布料时,她心里还在想着:宁安会不会哭?有没有跟同学打招呼?
不一会儿,院里的缝纫机声此起彼伏,苏林晚教大家量尺寸,暂时没空想孩子的事。她知道,今天的活动很重要。
顾淮远走到门口,顺势弯下腰,手臂轻轻一托,就把顾宁安稳稳抱在了怀里。小家伙咯咯笑着,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皂角香,满足地眯起了眼。
“爸爸,你看那棵树!”顾宁安突然伸出小胖手,指着路边的老槐树。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顾淮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慢了些:“那是槐树,等过阵子开花,香得很。”
“比妈妈做的小蛋糕还香吗?”顾宁安歪着头问,小辫子随着动作在他背上轻轻晃。
“都很香。”顾淮远低笑,腾出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顾宁安脆生生应着,目光又被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勾了去,小手指着那一串串红玛瑙似的果子,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放学能买一串吗?”
“表现好就买。”顾淮远逗她,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软得像化了的糖。怀里的小身子暖暖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窝,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的发旋,又抬头望向远处学校的方向,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得让她早点到,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路上遇见相熟的街坊,都笑着打招呼:“宁宁真精神!”
顾宁安从他肩上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把脸埋在爸爸后背,肩膀却抖个不停,显然是在偷偷笑。顾淮远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这小孩知道害羞了。
家属院附属的幼儿园,离顾宁安家大概骑车十五分钟。顾淮远是走路去的,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她的小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家长在了。
幼儿园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绿色,顶上弯成花朵的形状。门口站着一个圆脸的女老师,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对着每一个家长都是笑容满面。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老师弯下腰来问。顾宁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顾淮远。“顾宁安。”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楚。
“顾宁安,好名字。”老师伸出手来,“我是小一班的张老师,来,跟张老师进去。”
顾宁安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顾淮远的裤腿,抓得很紧,有些害怕。顾淮远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宁宁,你跟老师进去,等放学了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你。你先进去看看,不是说好要告诉妈妈吗。”
顾宁安这才点点头,张老师笑了,“顾宁安爸爸,您放心交给我们。”
顾建国站起来,看着张老师牵起了顾宁安的手。顾宁安被她牵着一只脚迈进了铁门,又迈了一只。她回过头,顾淮远还站在那里,一路望着她走进教室。
顾宁安跟着张老师走进了那个陌生的、光亮的、充满了五颜六色玩具和二十几个陌生小孩的教室。
教室里很混乱,二十张小桌子摆成四排,每张桌子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孩,大多数孩子都在哭着找妈妈,也有部分心大在玩积木。张老师把她领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座位,桌上放着一小桶雪花片——就是那种彩色的、圆形的、可以拼插在一起的塑料片。
“你坐这儿,先玩一会儿,等会儿吃点心。”老师拍拍她的肩,又去招呼别的孩子了。
顾宁安坐下来,把那桶雪花片倒出来,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像一小堆散落的糖果。她试着把两片红色拼在一起,很轻松,又加了一片蓝色的,又加了一片黄色的。
拼着拼着,她忽然停下来。她想到了刚才顾淮远站在门口的样子。顿时有些伤心,没等她眼泪掉下来,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她手边的一片黄色雪花片。
顾宁安转头,看见一个男孩,寸头,虎头虎脑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一点清鼻涕。他拿起那个黄色的雪花片,啪地一下,拼到了顾宁安已经搭好的那个东西上面。
“你拼的是啥?”男孩问她,声音有点粗,像是嗓子含了东西。
顾宁安看了看那个已经不太规则的形状,想了想:“房子。”
“不像,像机器人。”男孩又拿起一片绿色的往上拼,“我给你弄个胳膊。”
顾宁安看着他把那片绿色歪歪扭扭地安上去,本来挺好看的一个小东西,觉得看着有些别扭,不像她想搭的房子。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我叫顾宁安,爸爸妈妈都叫我宁宁。”
“我叫孙小虎,我妈说老虎特别勇敢,希望我也这样。”他说着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鼻涕蹭到袖口上,亮晶晶的,“你咋不哭?刚才好几个小朋友都哭了。”
顾宁安想了想。她其实有点想哭,从爸爸转身那一刻就想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没掉下来。
“不好玩才哭。”顾宁安说,“现在还没玩呢。”孙小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乳牙。他又拿起一片红色雪花片递给顾宁安:“给你,再拼个手。”
两个人低头拼了一会儿,那个东西越拼越大,越拼越奇怪,又像房子又像机器人,还歪歪扭扭地往一边倒。孙小虎忽然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你头花真好看。”
顾宁安抬手摸了摸自己头花,那是苏林晚早上给她扎的,跟裙子一个颜色,系成蝴蝶结的形状,两个尾巴垂下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我妈妈扎的。”顾宁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吃点心的时候到了。张老师端着盘子过来,每人两块动物饼干,一杯温牛奶。饼干是圆形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小熊和小鹿的样子。顾宁安拿起那块小鹿饼干的看了看,没舍得吃,放在桌上用牛奶杯压着。
“你不吃?”孙小虎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眼睛盯着她桌上那块小鹿。
“我要留着。” “饼干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顾宁安没有回答小虎,她把牛奶喝了,把小鹿饼干小心地放进裙子口袋里。
中午睡觉的时候,顾宁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盖着自己带来的花布小被子。旁边的小床上,孙大勇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嘴巴微微张着,鼻涕泡泡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顾宁安睡不着。她把口袋里那块小鹿饼干摸出来,举到眼前看。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饼干放回了口袋。心里想着等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要给妈妈看。
被子是家里带来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苏林晚身上的香味,顾宁安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被这个熟悉的味道包裹着,终于睡着了。
下午三点半,来接孩子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顾宁安坐在教室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手里捏着那块小鹿饼干,左顾右盼地寻找着苏林晚的身影。忽然,她看见苏林晚激动地喊着:“妈妈!”
苏林晚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胸口别了一朵红色的小绢花,大概是活动上戴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有种莫名地美感。
顾宁安从小板凳上弹起来,朝她跑过去。苏林晚蹲下来,一把接住她,抱得很紧,都能听见她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活动一结束我就骑车过来了,骑了四十分钟,快不快?”苏林晚摸着她的头,把早上扎的蝴蝶结正了正,那两根绸带已经歪得不像样了,“怎么样,幼儿园好不好玩?”
顾宁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苏林晚也不催,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会儿,顾宁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鹿饼干,举到苏林晚面前,“妈妈我特地给你留的喔”,她开心地说。
苏林晚低头看着那块缺了头的饼干,看着女儿小手,看着她鼻尖上蹭的一小块灰大概是玩的时候蹭的。非常感动,女儿还给自己带东西。
“走,回家。”苏林晚站起来,牵起顾宁安的手,“妈妈在路上给你讲今天互助会的事。刘阿姨上台发言,念稿子念错了,把女职工念成了女职工儿,底下人都笑了。”
顾宁安听着,也开心笑了。
第115章 大结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顾宁安到了要上大学的日子了。她去报道这一天,天蓝得不像话。
苏林晚蹲在客厅地板上,试图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合上。顾宁安站在一旁啃苹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妈,我说了我自己收拾。”
“你收拾?你上次去夏令营连袜子都带成一只一只的。”苏林晚头也不抬,手臂用力往下一压,箱扣咔嗒一声弹起来,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
看着比她还高出小半头的闺女,苏林晚伸手理了理女儿的刘海,指尖触到那细腻的发梢,心里忽然一软。
她不禁想起闺女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小花袄,总爱跟在自己身后,迈着小短腿追着喊“妈”。那时候她才到自己腰那么高,小手肉乎乎的,攥着颗糖都能高兴半天,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冲她笑。
“妈,你想啥呢?”女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脸上带着点疑惑。
苏林晚收回手,笑着摇摇头:“没想啥,就是觉得你这丫头,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眼里的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顾淮远坐在餐桌旁,穿着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报纸。他今年鬓角也有了些白,但脊背还是笔直的。报纸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追着苏林晚的身影转了一圈,落在她端着粥碗的手上。
“看什么呢。”她把粥搁在他面前,瓷碗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看你。”顾淮远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端起粥喝了一口,“今天送完宁安,咱俩去吃点好的。”
苏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你说的好的,该不会是西单那家牛肉面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三十年就这点出息。”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明显。顾淮远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顾宁安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跑过来从背后搂住苏林晚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妈,我走了你可别想我想得哭。”
“我巴不得你赶紧走,省得天天在家惹我生气。”看到这母女俩还要闹,顾淮远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背:“走吧,再不走你妈该给你收拾第二箱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苏林晚走在中间,左边是顾淮远,右边是顾宁安。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的手放在身侧,偶尔碰到顾淮远的手指,不用看也知道那只手上有茧子,是早年训练留下的。
到了门口来的人不少了,到处是扛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顾宁安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学院的报到处,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苏林晚和顾淮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苏林晚忽然说:“她小时候上幼儿园也是这样。”
“嗯,”顾淮远望着女儿的背影,“跟你一样,走路带风。”办完手续,顾宁安回头冲他们喊:“爸妈你们快回去吧,我周末就回家!”
周围几个新生笑着看过来,顾淮远挥了挥手,苏林晚笑着点头,嘴上说别老回来,好好适应学校,手指却不自觉地攥住了顾淮远的袖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从学校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提回家,不约而同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胡同。胡同口有一家老字号面馆,门脸不大,漆成绿色的窗框有些剥落了,但门口排着长队。
“就这儿吧。”苏林晚说。两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苏林晚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你说,她在宿舍里现在干嘛呢?”
“跟新室友聊天吧或者收拾东西。”顾淮远往她碗里夹了两片牛肉,“你别操心了,宁安比你想象的稳当。”苏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她随你。”
“随我什么?”
“稳当。”她把面条吸溜进去,含含糊糊地说,“心眼实认准了就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