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述的语气没有刻意渲染,就像报账一样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实在。
陆明的问题开始深入:“苏同志,你们这样一笔一笔记账、公示,不觉得麻烦吗?而且全都公开,有没有压力?比如,有人捐得少,会不会不好意思?”
苏林晚笑了笑:“麻烦是麻烦点,但心里踏实。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这互助会,一没上级拨款,二没强制收费,靠的就是大家的信任和自觉。账目清,人心才齐。至于捐多捐少,”她看向王红梅,“红梅姐最有发言权,她每次都嚷嚷自己捐得少。”
王红梅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有啥不好意思的?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我捐五毛,是因为当时手里就剩五毛菜钱。后来宽裕点,我不就多拿了?再说了,咱这互助会,出力也是帮!张大爷的炉子是我生的,陈桂英孩子的尿芥子我帮忙洗过,这能写进账本吗?写不进去,可咱心里有数!”
陆明被她的直爽感染,也笑了,又问:“遇到过困难吗?比如,需要帮的人多,钱不够的时候?”
“暂时还没有,毕竟这互助会才刚开始不久,遇到的大部分都是小问题。”苏林晚想了想回答记者的问题。
采访不知不觉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陆明的问题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苏林晚回答得始终恳切而实在,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成绩。王红梅的补充鲜活生动,刘小芸的叙述条理清晰,连李秀芳偶尔插话,也带着特有的认真。
陆明关掉了录音机,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苏同志,各位大姐,谢谢你们。今天不是采访,是上了一课。我回去一定把这篇报道写好。”
他最后为她们拍了几张合照——苏林晚拿着账本,王红梅叉腰笑着,刘小芸、赵秋果和李秀芳站在两侧。背景是挂满衣服的货架和那台缝纫机,阳光撒在每个人的脸上,画面朴素而温暖。
送走陆明,店里安静下来。王红梅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林晚,咱们这回可真要出名了!省报啊!”
苏林晚看着王红梅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还有旁边刘小芸眼中掩饰不住的亮光,连一向腼腆的李秀芳都抿着嘴笑,她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盼着这事儿能成。她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期待和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望着陆明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红梅姐,小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大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记者同志把咱们做的事写出来,登在报上,是好事。但之后肯定会有更多人知道咱们,我们要做的更好才行。”
王红梅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了些,她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林晚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光高兴没用,活儿还得干!”
刘小芸点头道:“你们说的对,还记得刚开始你跟我说上报纸我还不信,没想到居然实现了。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干过啥大事。等报纸出来,我可要给周围的人看看。”
省城晚报上的一篇《墙上的账本,心里的秤》,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惹得大院里的人都很躁动。
师部机关办公室里的省城晚报被许德海翻了又翻,他脸色铁青,手里抓起报纸,目光死死盯着那篇文章。“砰!”报纸被狠狠摔在桌上。许德海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苏林晚非但没有被他整垮,居然搞起了互助会登上报纸,名声更响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有些束手束脚。文章见报后,他第一时间想去找关系,看能不能从其他方面再施压。但几个电话打出去,对方的反应都变得微妙起来。
税务的老李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老许啊,看了省报那篇文章了?群众反响很好嘛!这种自发互助,是社会主义新风尚。最近上面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个体经济发展,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不好贸然行动啊。”
焦主任说话就更直接些:“德海,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这事儿有点敏感。那篇文章一出,妇联、街道,甚至区里宣传部的同志,都打电话来问过情况,表示关注。那个苏林晚,现在可是上了省报的正面典型。这时候再去查她,不是跟舆论唱反调吗?弄不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就连他上面那位一向对他颇为照拂的老领导,在听他隐晦地提起想继续时,也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德海啊,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现在大环境是鼓励搞活经济、促进和谐。那个军属互助会的事,报纸这么一报,已经定了性了。你再揪着不放,就是不顾大局了。眼光放长远些,不要因小失大。”
放下电话,许德海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苏林晚和那个小小的互助会,已经不再是任由他拿捏的“软柿子”了。他现在若再强行出手,不但难以达到目的,还可能引火烧身,损害自己的前程。
“苏林晚……顾淮远……”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但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他知道,短时间内,他不能再明着动他们了。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与许德海办公室里的阴云密布相反,家属院里却是一片欢腾。
报纸被王红梅宝贝似的贴在布告栏最中央,还用红笔在文章标题旁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一整天,布告栏前都围满了人,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大家指着文章里提到的名字和事迹,笑声不断。
“看这儿!写我呢!”张大爷拄着拐杖,让人念了一遍又一遍。李秀芳拿着报纸,找到写她改制棉袄那段,看了又看,对旁人说:“这记者同志心真细,连我绣的那个小五角星都写进去了。”
陈桂英抱着一个孩子,听着周晓芸给她念文章,听到写她家双胞胎那段,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咱这点事,还上了省报。”最高兴的莫过于互助会的几个骨干。王红梅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瞧瞧!省报都说咱们做得好!”
傍晚,店里打烊后,她把王红梅、周晓芸几人留下,开了个小会。
“报是登了,大家高兴是好事。”苏林晚语气平和,“但这不等于咱们就万事大吉,可以松口气了。相反,关注的人多了,咱们更得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账目更要清清楚楚,不能出一点纰漏。”
王红梅点头:“林晚说得对!咱不能翘尾巴!”嘱咐她们一番后,苏林晚这才放心。她回到家里告诉顾淮远这件好事,顾淮远也是为她感到骄傲。
“我明天要打电话给爸妈他们说一说,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苏林晚稍稍偏过头,声音里透着轻松和一点点小小的得意:“他们远在老家,总惦记着咱们过得怎么样。这回好了,都上报纸了。”
顾淮远看着苏林晚高兴地样子觉得自己的行动也该开始了。
第108章 调查
顾淮远拿着报纸,指尖在“苏林晚”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眼神却沉静如水。这些日子他并未让自己闲下来。许德海现在暂时不会出击,顾淮远要抓住时间差,搜集他的不利证据,彻底将他扳倒,否则这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得查查他的底。”顾淮远心想,他向来谨慎,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贸然行动不然会打草惊蛇。许德海行事看似嚣张,实则步步为营,在单位里人缘也经营得不错,要动他,必须找到能动摇其根基的弱点。
顾淮远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反复琢磨着许德海的事。院里谁家有亲戚来,总会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可听别人说许德海住进来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老家来人,逢年过节也只往老丈人家跑,连个给老家打电话的身影都少见,这实在透着古怪。
“你见过许主任老家来人不?”他问旁边下棋的张大爷。张大爷想了半天,摇摇头:“还真没有。倒是他老丈人那边的人常来,每次来都开着小轿车,排场得很。”
这话说得顾淮远心里更沉了。许德海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摆谱,恨不得让全院都知道他攀上了高枝。可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却讳莫如深,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更让人起疑的是他和岳珊的婚事。岳珊是领导家的独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两人结婚之后,按说早该有孩子了。毕竟老人常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许德海那好面子的性子,若是能生个孩子,定会天天挂在嘴边炫耀,可他非但不提,每次有人问起,都支支吾吾地说“还早”。
“哪有不想生孩子的道理?”顾淮远望着许德海家紧闭的院门,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似的疯长,“除非他已经有后了。”
许德海老家怕是早就有家室了!不然何必对原生家庭避如蛇蝎?他八成是为了攀附岳家,隐瞒了已婚的事实,如今自然不敢让老家的人露面,更不敢有孩子——万一被发现他结发妻子还在,甚至有了儿女,他这“凤凰男”的根基顷刻间就得塌了。
顾淮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之前只觉得许德海针对自己是出于嫉妒,现在看来,这人骨子里藏着的龌龊远不止于此。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下,不定还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看来,得往深了查。”他低声对自己说,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许德海越是想掩盖,就越证明那背后的事足以摧毁他——这或许,就是解开眼下困局的关键。
他动用了早年在部队积攒的人脉,托了可靠的老战友,没有明说具体目标,只请他们私下帮忙核实许德海在原籍的婚姻家庭状况,特别嘱咐要谨慎,避免走漏风声。
他耐心等了近半个月。终于信到了。信很厚,里面是几份手抄的证明材料和关键文件的复印件,字迹工整,细节清晰。记录显示:许德海在原籍确有包办婚姻,妻子刘翠花,育有一儿,儿子现已二十岁。而当时许德海的一切档案表格中均填报“未婚”,因为在乡下办个酒席就算结婚了,法律上他也算未婚。
顾淮远翻看着老战友寄来的补充材料,指尖划过其中几行字,眼神愈发清明。材料里写得明白:许德海虽说常年不回乡下老家,可每逢春节、中秋,总会往村里寄钱,数额远超普通干部的工资,有时还会附上布票、粮票,甚至偶尔有紧俏的工业券。村里的人都说许家出了大人物,在城里做了大官,连带着许家老两口在村里都挺直了腰杆,见人就说“我家德海有出息”。
“寄这么多钱,不是心虚是什么?”顾淮远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寻常人孝敬父母,哪会如此铺张?多半是想用这些钱堵住老家的嘴,掩盖那见不得光的事。
材料里还提到了刘翠花——许德海在老家的结发妻子。她带着儿子在村里生活,靠着许德海寄来的钱盖了新房,给儿子买衣服,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人家宽裕不少。有人背后议论,说许德海在外面定是另有家室,不然怎会多年不回?刘翠花却从不接话,只是闷头过自己的日子,逢人还会客气地说“德海在城里忙,是为了给我们娘俩挣前程”。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顾淮远叹了口气。刘翠花心里未必没有察觉,只是许德海寄来的钱和票,实实在在改善了她们的生活,让她在村里抬得起头。为了这些好处,为了女儿能安稳度日,她选择了沉默,甚至有意无意地维护着这层窗户纸——只要日子能过下去,丈夫在外面的事,便与她无关。
这种各取所需的“默契”,反倒让许德海越发有恃无恐,一边用金钱安抚老家,一边靠着岳家的势力步步高升。他大概以为,只要老家的人不闹到城里,这秘密就能永远藏下去。
顾淮远将材料重新整理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上。他知道,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许德海精心维系的平衡,看似稳固,实则脆弱不堪——只要轻轻一推,那层虚假的面具就会碎裂,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真相。
许德海的儿子许宝仁在村里算是个特殊的存在。自小没见过父亲几面,却总听奶奶和村里人念叨“你爸在城里当大官,挣大钱”,腰杆便比同龄的后生挺得更直些。如今二十出头,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踏破了门槛,介绍的姑娘要么是邻村的庄稼人,要么是镇上的售货员,他却眼皮都不抬:“我爸是城里干部,我将来是要进城的,这些乡下姑娘配不上我。”
这话传到刘翠花耳朵里,她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这些年靠着许德海寄来的钱,家里日子宽裕,儿子心气高些也难免。可许宝仁却越来越不满足,见同村有人娶了县城里的姑娘,心里更痒了,整日在家唉声叹气,说要去省城找父亲,“让他给我在城里安排个工作,再找个城里媳妇”。
起初刘翠花是拦着的:“你爸忙,哪有空管这些?”可许宝仁缠得紧,软磨硬泡了半个月,还撺掇着说:“妈,你跟我一起去!我爸肯定想你了,咱娘俩去了,让他给你也置身新衣裳,住城里的洋楼!”
刘翠花心里其实也藏着个念想。这些年守着空房,靠着汇款过日子,虽说衣食无忧,可哪个女人不盼着丈夫在身边?许宝仁的话像根羽毛,挠得她心头发痒——或许,去见见他也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看他如今过得究竟是啥样。
母子俩合计了几天,许宝仁偷偷收拾了包袱,装了两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又把刘翠花攒下的几块钱塞进口袋。刘翠花则翻出许德海早年寄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笑得意气风发,地址栏里写着省城某家属院的名字。
“就按这地址找,准没错。”许宝仁拍着胸脯,觉得自己这趟进城,定能摇身一变成为“干部子弟”。
天刚蒙蒙亮,许宝仁背着包袱,正拉着刘翠花往村口的汽车站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站住!”
许老头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浑浊的眼睛瞪着两人:“你们娘俩要干啥去?!”
许宝仁心里一慌,强装镇定:“爷,我……我带我娘去省城串个亲戚。”
“串亲戚?”许老头拐杖往地上一跺,“是不是要去找德海?我早就看你小子不对劲,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他转向刘翠花,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翠花,你也是糊涂!德海在城里的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们这一去,不是添乱吗?”
刘翠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爹,宝仁就是想……想让他爸给寻个活儿……”
“寻活儿?”许老头重重叹了口气,“你当城里是咱乡下?德海那位置坐得稳不稳,全看别人的脸色,你们娘俩一露面,那点家底不就全抖搂出来了?到时候他工作没了,你们娘俩往后靠啥活?”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刘翠花瞬间清醒。这些年她只知道许德海寄钱回来,却从没想过他在城里的难处,经老头一点拨,后背顿时冒出冷汗。许宝仁还不服气:“我爸是大官,怕啥?”
“大官?”许老头气得敲了他一拐杖,“那是靠着人家岳家才当上的官!你以为真是他自己有能耐?赶紧把包袱放下,回家去!”
许老太太这时也赶了过来,拉着刘翠花的手劝:“翠花,听你爹的,咱不去了啊。德海心里有数,等过两年松快了,他自会回来接你们。”
许老头见两人没再犟嘴,连忙吩咐老伴:“你看好他们,我去村里打电话!”
村里的电话是摇把式的,许老头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接通了许德海单位的总机。等了半晌,才听见许德海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德海!是我!”许老头压低声音,“你赶紧想办法!宝仁和翠花要去省城找你,被我拦下了!你要是不想出事,就赶紧寄点钱回来,再托人给宝仁在县城找个活儿,稳住他!”
电话那头的许德海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爹,你千万看好他们,别让他们乱跑!钱我这就寄,活儿的事我马上托人办!你让他们死了进城的心思,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挂了电话,许老头背对着墙,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按住了,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真要哪天压不住了,这个家怕是就要散了。
而电话那头的许德海,早已是满头冷汗。“还好,还好把他们拦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许德海庆幸着发现的早。而另一边的许宝仁逆反心上来了,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第109章 发现端倪
这边许宝仁被许老头连训带劝地拽回了家,包袱扔在炕角,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这是他准备去找他爸时要穿的。可他现在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闷头抽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越想越生气。随之而来的是他心里进城的念头,像被火星燎过的干草,憋着股更旺的劲儿。
许老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自打那回拦着人后,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白天跟着他下地干活,晚上就坐在堂屋抽烟,眼睛时不时往他屋里瞟,连他去趟茅房,老爷子都要隔着墙问一句“干啥去了”。
有天夜里,许宝仁想偷偷溜出去,刚摸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吓得他赶紧缩回脚。他知道,爷爷这是故意警醒他呢。
村里的伙伴来找他打牌,他也提不起精神,出牌时总盯着村口的方向发呆。“宝仁,你还琢磨进城呢?”有人打趣他,“你爸在城里当大官,还能忘了你?”
这话戳中了许宝仁的痛处,他把牌一摔:“他敢忘?等我找到他,非得让他给我在城里安个家不可!”
刘翠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塞给他几块钱:“要不……去县城逛逛?买点东西,散散心。”许宝仁捏着钱,却没动。县城他去过,哪比得上省城?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城里人的命。只是眼下爷爷看得太紧,他找不到半分空子可钻,只能把那股子念想压在心底,等爷爷看松了劲,再做打算。
他不知道的是,许老头夜里总在他窗外坐着,烟袋锅子明明灭灭,映着满脸的愁容。老人心里清楚,这孙子的性子随他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次是按住了,可保不准哪天就真闯出祸来。
而许宝仁望着墙上那张省城地图,手指在许德海所在的家属院位置重重一点,心里默念:等着吧,我迟早要去的。那眼神里的执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着一场雨,就要破土而出。
这边许宝仁还想尽办法离开乡下,另一边苏林晚的互助会名气渐渐传开,不仅院里的街坊常来搭把手,连隔壁胡同的张师傅、街对面粮店的李大姐都主动要求加入,账本上的名字添了一行又一行,每月攒下的钱也从几块涨到了十几块。
这天下午,苏林晚正给互助会的新成员讲规矩,就见王红梅抱着个布包进来,掀开一看,里面是件绣着荷花的小肚兜:“这是给安宁做的,你看这丫头,越来越水灵了,见人就笑,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说起安宁,苏林晚脸上漾起温柔的笑,孩子现在一月一个模样,变得更加好看了。而且她很乖,只在饿得时候和解决生理需求时才会小声哼唧几声。苏林晚和顾淮远有空就推着她在外面转悠,她很喜欢外面的世界,睁着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
最让苏林晚高兴的是江露的婚事终于提升日程了。这天,苏林晚正在店里照看生意,江露穿着碎花连衣裙进来,手里提着水果硬糖,喜气洋洋地来送请柬。苏林晚刚开始没有察觉,后来发现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迎接江露。
“咱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在这生活的怎么样?”苏林晚关切地问道。“挺好的,岭南很照顾我。”提到温岭南时江露嘴角露出不自觉地笑。苏林晚观察到这一点,看来两人的感情越变越好了。
两人谈论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起婚礼,江露既憧憬又有些烦恼:“林晚,我跟温岭南去看过了结婚礼服,但是他始终都不满意,说要给我一个最好的婚礼。”
“那我来帮你设计吧。”苏林晚拉着江露在缝纫机旁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布料,眼里闪着对好料子的珍视:“你看这藕荷色,衬得你皮肤白,正合适。”
江露凑近了些,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赶紧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这是真丝吧?摸着手感滑溜溜的,比我见过的的确良好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贵的料子,给我做衣裳太可惜了。”
“可惜啥?”苏林晚笑着拿起软尺,“好料子就得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才算不辜负。你性子柔,穿这颜色正好,温温柔柔的,像水做的似的。”她量着江露的肩宽,轻声细算,“做件改良的旗袍吧,领口收得俏一点,袖子留到小臂,走路方便,也好看。”
江露听着心跳都快了些,想象着自己穿旗袍的样子,脸颊微红:“听你的林晚,你做的肯定好看。”
苏林晚在布料上轻轻勾勒轮廓,笔尖划过之处,流畅的线条渐渐显形。她特意在裙摆处留了开衩,却又不像传统旗袍那般高,只到膝盖下两寸,灵动又不失端庄。“再配件小坎肩,用同色的细棉布镶边,早晚凉的时候披上,又雅致又实用。”
“对了,”苏林晚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笑意,“再给你绣几朵小茉莉,配旗袍正好。”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小捆丝线,藕荷色的、月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这还有点丝线,够绣两朵了。”
江露看着那些精致的丝线,又看看苏林晚手里那匹流光溢彩的真丝,鼻子忽然有点酸:“林晚你对我太好了。” “行了,这下你就放心吧,一定让你成为最美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