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是王二丫,脸盘圆圆的,手上带着冻疮,说在村办服装厂做过两年。苏林晚让她踩踩缝纫机,她倒也熟练,就是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蛇。“我能练!”二丫急得脸通红,手在围裙上蹭个不停。苏林晚正犹豫,她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个布娃娃,针脚细密,娃娃脸上还绣着两坨胭脂红:“这是我给俺弟缝的,俺能学好!”
苏林晚心软了,让她先留下试试。可没过三天,二丫娘就找上门来,叉着腰在院里喊:“俺家丫头不干了!你这天天加班到半夜,是想累死她?”苏林晚刚解释完“忙时才加班,有加班费”,二丫就被她娘拽着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眼缝纫机,眼圈红红的。
第二个来的是镇上的李娟,梳着齐耳短发,说话脆生生的,说在供销社站过柜台。“我懂生意经,”她拍着胸脯,“保证给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苏林晚让她管了两天账,倒确实没差池,可第三天就发现她偷偷把卖剩的布头往包里塞。“这是废料,我拿回去给俺娃做双鞋咋了?”李娟梗着脖子,反倒嫌苏林晚小气。苏林晚没留她,看着她摔门而去的背影,心里沉了沉——这店是她一手攒起来的,哪能容得下手脚不干净的?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合适的人还没影,苏林晚有些急。顾淮远劝她:“别急,踏实人难遇,多等几天。”正说着,门口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请问,还招人不?”
抬头一看,是个瘦高个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个用围巾裹着的布包。“我叫赵淑琴,从河北来的,”她声音有点抖,却字字清楚,“我男人在镇上砖窑厂干活,我想找个活计,能顾着家。”
苏林晚让她试试缝纫机,她手一碰到机器,眼神就亮了,脚一踩,针脚走得又直又匀,比二丫稳当,比李娟细致。“我在老家闲时给人补过衣服,”淑琴低头摸着机器,“后来我男人说这边能挣钱,就跟过来了。”
苏林晚心里一动,刚想问她愿不愿意长期干,赵淑琴从包里拿出医院的药房还有交钱的凭证,原来她男人前阵子在砖窑砸伤了腿,躺在床上,娃没人带。“我能把娃带来,让她在角落玩,保证不耽误干活!”淑琴眼里的光暗了暗,“要是不行,我再去别处问问。”
苏林晚看着她皴裂的手,想起自己刚创业时的难,心里那点犹豫散了。“留下吧,”她说,“院里那间小柴房收拾收拾,你娘俩住正好。”
淑琴眼圈一下子红了,“扑通”就想跪下,被苏林晚一把拉住。“好好干活就行。”苏林晚笑着说。
可没过半月,砖窑厂的人就找到店里,说淑琴男人欠了医药费,要拿她的工资抵。淑琴抱着娃在角落里哭,娃吓得也跟着哭,小嗓子哑得像只猫。苏林晚没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塞给她:“先去把账结了,以后从工资里扣,慢慢还。”
淑琴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娃给苏林晚鞠了个躬,额头快碰到地上。
打那以后,淑琴干活更卖力了,天不亮就起来看店,苏林晚把店里的事情告诉她给如何做,她很快理解上手,把店里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连苏林晚都没注意到的线头,她都捡得干干净净。傍晚收工,她就在柴房里给娃缝衣裳,缝纫机踩得“哒哒”响,混着娃的咿呀声,倒成了院里最踏实的动静。
年底盘账时,淑琴把账本递过来,不仅分文不差,还在最后一页写着“建议:明年春天进些儿童罩衣,现在孩子多,好卖”。苏林晚看着那行清秀的字,心里忽然定了——就是她了。
“淑琴,”苏林晚把一沓崭新的钱递过去,“这是年终奖,另外,明年我去首都,这店就交给你了。”
淑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信。“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苏林晚拍着她的肩,“这段时间我观察到你细心而且能干。这店交给你,我放心。”
淑琴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却带着笑。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滚烫的希望。有了这笔钱丈夫的医药费和欠债都能还一些了,她紧绷的心顿时展开了。
搞定店之后,苏林晚抱着宁宁,回到自己家,刚喊了声妈,林芳就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哎哟,我的乖孙女,冻着没?”
宁宁在姥姥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林芳发白的头发,苏林晚看着这光景,心里暖烘烘的。进了屋,炉火烧得旺,林芳把孩子裹在小被子里,又给苏林晚倒了杯红糖姜茶:“淮远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部队还有工作,”苏林晚捧着茶杯,指尖暖得发烫,“妈,跟你说个事,淮远调去首都了,开春我就带着宁宁跟他去。”
林芳正逗孩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先是惊,随即涌上些复杂的情绪。她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坐在苏林晚身边,叹了口气:“那可是首都,真好。”
“是啊,离这儿远着呢。”苏林晚摩挲着杯沿,“服装店那边找好了人看店,赵淑琴踏实,我放心。你有空帮我过去看看,她一个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芳一口答应,反正我也没啥事。然后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给宁宁做的小棉袄,棉花絮得厚厚的。“你刚嫁过来那阵,我总怕你受委屈,”她低头缝着棉袄的盘扣,线在布上绕出细密的圈,“淮远是个好孩子,可部队上的人总是忙着任务,我总惦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难。”
“现在好了,能跟他去首都,一家人总算能在一块儿了。”苏林晚笑着说,心里却也泛起点酸——她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家里,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几年都没有离开这里。看着面前面容苍老的妈妈,心里总是不得劲。
“是啊,好了。”林芳把棉袄叠好,放在宁宁身边,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去首都,现在真要去了,也算圆了小时候的念想。”
苏林晚想起小时候,林芳背着她去赶庙会,指着画报上的天安门说“那是咱国家最气派的地方”,那时她就扒着林芳的脖子,说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竟真要在那座城里扎根了。
“就是以后回来的次数少了,妈你要多保重。到时候我把你们带过去。”苏林晚握住林芳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暖和,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温度。
“我有啥保重的,身子骨硬朗着呢。”林芳拍了拍她的手,眼里闪着光,“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把宁宁带大,让她跟你一样,有出息。等明年夏天我就去看你们,看看天安门,也看看我闺女在首都的家。”
苏林晚告诉厂里的人自己的事之后,工人们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虑,有人搓着手直跺脚:“老板,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不是不信你,就是这厂子要是散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可咋活啊?家里娃还等着学费,老人的药也不能断……”还有人红着眼圈:“咱跟着你干了这些时间,早就把这儿当成家了,真舍不得散啊。”
苏林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沉稳得像块压舱石:“我知道你们担心啥。”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在桌上摊开,“这是跟邻县纺织厂的合作草案,他们有现成的流水线,咱们出设计、接订单,他们负责加工,利润分成写得明明白白,你们的工钱不仅不降,按订单量还能多拿提成。”
她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个人:“当初开这厂子,也没有想着能办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换个方式接着干,你们的手艺只要没丢,日子只会更活泛。你们跟着我这些年,我啥时候让你们亏过本?”
人群里有人低头嘀咕:“那纺织厂靠不靠谱啊?别到时候坑了咱……”
“靠谱不靠谱,合同上写着呢。”林晚拿起笔,在草案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把厂子的招牌押在这儿,要是出了岔子,我苏林晚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兜底。再说了,咱的设计抢手,订单排到下个月了,还怕没活干?”
这话像暖风吹散了乌云,有人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老板说话向来算数,咱信你!” “对,跟着你干,错不了!”
议论声渐渐变成了干劲,有人已经开始翻找设计图:“那咱赶紧把新样式画出来,别耽误了合作!” “我这就去整理名单,提前打个招呼!”
苏林晚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车间,指尖划过熟悉的缝纫机,心里踏实了。只要人心齐,再难的路也能走顺,就像当年从零开始时那样,总有股子劲能推着大家往前挪。
第98章 告别
顾淮远告诉顾爷爷调令时,顾爷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份报纸,镜片后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向顾淮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调令下来了?”
“是,爷爷。”顾淮远立正站好,像在部队汇报工作,“下月初到岗。”
顾爷爷放下报纸,指节叩了叩扶手:“首都不比地方,肩上担子更重,凡事多思多学,别仗着有点成绩就飘。记住,穿这身制服,就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托付给你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林晚怀里的宁宁,语气稍缓,“我和你奶奶不用挂心,照顾好林晚和孩子,就是给我长脸。”
顾淮远挺直脊背:“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奶奶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宁宁,用手摸着孩子软乎乎的头发。小家伙似乎察觉到老人的不舍,伸出小手搂住奶奶的脖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小奶音甜得能化了冰。
“我的乖宁宁哦,”顾奶奶的声音带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这一去就是千里地,啥时候才能再让奶奶抱抱哟。”她从兜里掏出个红绳系着的银花生,小心翼翼地戴在念念脖子上,“戴着这个,平平安安的,我给你攒了好些小衣裳,等开春都给你带上。”
顾奶奶没给金的,是怕金的戴在小孩身上被人偷走,银的保险一点。不过,她的嫁妆都给宁宁攒着呢,到时候都是她的。
苏林晚走过去,轻轻拍着顾奶奶的背:“奶奶,您别担心,等我们到了首都安定下来,就接您和爷爷过去住。那边有大院子,能晒太阳,能养花,比这儿热闹多了。”
顾奶奶抹了把眼泪,看着苏林晚:“真的?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肯定不会让您久等的,放心吧。”苏林晚笑着点头,“到时候您天天抱着她,给她讲顾爷爷年轻时的故事,让她跟您最亲。”
顾爷爷在一旁哼了声,嘴角却偷偷往上翘:“去了别给他们添麻烦就行。”话虽这么说,却从怀里拿出一踏钱和票递给顾淮远,“这里面是我和你奶奶给你的,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了林晚和孩子。”
顾淮远接过钱,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他看着爷爷奶奶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林晚和女儿,郑重地点头:“爷爷,奶奶,我们一定好好干,等站稳脚跟,第一时间就回来接你们。到时候咱一家人在首都过年,做一大桌子菜。”
邻县纺织厂的王厂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苏林晚对面的长椅上,手里转着搪瓷杯,眼神在样品间挂满的孕妇装上游走,最后落在苏林晚摊开的设计图上。
“苏厂长,实话说,你们的款式确实俏,”他呷了口茶,话里带了点试探,“但这图纸是你们的家底,真能给我们?”
苏林晚喝口水不紧不慢,抬头笑了笑,指尖在一张改良款孕妇装的图纸上点了点:“王厂长放心,图纸不仅给,还带工艺说明——领口怎么收省更服帖,裤腰用多少厘米的松紧带最舒服,都写得明明白白。”
王厂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皱起眉:“那你图啥?这图纸一交,我们自己就能仿,何必跟你分利?”
“仿得走款式,仿不走细节。”苏林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容,“就说这哺乳口的隐形拉链,我们试过十七种布料,才找到既隐蔽又耐磨的;还有这侧缝的弧度,都是最舒服合适的。王厂长要是信得过,咱们签三年约——你们出设备人力,我出设计和订单渠道,利润按四六分,我六你四。”
“四六?”王厂长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我们出的是实打实的成本,机器、工人、水电,哪样不要钱?苏厂长这账算得太精了。”
“王厂长再算算细账。”苏林晚不慌不忙,从抽屉里拿出订单本,“我手里现有附近订单三千件,其他供销社的单子五千件,光这两项,够你们车间满负荷转三个月。而且我的设计每月更新,保证你们的货不愁卖。”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您出的是成本,我出的是能让成本生钱的法子,四六分,公道。”
王厂长沉默了,手指摩挲着杯沿。他知道苏林晚说的是实话——他们厂设备是新的,就是缺好款式,库存积压了不少,再不想办法就得停工。
“再加个条件。”王厂长忽然抬头,“图纸给我们,但版权得注明是你们设计的,所有成品必须挂你们的商标。”
苏林晚笑了,这正是她想的:“成交。而且我再加一条,你们车间的质检得按我的标准来,抽一件不合格,整批货我有权拒收。”
“行!”王厂长一拍大腿,“就冲苏厂长这爽快劲,我信你!”
两人起身握手,掌心相碰时,王厂长忽然说:“我原以为你会攥着图纸当宝贝,没想到这么敞亮。”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林晚看着窗外晾晒的布料,语气轻快,“把图纸变成能让大家都挣钱的活计,才是真本事,您说对不?”
王厂长哈哈大笑:“苏厂长不仅手巧,脑子更活!难怪能把小厂子做这么大。”
签约那天,阳光正好。淑琴领着工人们在车间里打包样品,准备给纺织厂送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订单保住了,工钱有了着落,连空气里都飘着踏实的甜。苏林晚站在设计台前,看着王厂长签下名字。“合作愉快。”王厂长递过一份合同。“合作愉快。”苏林晚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
这才解决了工人和厂的问题,苏林晚总算能放下心了,而且这边有钱进账,到了首都也不怕。
月底的风里已经裹着年味儿了,扫院子时能闻到隔壁张婶家炸丸子的香。苏林晚抱着宁宁站在镜前,才几个月的功夫,怀里的小丫头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嫩芽,嗖嗖地往外冒新模样。
脸蛋圆滚滚的像颗浸了蜜的苹果,透着健康的粉,一捏能掐出点奶膘来,软得让人心头发痒。最招人疼的是那双眼,以前总闭着,现在睁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苏林晚,却比她多了点灵动。
头发也长密了,不再是胎里带的绒毛,变成了乌黑的软发,贴着头皮铺展开,鬓角的碎发卷卷的,像烫过的小波浪。顾奶奶给她梳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扎着红绳,一动就晃悠,衬得那张小脸更像年画上的娃娃。
手脚也长开了,小胳膊小腿不再是细弱的藕节,变得结实起来。抱着她的时候,那小脚丫总不老实,蹬着你的肚子往上蹿,小手更厉害,抓着东西就不放。
苏林晚现在给她穿衣服也费劲了,以前是软乎乎的一团,现在会拧身子,穿个棉袄得两个人按住,她还咯咯地笑,好像觉得是在玩游戏。
傍晚顾淮远回来,刚进门就被宁宁盯上了,小胳膊伸得笔直,嘴里“啊啊”地叫着要抱。顾淮远洗了手把她接过来,她立刻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贴在他下巴上,感受着那点扎人的胡茬,小身子蹭来蹭去,舒服得直哼哼。
“你看她,越来越精了。”苏林晚笑着说道,“知道谁能给她举高高。”
过年前几天,苏林晚挎着蓝布包,跟着顾奶奶往供销社走。家里的东西不少,可过年总想再买点什么。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顾奶奶裹紧了枣红色的头巾,嘴里念叨着:“再给宁宁扯块红布做件新棉袄,过年就得穿得喜庆。”
供销社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柜台上摆着成串的冻梨、年画和红纸。顾奶奶熟门熟路地让售货员称了二斤糖果,又捡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苹果,转头对苏林晚说:“你爱吃的蜜饯得多来点,还有淮远那小子,就好这口酥糖。”
苏林晚笑着应着,手指拂过挂着的腊鱼腊肉,鼻尖萦绕着花椒和松烟的味道,这是八十年代过年独有的香气。她想起出门前顾淮远说的话,从包里掏出钱票:“奶奶,家里没白面了,再买两斤面粉,之后咱包饺子。”
回到家时,顾淮远正踩着凳子贴年画,苏林晚把年货往桌上一放,宁宁小家伙伸着胳膊要抱,她顺势接过,在孩子软脸上亲了口:“跟你爸不像,就知道捣乱。”
“妈和爸那边发来电报了?”苏林晚一边择菜一边问。顾淮远从墙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低了些:“嗯,说有任务,今年又回不来。”
空气静了瞬,顾奶奶添了把柴,叹道:“没事,咱们加孩子,把林晚爸妈也叫过来,照样热热闹闹的。”
除夕阳光斜斜照进厨房,顾淮远揉面,苏林晚剁馅儿,顾奶奶抱着孩子在旁边给她们递水。白菜猪肉馅儿的香气渐渐漫开来,林芳挎着一篮鸡蛋进门时,正好撞见这场景,笑着打趣:“我可闻着香味儿来的,没蹭饭吧?”
“妈就等你呢!”苏林晚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剥好的橘子,“我爸呢?他去哪里了?。”
说话间,苏建国扛着半袋白面进来,肩上还落着雪:“我在后面呢,给你们带点东西吃。”
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屋里的大人围着案板包饺子。顾奶奶和林芳包饺子,苏建国笨手笨脚地把饺子包成了疙瘩,逗得大家直笑。顾淮远把煮好的饺子捞进搪瓷盆,热气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也模糊了每个人眼角的暖意。
桌上摆着一盘盘饺子,还有顾奶奶腌的酸白菜、苏林晚炸的丸子,还有其他的菜。宁宁看到吃的伸手想要吃,大家可不敢给她尝,连忙把她抱到一边。
大功告成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干杯!”顾淮远举起杯子,里面盛着橘子味的汽水,说出祝福:“明年都顺顺当当的!”
“顺顺当当!”大家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里,谁也没再提远方未归的人。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灯光暖得像团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99章 出发
正月十六的清晨,寒气能吹进骨头缝里。部队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栋红砖苏式楼房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现,楼顶还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
顾淮远穿着笔挺的军装,外面套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正把最后一个帆布旅行袋往后座上捆。袋子是军用品,洗得泛白,但很结实。他动作利落,用背包带穿过车架,勒紧,打了个标准的军用背包结。
苏林晚抱着裹得严实的宁宁,站在门口的水泥雨檐下。她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围着红格子羊毛围巾,脚下是黑棉皮鞋,怀里抱着孩子的襁褓外头还特意裹了条军用毯,这样更暖和。她看着顾淮远忙活,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对即将开始的新路程的些许忐忑。
“干粮和宁宁的奶粉、奶瓶,都塞在绿挎包里了,用毛巾裹着,怕凉。”顾淮远没回头,一边用力收紧带子一边说,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路上饿了就拿出来,还温乎。”
“知道了。奶奶给的全国粮票和布票,我分开缝在内兜里了,丢不了。”苏林晚轻声应着,往前走了一小步,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淮远捆好了袋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看向妻女。晨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走近,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念念,小家伙的脸蛋红润,在军毯的包裹里显得格外小。
“放心吧,咱们这次去首都报到,电话方便。”他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语气里带着安抚。“院里王主任、还有对门李政委的爱人张大姐,我都打过招呼了,爷爷奶奶有啥事也方便找他们。”
苏林晚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这样也好,有人照看着爷爷奶奶。”对了,那边冬天比这儿冷吧,我们的厚衣服都带好了没,万一冻的不行了也能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