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年只觉得讽刺,“那你在公司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不觉得更难听吗?”
“你不敞亮,不打算真诚地谈一场,那我也不强迫你,但我劝你也不要死咬着继续否认,这事真要查下去,总有办法找到突破口,难道要我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将铁证摆在你面前让你无从抵赖,你才会承认这一切?”
“大家心中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不必费这个功夫去调查了,我只想问,大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是你执意要安排青茵去公司上班,现在又是你想尽办法把她撵走,你到底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圈?说实话,我感到很费解。”
“还有,这事的后续处理呢?目前的确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你栽赃陷害,但你那位吴秘书是亲口承认了一切都是他安排,既然这样,说明青茵的工作根本不存在什么失误,你误会她,你跟她道歉了吗?你处理那位吴秘书了吗?”
“你既没有跟青茵道过歉,也不去处理那位吴秘书,我想问一问,现在东方航运公司还姓徐吗,是不是改姓邹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太重,听得邹曼珠心里一跳。
非要将话题上升到这个程度,那就太冤枉她了。
虽说她已经在公司里忙活好几年,但最高决策者一直是公公徐德耀,就算公公徐德耀不常来公司处理事务,她上面还有她丈夫徐景华压着呢,徐景华才是公司的总经理,目前名义上的决策人,顶上有这两位关键人物撑着,公司再怎么着也不会轮到她完全掌控。
说公司开始姓邹,明显是徐景年故意放出来气她的言论,这是暗指她要夺权。
邹曼珠感到万分委屈,眼含泪花地望向公公婆婆哭诉:“爸,妈,你们听听!景年非得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这些年在公司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心一意为公司做贡献,从来没有私心,到头来景年竟然是这样看我,我、我、我真是好心成了驴肝肺!”
被拉出来主持公道的徐德耀并不想听大儿媳这种恶人先告状的申诉。
以前他或许会相信这番言论,相信大儿媳是真心实意为航运公司做贡献,但是今天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明白过来,原来豪门手足之间暗流涌动的情况普遍存在,自己家也无法例外。
不过徐景年这番话也的确太严重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电话没有挂断,那头的徐景华还听着呢,总不能把话说得太过决绝。
徐德耀站出来打圆场,“景年,这事后续不是不处理,只是还没想到合适的处理方式。”
“是吗?”
徐景年淡淡望了一眼自家父亲,“爸,你要继续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你在会议室里听到来龙去脉,明明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你没有站出来维护青茵,你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表态,这本身就已经是不公平。”
“在你心里,大概徐家的脸面比让青茵受委屈重要多了,你怕外人知晓徐家的这些丑事,你怕被人嘲笑,你怕影响到你的身份,你顾虑太多,唯独没有顾虑过青茵的感受。”
“别怪我今天说话难听,如果这件事在会议室里得到了公正的解决,我现在也不会再来闹一次,爸,要怪就怪你有失偏颇的处理方式。”
一席话听得徐德耀哑口无言。
儿子徐景年的话不无道理,他无法反驳。
自己的确顾虑太多,造成了对陆青茵的不公平,可是事发突然,他是真的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家里小辈竟然这样勾心斗角,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脑子里根本无法理出清晰的处理方法。
唉,难办啊。
眼看公公徐德耀被怼得无话可说,邹曼珠有些傻眼。
连公公都无法替她主持公道的话,那今天她还不得被徐景年欺负死?
邹曼珠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电话那头的徐景华身上,夫妻一体,徐景华如论如何得保她,毕竟这些事情是他们夫妻俩共同商议共同决定的,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还没等她向电话对面发出求救信号,电话对面的徐景华竟然心有灵犀地先开了口。
“景年,你对爸说话也不太尊重了!”
一直沉默着的徐景华实在没忍住,他万万没想到,徐景年居然会指责父亲有失偏颇。
从小到大,父亲对徐景年都是无比溺爱,事事偏向徐景年,现在徐景年还要反过来指责父亲偏向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徐景华心里的委屈也涌了上来。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他从小一直对父母言听计从,想做父母眼中完美听话的好儿子,他明白父母对他的爱是有条件的,他没有任性的资本,他也很怕犯错,生怕惹父母厌烦,这也养成了他谨小慎微的平稳性格。
但徐景年不同,徐景年天天吃喝玩乐、不求上进,父母照样疼爱。
天知道他有多么羡慕徐景年,他也想无论怎么任性都有父母疼爱,徐景年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你怎么能指责爸的偏心呢,你难道不知道爸一直最疼的就是你,你想想从小到大,爸哪次真正地责备过你?他甚至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你。”
“够了。”
徐景年打断他,冷冷地说:“大哥,现在你是最没有资格发言的一位。”
“问题最大的人不是爸,不是大嫂,而是你。大哥,你扪心自问,大嫂的这些举动,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还是你知情,只是故意装作不知情?”
“公司毕竟还是徐家的公司,如果没得到你的允许,大嫂在公司里闹这么一出,不需要考虑你的感受吗?我不想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但事实是,如果没有你的授意,大嫂不会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大嫂对青茵是什么态度,大哥你应该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默认了大嫂的态度,你也不用拿大嫂当挡箭牌,这件事能闹得这么大,最大的问题出在大哥你的身上,你现在完全没有立场来向我训话。”
……
一番毫不留情面的指责听得电话那端的徐景华乖乖闭了嘴,也让客厅里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邹曼珠没想到自家丈夫也败下阵来,心里慌得不行。
而徐德耀似乎才考虑到这一层,心里的冲击更甚,他早该想到的,夫妻一体,没有徐景华的授意,邹曼珠怎么敢在公司里如此兴风作浪,只是他不愿朝着这种最糟糕的方向揣测,现在全被徐景年赤裸裸地挑明了。
真相摊开,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堪。
徐德耀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内心的震惊久久无法散去。
眼看老头子快要承受不住,目睹全程的唐丽芬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上前劝慰儿子徐景年:“妈知道你和青茵受委屈了,这事你爸会拿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法的,你先消消火,不要伤和气,大家总归还是一家人。”
整件事情里,唐丽芬是唯一一位没有参与其中的人。
对于她的话,徐景年没有激烈地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话:“妈,我也一直拿他们当家人,但他们似乎没有拿我当做家人,你以为他们今天是看不起青茵,排挤青茵吗?不,他们是看不起我,排挤我。但凡他们有一点尊重我,都不可能这样对待我老婆。”
“我平时怎么对待大嫂的你都看在眼里,想到大嫂是大哥的妻子,我一直拿她当亲人长辈一样尊敬,即便大嫂有时候无理挑衅找事,我都能宽容,但是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换来我妻子被肆无忌惮的欺负吗?”
一番话听得唐丽芬无言以对。
也让蹲在楼道上偷听的陆青茵心里怔了怔。
这场审判大会,徐景年没有让她参加,但她早就注意到楼下的动静。
其实回家之后她没有将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告知徐景年,她也不知道徐景年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总之,一回家看见徐景年阴沉着脸,脸色比往常所有时候都可怕,她就知道事情没瞒住。
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徐景年比她想象中更加生气。
楼下的审判大会她听了全程,徐景年在给她出气,同时也是给他自己出气,那些话都没有错,家人不尊重她,实则是不尊重徐景年。
所以这个时刻她不可能去做和事佬。
底下的一圈人都被徐景年怼得哑口无言,看来审判大会要接近尾声了,只不过这事最终要如何处理呢?
陆青茵没猜出徐景年接下来的行动,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双腿蹲得有些麻了,不得不轻轻站起来活动活动。
刚站直身子,二楼一颗冒出来的小脑袋立即引起她全部的注意。
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早就进入梦乡的徐景腾。
陆青茵没心思再听楼下的内容,她蹑手蹑脚走上楼,叫住准备匆匆溜回房间的徐景腾。
“等等!”
被抓了现行,徐景腾将刚推开的房门重新合上,不情不愿地转身,一脸难过地望向来人,很是沮丧地求证:“二嫂,二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楼下动静太大,原本熟睡的徐景腾被吵醒,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听到了楼下全部的讨论。
这件事对他冲击很大。
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和睦有爱的家庭,父母恩爱,大哥和二哥的感情一直很好,虽说大嫂和二嫂之间有些龃龉,但表面上是和谐的。
原来扯下那层岁月静好的外囊,里层竟然是如此不堪吗?
“所以大哥和大嫂真的要栽赃陷害你,只是为了要将你从公司赶走吗?”
徐景腾已经过了13岁的生日,踏入14岁的年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生活的圈子都是富贵子弟,耳濡目染,他也听过不少豪门间的斗争,只不过家庭环境比较单纯,他从来不相信自己家会变成那样。
“二嫂,你告诉我,二哥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抱歉。”
陆青茵顿了顿,准备如实告知:“你二哥说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听到结果的徐景腾很是崩溃。
“我不相信,这肯定不是真的,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大哥大嫂要这么对你?”
豪门的手足斗争远比这点小纷争要残酷得多。
徐景腾是从小被家里保护太好,没有见过这么肮脏的一面,一时无法接受,可是……徐景华连游手好闲的徐景年都无法容忍,会容忍被公公徐德耀最为看重的徐景腾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徐德耀对小儿子徐景腾寄予厚望。
也就是徐景腾现在年龄太小,远达不到掌控家族的年纪,暂时没有什么威胁,所以大哥大嫂不会故意针对,但徐景腾总有长大的一天,也总要亲自体验这种残酷的斗争。
一向不理公司事务的徐景年都要被如此针对,徐景腾作为公公属意的接班人,以后和徐景华之间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
现在这个孩子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为什么情同手足的哥哥们会发生这样的争斗。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陆青茵轻叹一声,压低音量:“其实你大哥是被收养的,你二哥和你是爸妈亲生的,大哥在三岁的时候被爸妈收养,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身份。”
将此事告知徐景腾,陆青茵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来是为了让徐景腾和徐景年走得更近,二来也是为了让小小的徐景腾心里多些防备。
豪门亲兄弟之间都能为了财产反目成仇,更别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徐景腾是注定要被徐景华针对的,总不能一直让徐景腾蒙在鼓中。
“爸妈没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因为以前妈嫁给爸后好几年都没有怀孕,他们收养了大哥之后才生下你二哥和你,他们觉得他们命中无子,是大哥命中有兄弟,你们才会到来这个世界,所以他们一直拿大哥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家里的家业,爸妈以后肯定也会分给大哥一份,你二哥以前小时候在老家生活过几年,应该听到一些风声,知道大哥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一直拿大哥当亲大哥,可惜你大哥或许不这么想,他比较有危机感,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以后爸妈会厚此薄彼,所以他得靠自己争取。”
“家里除了大嫂,估计就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多留一个心眼,现在矛盾已经放在明面上,即便目前这件事能够平稳解决,一家人的关系最多只能维持表面平和,再也回不到之前的亲密无间,大家心里有了隔阂,以后的争斗会逐渐加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现在也不小了,不能一辈子活在爸妈的庇护之下,有些事情总是要去经历,晚经历不如早经历,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语重心长地说完一长串,陆青茵抬眸一瞧,面前的徐景腾双眼大瞪,瞳孔涣散,魂不守舍,很明显仍旧处于得知真相的震惊中。
“大、大哥不是亲生的?”
徐景腾不敢置信,也无法接受。
“……”
得,敢情费了一大段口舌,徐景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只记得这一点。
“对,大哥不是亲生的,你以后……”
话到一半,陆青茵突然顿住。
楼下传来了徐景年提高音量的一句怒吼:“既然一家子这么貌合神离,那也没必要整天装和气,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也尴尬,以后就分开过吧!”
闻言,陆青茵连忙将徐景腾推进了房间,等她回到自己卧室门前时,徐景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紧紧拉住她的手,一路将她带到车库,抱进车中。
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