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芬最近的确有些睡眠问题,她没料到儿媳妇居然能留意到这一点。
家里多买了一头奶牛,她心里还生着闷气呢,然而一家人除了她,似乎都很开心。
能让一大家子都开心,这也是陆青茵的本事,她似乎有些太较劲了。
唐丽芬默默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后,她回头扯了扯徐德耀的胳膊,心生感概:“老头子,你说我们的老观念是不是要改一改了?”
第38章 聪明
第二天一早, 陆青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佣人端来了两杯温热的牛奶,她迷迷糊糊接过牛奶,才想起昨夜特意吩咐过,以后早上都要送两杯温热牛奶进房间。
瞌睡被敲门声敲断, 陆青茵漱完口, 喝过牛奶,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不远处花园里新冒出来的牛舍。
荷斯坦奶牛耐寒怕热,牛舍要选在避风向阳的地方,还要配备相应的降温设施,以防止热应激导致泌乳量下降。
连夜搭起的牛舍虽说简陋, 但基本的条件都已达到。
从鸿福门餐厅里挖来的奶牛工人正迎着朝阳熟练地给奶牛挤奶, 身边堆了好几桶乳白色的牛奶。
见状, 陆青茵连忙下楼, 吩咐司机高康提走一桶牛奶。
“你这是让他送去哪里?”
一睁眼发现妻子急匆匆下楼去,徐景年还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 想也没想跟着下楼来,下楼后没察觉出什么意外情况,只看自家妻子交代几句后,高康将一桶鲜奶提上车, 随后发动车子,驶离花园。
很显然, 这是要去送人。
徐景年猜不出陆青茵能和谁有往来,心里好奇:“总不会是回敬谢云庭送你的那10公斤牛奶吧?”
当然不是。
人家谢云庭自己餐厅的鲜奶喝都喝不完, 哪里需要她回敬。
陆青茵没有回答,只反问:“你知道10号住着谁吗?”
徐家的住址是太平山顶普乐道8号, 普乐道10号离徐家并不远, 不过住在太平山顶的富豪们通常都非常注重隐私性, 也没什么邻居情谊,对周边的居户并不关心。
“好像是一位英籍商人吧。”
徐景年也记不大清楚了,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比10号更早居住于此,读书那会儿隐约听父母提起过,10号被一位英籍商人买下。
英籍商人祖上是做鸦片买卖的,赚得盆满钵满之后荣归故里,还被当做英雄人物备受大家尊敬爱戴。
那时英国与中国的贸易逆差非常大,英国设想的最理想的贸易方式是英国输出工业品,中国提供农产品,可惜中国小农经济,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洋货,也没钱买洋货,英国先后八次来中国推销呢绒洋布,全都铩羽而归,而鸦片,是唯一能逆转贸易差的商品。
所以对于中国人而言万恶的鸦片商,在英国人眼中无异于民族英雄,隔壁那位英籍商人的祖先就这样成了富甲一方且享有威望的大名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人加入鸦片买卖,导致竞争激烈,利润被无限压薄,这位英籍商人后来就家道中落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寻思着港城是英国的殖民地,自家祖先又是在港城发家,英籍商人携带全部家私来港做生意。
由于优越的人脉网与政策扶持,这位英籍商人很快混得风生水起,赚够钱后买了一套山顶别墅,成为徐家的邻居。
徐景年并没有特意关注过对方的情况,港城的英人有英人的圈子,很少与华商打交道,华商除了工作需要,也不乐意和趾高气昂的英人来往,所以即便两家相隔很近,徐景年对对方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对,你说的没错,10号的确住着一位英籍商人。”
不过今年二月份,这位英籍商人已经携带全部家小返回老家英国,英国人多半不太适应港城的气候,觉得港城太热,如若不是为了赚钱,很少有英人心甘情愿留在港城。
赚够钱后,这位英籍商人和大多数来港发财的英人一样,最后选择折返英国,在港的这套别墅,委托友人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帮忙找买家出售。
胡世达以前是租房住,在参观过英籍商人的山顶别墅后,非常喜欢山顶的幽静环境,向友人提出租赁要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10号现在住着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一家?”
徐景年知晓了高康提走的那桶牛奶最后的归宿在哪里,毫无疑问,这是陆青茵的特意安排。
不过有一点他不太明白:“你怎么知道胡世达住在10号?”
“你忘了我昨天去了一趟汇丰银行?”
陆青茵笑笑,“虽然事情没办成,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哦!”
徐景年突然懂了,“所以你昨天在餐厅里特意提起牛奶口感,想要自己养奶牛,原来是为了这一出?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觉得牛奶口感更好呢!”
其实牛奶口感更好也是重要的一点原因。
昨天在鸿福门用晚餐时,陆青茵一下子就品尝出餐厅提供的牛奶口感比家里从农场订的牛奶口感更好,结合上午在汇丰银行打探到银行大班住在她家附近,她心里立即有了主意。
英国气候全年温和湿润,光照不足,虽然不利于谷物成熟,但极利于多汁牧草生长,所以英国的畜牧业非常发达,牛奶成为容易获得的基础食物,加上工业革命之后冷链与运输发展,杀菌技术进步,鲜奶成了大众日常消费品。
英人都有喝奶的习惯,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一家也不例外。
她主动送过去一桶口感更好的鲜奶,不过是投石问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汇丰银行大班秘书的声音:“陆小姐您好,很遗憾昨天您过来一趟没有遇见咱们大班,大班今天上午有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谈事情。”
“好的,我会过去。”
陆青茵露出一道洞悉的笑容,愉快放下话筒。
刚要转身,整个人被旁边的徐景年一把抱起。
徐景年抱着她一路走回卧室,到了卧室还不肯放手,胳膊紧紧箍住她腰身,满眼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所以你是早就想好了这一点吗?从昨天在汇丰银行没有办成事情开始,你就立即有了这个主意?啧啧,我老婆真聪明!”
“行了行了。”
陆青茵笑着拍开他的双手,“我要换身衣服准确去汇丰谈事情,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不能这么错过。”
“那我们一起出门,我也有事要办。”
两人一起换好衣服,乘坐同一辆车离开家门。
车子先行驶到皇后大道中1号,那里是汇丰银行大厦,陆青茵下了车,等前台通报之后,直奔顶楼的大班办公室。
银行大班胡世达端正坐在办公椅上,特意等着她。
每一任银行大班为了融入当地环境,都会取一个中文名字,胡世达原名Hosita,音译过来成了胡世达,据翻译说世达有世世代代发达的意思,胡世达很喜欢这个中文名字。
名字虽然很地道,但人长得一点也不地道,四十来岁的胡世达是典型英人长相,鼻梁高挺细窄,嘴唇很薄,胡须发达,浅棕色的头发呈自然波浪状。
大概因为秃头的缘故,卷发也掩盖不了头顶的稀松惨状,平添了几分滑稽感。
这让他身为银行大班的威严大打折扣。
“陆小姐你好。”
胡世达主动开口打招呼,请她入坐,随后直奔主题:“一大清早我就收到了陆小姐特意派人送来的一大桶牛奶,我先表达感谢,但陆小姐用这样的手段,是不是不够光明正大?”
“您想多了。”
陆青茵淡淡一笑,“不过是邻居间的礼仪而已,您想接受就接受,不想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不需要有任何的揣测。”
话虽如此,但胡世达心里有另外一套想法。
昨天陆青茵来过汇丰银行的事情他已经从秘书口中得知,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赵家的赵浩泽,听说徐家和赵家最近在日本的贷款都出了点问题,很显然,这个时刻,这两人同时拜访,目的都是求他松口放贷。
航运业的风险太大了,不能轻易冒险,他是不可能同意贷款给徐家或者赵家的,所以昨天只吩咐秘书让两位继续等着,故意耗着没见。
没承想今天一大早,陆青茵主动派人送了一桶鲜奶去他家。
诚然,鲜奶的味道很好,比从农场里订购的牛奶口感更棒,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很喜欢喝,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放弃原则。
他昨天故意耗了两人时间之后,赵浩泽全无表示,陆青茵则想办法积极周旋,所以徐家这个陆青茵一看就不会是轻易放弃的性格,他今天不见,明天不见,后天也迟早要被逼得见上一面,那还不如尽早把话说清楚。
“陆小姐,你过来的目的我很清楚,我是个不喜欢兜圈子的人,现在不妨直接把话说明白,免得你再去做一些无用功,我就直说了吧,我们是不可能给徐家的航运公司提供贷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得,这位银行大班还真是一个敞亮人。
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带拐弯。
这样的场面看起来似乎并无回旋的余地,偏偏陆青茵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既然她能主动踏进银行大班的办公室,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过来。
“话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藏着掖着,胡大班,您不愿意提供贷款给航运公司,左不过是害怕航运公司风险太大,对不对?我这里有一个降低风险的方法。”
船只属于巨额固定资产,容易受战争、风暴、运价剧烈波动等等不可控因素的影响,收入波动大会造成还款来源极不稳定,银行的风险投资最忌讳还款不稳定。
这是英资大银行不愿意投资华商航运公司最主要的原因。
“我有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们银行提供贷款给我们,我们在日本订购新船,新船会与日本的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你知道的,日本那边的政府提供给外商的银行贷款利息比本地商人贷款利息低得多,很多日本企业只租船不买船,这样更划算,所以与日本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不是什么难事,日本企业每年会稳定支付租金,这笔稳定的租金就用来偿还贵银行提供的贷款。”
“这么一来,徐家成功买了新船,银行也不用发愁徐家的还款不稳定,胡大班,您说说这个方法怎么样?”
办公室里沉默一阵。
好半天,胡世达才抛出疑问:“你们要与日本的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
国际航运市场上都采用短租或者散租模式,市场需求越大,租金就越高,船东也会随时坐地起价,但签订长期租约之后,等于主动放弃了旺季需求大时高昂的租金,这相当于主动放弃了很大一部分利润。
“凡事有利必有弊,胡大班您是觉得我们放弃了巨额利润,但在我看来,这样就能够将航运业长期不可控的风险转变为穿越周期的稳定租金,这样反而抗风险能力更强,不是吗?”
一番话听得胡世达哑口。
不得不承认,陆青茵的话很有道理,这种别具一格的思维让他颇为惊奇。
英资大银行不肯借钱给华商的航运公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大家对华商缺乏了解,不信任华商的专业性,觉得华商根本不懂航运,所以更倾向于去服务有英资洋行背书的成熟客户。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专业的女士,能提出这样一个他居然找不到拒绝理由的方法。
对于能稳定获利的投资,银行没有拒绝的道理,以前不去投资华商的航运公司,唯一的顾虑是风险太大,现在陆青茵提供了一个风险极小的方案,他似乎没法再将人拒之门外。
不过作为汇丰银行的大班,胡世达对风险拥有天然的敏锐嗅觉。
即便对方的方案听上去天衣无缝,胡世达还是能从中找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破绽:“陆小姐,你的方法听上去没什么毛病,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两全其美,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日本企业不能稳定提供租金呢?那我们银行岂不是收不到稳定的回款?”
闻言,陆青茵眉头一皱。
她刚要开口解释,听得对面的胡世达继续道:“陆小姐你也先别紧张,我不是要拒绝你,这笔买卖我想做,但我同样也要获得一份保险,这样吧,如果你能够让租你船的日本企业在开户银行拿到信用证,那我就同意给徐家放款。”
“好,一言为定。”
陆青茵想也没想,一口应下。
看她答应得太过爽快,胡世达无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