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曼珠咬咬牙,“不用通知爸,我过去处理,你也跟着过去,不让你处理,你站在旁边学学经验总是可以的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陆青茵心知肚明,邹曼珠不可能是单纯让她学经验,但是话里挑不出毛病,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得一同坐上车,快速前往码头。
车上,坐在副驾驶位的邹曼珠递给她一份资料,她接过来一瞧,是韦祥平签署的和解书。
陆青茵快速认真地扫了一遍,有些不解:“我看上面已经赔付三个月工资,不是都已经和解了吗,怎么对方又闹起来?”
“对,没错,都和解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都以为结束了,也是真没料到他还会来闹事,现在闹起来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嫌钱少,想再捞一笔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邹曼珠心里有气,一时半会找不到别人倒苦水,坐在后座的陆青茵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事他完全不占理,景华是看在他也在公司待了好几年的份上,还人道主义给他赔偿三个月的工资,事实上他把另一个船员打成重伤,我们医药费都垫了不少,没找他赔偿都是不错了,他居然还得寸进尺,连三个月工资的赔偿金都不满意,这种人真是该死!”
“聚众闹事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砍刀,是想吓唬谁呢,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法律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当众杀人!”
……
听闻众人都携带武器,陆青茵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报警呢?”
呵,报警?
真是一个外行才能问出来的问题。
邹曼珠居高临下地给她科普:“你以为警局那帮穿制服的都是吃素的吗?他们效忠的是女王,哪管港城人的死活,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捞钱,我报警,得先交一笔好处费才能请动那帮人。”
关键是请动了也没用。
警察还没赶来,码头这帮闹事的人就先撤离了,谁在偷偷通风报信?
当然是警局那帮人。
那帮人两头通吃,一来提前告知码头闹事的人撤离会获得闹事人的好处费,二来他们也并不想出警解决这种公司与个人之间的纠纷。
等通风报信收了两方的钱,过来一瞧,码头相安无事,拍拍屁股走人,什么事情都不用干,轻轻松松赚了一笔。
警察一走,闹事的人会重新聚在码头,再报警的话又要交出一笔好处费。
如此反复折腾一番,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白白消耗了时间。
那帮领女王薪水混日子的警察们有时间,那帮无所事事的闹事者也有时间,唯独徐家的货轮没有时间,耽误了运期,货物不能按时送达,得赔付很大一笔赔偿金,得不偿失。
所以报警是一个极其无用的选择。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
陆青茵对港城政府机构的腐败又加深一点理解。
“你还不懂,咱们的货物耗不起,这次谈判也不是不可以松口,如果对方架势摆得足,不肯让步,我们的最低底线是赔付12个月工资,也就是一年的工资,他每月的薪资是150元,一年就是1800元,除去之前三个月的赔偿,我们还补给他剩下九个月的工资,总共是1350元,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再多要绝对不可能。”
邹曼珠一席话掷地有声。
不像是说给后座的陆青茵听,倒像是替自己打气,提醒自己坚守最后的底线。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按照预料中那样进行。
到达码头,看到乌泱泱一群人,邹曼珠心里一沉。
情况的确比想象中更糟糕,看来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吴秘书见她现身,隔着老远的距离快步迎过来,扶着她去主持公道。
在商场经营多年,邹曼珠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上位者的气息让她面对小小职员韦祥平时并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她认定对方只是要钱而已,不会轻易弄出人命,面色还算镇定地走到韦祥平面前。
“徐总不在公司,他去出差了,一时半刻回不来,我没说谎,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所以他肯定是不会出现了,但我同样可以拍板,你可以同我谈判,如果你愿意,咱们现在就去货轮上的休息间里开诚布公谈一谈。”
看她神色不似说谎,韦祥平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来,点头答应:“行,那就去船上的休息间聊一聊。”
货轮上的员工休息间空间并不大,只摆得下几张木椅,进入里面谈判的人包括韦祥平、邹曼珠和吴秘书,陆青茵没被允许进入,她被安排在休息间外面的小椅上坐着。
进不进去对她而言影响不大。
休息间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模糊的声音陆陆续续传出来,偏偏陆青茵听力极佳,两方的谈话内容一丝不落传入她耳中。
“你说你要多少?”
坐在休息间主位上的邹曼珠满脸惊骇,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的人:“这是不是有点太狮子大开口了,你知道两万是什么概念吗?两万抵得过你十年的工资!你都被公司开除了,难道还指望公司给你养老吗?麻烦你要谈判就拿出该有的坦诚态度,我不想咱们之间来回拉扯、讨价还价,你就给个实诚价吧。”
“你没听错,这就是我的实诚价,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就要两万,如果徐景华不开除我,我会在船上当一辈子船员,拿十年的工资也很正常,既然他开除了我,断了我的生计,那他就得赔偿我未来没有保障的生活,十年都算是少的了,别的咱也不多说,就问你一句,到底给不给?”
“不给!”
呵,太嚣张了。
邹曼珠简直要气笑。
什么狗屁逻辑,以为港城跟大陆一样,雇了员工就得承包员工的一身,吃喝拉撒、住房、小孩教育、医疗等等统统都要解决吗?想要员工终身制,甚至可以把职位传给子孙后代,那就去内地啊,待在港城做什么!
邹曼珠不可能出这笔钱。
两万块对于徐家而言算不得什么,赔付这两万元只是九牛一毛,根本不会伤筋动骨,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如果今天韦祥平能利用纠纷从公司讹走两万块,那么明天就会有无数职员过来效仿,争着要讹钱,毕竟两万块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笔巨款。
讹诈就能轻轻松松获得两万块,以后谁还肯老老实实工作?
风气一旦被带坏,那就很难再纠正过来。
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姑息!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
对方一句坚硬的拒绝,激起了韦祥平内心的怒火。
刀疤隋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果然只能和徐景华谈判,可惜不巧撞上徐景华出差,换上老板娘邹曼珠过来谈判。
女人都没什么大格局,喜欢斤斤计较,死扣住一点利益不放,等到事态越闹越大,最后就会发现,这两万块才是最小的代价。
可惜啊,面前的人不会懂,非得要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既然没得商量,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韦祥平豁地一下站起身,扬手直接把面前的桌子掀了。
巨大一道声响猛然从休息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邹曼珠受惊的尖叫。
陆青茵眉目一皱,快步上前推开休息间大门。
里面狼藉一片,桌子被掀翻在地,白瓷水杯碎成无数道碎片,其中一道碎片捏在韦祥平手中,韦祥平将锋利的瓷口贴在邹曼珠脸部。
很显然,这是要在邹曼珠脸上划几道难看的疤痕。
容貌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气急败坏的韦祥平想采用最原始的手段来报复。
“等等!”
在对方即将用力划下去的那瞬间,陆青茵撞开门叫住了他,“一旦划下去,两万块就泡汤了,你最好想清楚。”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韦祥平眯起狠厉的双眼,扫视一圈冲进来的陌生女人,“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认识很正常,但我丈夫徐景年你应该认识。”
“哦,原来是你。”
韦祥平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位徐家二奶奶的形象,生活中从没接触过,这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似乎比报纸上更亮眼一点。
“既然你这样说,那你是承诺给我两万块咯?”
“对。”
陆青茵讨价还价,“不过你得先放开我大嫂。”
闻言,韦祥平还真松开了手,被吓傻了的吴秘书这才上前去扶人,重获自由的邹曼珠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反而朝着陆青茵噼里啪啦一顿责骂。
“谁让你答应他了?你知道赔偿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真赔给他两万块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吗?他也就是做做样子要威胁我,晾他也没有胆子真动手,只有你没什么经验会轻易上当,这就是我不让你进来的原因,你一进来就只会扰乱……”
话到一半,旁边的吴秘书及时扯了扯她胳膊,示意她闭嘴。
很显然,吴秘书比邹曼珠更会看眼色。
眼下的情况决计不能再激怒韦祥平,他识趣地将邹曼珠拉出休息间,把空间腾给陆青茵继续进行接下来的谈判。
狭窄的休息间里一片狼藉,陆青茵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她也懒得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道:“我承诺会给两万块,那就一定会给两万块,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背后的人出来谈谈。”
闻言,韦祥平脸色骤变,“我背后没什么人。”
“是么?”
陆青茵冷笑,“这个请求并不难,你只是让他出来见一面,就能轻轻松松获得两万块,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一番话成功动摇了韦祥平的心思。
他寻思着眼前这人的气度与邹曼珠完全不一样,很显然是个谈判老手,对方既然能猜到他背后有人指使,那继续隐瞒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思索片刻,韦祥平走出了休息间。
他径直来到不远处的凉棚下方,朝着躺靠在椅背上的隋鸿晖汇报情况。
“对方同意赔付两万块,不过唯一的要求是让你出面谈一谈。”
“是吗?”
隋鸿晖有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个邹曼珠还挺聪明。”
“不是邹曼珠,是陆青茵。”
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的隋鸿晖闻言,脸色一沉,重新坐了下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响,等候在侧的韦祥平迟迟没得到回应,不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主动开口询问。
“我看对方这个要求也不过分,要不你出面一趟吧,对方承诺了,只要你肯出面谈一谈,对方一定会支付两万块,我看这个陆青茵跟邹曼珠明显不同,说出口的承诺应该会做到,要不你……”
“不去,收队。”
隋鸿晖冷冷丢下这几个字,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
留韦祥平站在原地一脸懵。
等他反应过来,想去阻止时,隋鸿晖已经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孤掌难鸣,且这事处处透着蹊跷,纵然不甘心,韦祥平也恨恨地跟着离开,他打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