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万块。”
一万块对于普通人而言的确是巨款,对于如今的陆青茵而言,那就有点不值一提了,她只是沉眉问道:“你借钱做什么?”
“救我的家人。”
聂小霜故意没把话说透,她哥哥是因为偷盗入狱,明明没有证据,但一直被关着,她怕交代实情,惹得陆青茵对哥哥先产生负面印象,要是因此拒绝借钱给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小姐,我知道找您借钱的行为有点唐突,但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钱,只能请您帮帮忙,您放心,我会立字据,以后拿工资慢慢还您,只恳求您帮帮忙,我感激不尽!”
一番言辞很是恳切,聂小霜实在不像是说谎。
那焦急的模样太过真切,要不是周围人来人往,估计会当场给她磕头吧,陆青茵没怀疑对方的动机,她以为是聂小霜病重的父亲需要治疗。
这年头穷人生不起病,昂贵的治疗费会拖垮毫无扛风险能力的普通家庭,唉,聂小霜是个孝顺孩子,早早出来打工养全家,也是不容易。
陆青茵点头答应了。
“行吧,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金,等下让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听到对方应允,聂小霜眼眶一红,内心有无尽的感激,到了嘴边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谢谢”,她已经词穷了,找不到更为确切的表达,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感恩。
心里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能在过年前将哥哥赎出来了。
大年三十前一天,深水涉的荔枝角收押所里进行正常派饭。
一碗水泡饭被端到隋鸿晖面前。
监狱的营养由官方统一配给,犯人没有额外点餐权,日常的基础膳食是米饭或者面包,搭配少量的蔬菜或者咸鱼。
清水泡白饭是一种饮食惩罚。
隋鸿晖心知肚明,他被人针对了。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用脚挪动一条长凳,单脚踩在长凳上,嚣张地在他对面坐下,“我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人称大佬陈,是监狱里的话事人。
监狱里也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那些帮会的成员因为暴力、赌博、贩毒等等罪行入狱,成了囚犯,囚犯们也依旧按照帮派划分势力范围,控制监狱里的劳务分配、信息传递以及一些小额交易。
新入狱的人通常要拜码头,不然容易受到欺压。
隋鸿晖没有拜码头,也没受到欺压,因为对面的大佬陈看中他,想收拢他。
大佬陈不只在监狱里是话事人,在帮会里也是实实在在的话事人,
港城的帮会文化由来已久。
最早要追溯到清朝一个反清复明的民间组织洪门会,又称作洪门三合会,三合是指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内地的洪门帮会遭到政府镇压,难以立足,不少人逃往港城,成了港城帮会的两大来源之一。
港城帮会的另一来源,是由底层民众组成。这些底层民众多半从事搬运、采石、抬轿之类的苦力活,拉帮结派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对抗外人的欺负,驱逐外人抢饭碗。下层劳动者,几乎都是帮会成员。
后来为了抢占地盘,帮会纷纷成立堂口。
本来是底层民众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组成的帮会,随着帮会势力的稳固壮大,以及警方的处治不力,一些帮会逐渐成了欺压百姓、危害社会的代表。
黄赌毒黑,是东方明珠上的四颗恶瘤,其中的黑,是万恶之源。
为了生存,隋鸿晖也加入过帮会。
帮会里面犯罪活动有明确的分工,有人做扒手,专门在公共场合进行扒窃;有人做鼠摸夜盗,半夜三更爬楼进屋盗窃;有人专门负责收购赃物并且销赃;有人做黄牛党,从事炒票炒位的活动;有人向的士或者小巴司机征收线路费,泊位费;有人做蛇头,收费帮助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偷渡入港,或非法进入别国国境。
隋鸿晖负责收烂帐,以暴力威胁,替雇主强行收回那些陈年旧帐。
以上这些都是非正式成员的活,非正式成员被称为散仔,只能做这些没什么油水的小活,但也要遵守堂口规矩,并按照规矩孝敬陀地香主。
正式成员都干哪些活呢?
黄赌毒。
隋鸿晖没机会接触这些正式成员的活,他也不想接触。
只是没料到,刚进来就惹了大佬陈的注意,大佬陈是正儿八经的帮会话事人,说是看中他身上的一股狠戾劲,觉得他是一个可用之才,想提携他帮忙贩毒。
贩毒小弟都得以身试毒,主动落下把柄,偏偏他是最不愿被人抓住把柄。
自己的命运,即便是死,也该由自己来决定,凭什么交给别人?
“我想好了,不干。”
话音落下,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犯人立即汹涌起身,势必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大佬陈扬起胳膊打断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后,大佬陈望着面前这位铁骨铮铮不肯低头的男人,不由笑了。
“你的态度我很欣赏,不过你迟早会同意的,毕竟你也活不久了,你就没想过只是一个没有证据的偷盗而已,为什么迟迟没被放出去吗?”
闻言,隋鸿晖眉头一皱。
从十岁便开始在社会上求生,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多半是被人当成了替罪羊吧。
“有个死刑犯花重金买通了狱长,狱长要抓一个替罪羊,很不巧,你撞到了枪口上,狱长应该很快就会招你进审讯室,对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到时候白纸黑字,你就成枪下冤魂了。当然 ,你还有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还想活下去,到时候记得报我的名字。”
丢下这番话,大佬陈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他有足够的信心将这人收拢,毕竟在死亡的威胁前,没人不会感到害怕。
偏偏隋鸿晖是个例外。
他算了一笔账,大佬陈救他一命,他以后就得给大佬陈卖命,严格来讲,活下来的命已经不再是他的命,只是别人为非作歹的一件趁手工具而已。
如果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随意左右,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狱长招他进审讯室时,他脸上出奇的平静。
他在等待传说中的严刑逼供。
后续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审讯室里没有发生屈打成招,反而狱长和一位外籍长官发生了争执,两人用英语互相指责,语气颇为激烈。
隋鸿晖一句也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看戏。
两位长官似乎因为某件事产生严重的分歧,一场激烈的争辩之后,有人走过来打开他手上的镣铐,宣布他可以离开了。
隋鸿晖心里诧异。
直到安全走出监狱,他才从送行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有人拿钱来赎他了。
整整一万元,谁会拿这笔巨款来赎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只能想到那个多管闲事的妹妹。
但是聂小霜家里一堆烂摊子,重病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一大家子靠她一个人拉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哪来的一万块?
怀着满心疑惑,隋鸿晖离开了关他足足一月有余的监狱。
回到旧唐楼时,已是黄昏时分。
屋子里仍旧飘出一股罕见的饭菜香味,他拉开门走进去一瞧,聂小霜又围着围裙,搬出几百年没用过的木炭炉子,吭哧吭哧炒菜。
阿诚在旁边使劲给她扇炉子。
两人见他回来,都吃了一惊。
“呀,哥你怎么先回来了,我还准备做好了饭菜,和阿诚一起去接你呢。”
“是啊。”阿诚也在一旁帮腔,“通知的时间明明晚一些,你提前放出来了?不管怎样,出来就好,来来来,快坐快坐,小霜给你做了一桌子的洗尘宴,你回来了正好趁热吃。”
想蹭饭的阿诚忙不迭给隋鸿晖递了一双筷子。
隋鸿晖没接。
他站靠在门框旁,目光冷冷扫过聂小霜,只问:“你哪来的钱?”
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且小有姿色的女人,想要赚快钱,方式有且只有一种。
隋鸿晖并不想以这种恶毒的心思去揣测,但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对方几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么多钱。
“如果是拿身体换来的,立刻从屋子里滚蛋。”
这话有点不留情面,也足够让人难堪,阿诚听了,免不得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鸿晖,你别这样嘛,小霜为了给你庆祝,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菜,你别把气氛弄僵了,好好说话,我知道你肯定是担心小霜,小霜啊,你也理解一下你哥的担忧,他是怕你误入歧路,不过我也想知道,你到底哪里凑这么多钱啊,能和咱们说说不?”
“我是找人借的。”
找人借?
隋鸿晖冷笑,“谁会借这么多钱给你?”
“这个世界上总是还有好人的嘛。”
聂小霜脱下围裙,扶起小板凳,坐在木桌旁娓娓道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起过,有位客户帮我赚了一笔大额提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徐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我看她人很善良,这次走投无路,就去找了她,趁她来逛百货商店时,向她提出要借一万块钱的请求。”
“其实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毕竟我和她不算认识,只有过一面之缘,又不是什么朋友,两人的身份差距还这么大,我没有把握她会帮助我,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这个方法能不能行。”
“没想到陆小姐同意了,她大概以为我是要给父亲治疗吧,很爽快地让人给我送了一万块的现金,这些钱算是我朝人家借的,我立了字据,以后要用工资偿还,不过她肯借给我就谢天谢地了,当时真是连一分钱都凑不到,还好有她帮忙。”
……
叽里咕噜一大堆之后,聂小霜始终没得到回应,她这才发现周围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哥沉着一张脸不吭声,阿诚也沉着一张脸不吭声。
“怎、怎么了?”
意识到氛围有些沉默的聂小霜试探着问:“我是向陆小姐借的钱,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阿诚激动得蹭地一下站起身。
当时隋鸿晖被关进去,特意交代过他,如果聂小霜问起来,不要透露太多,所以他也没把隋鸿晖入狱的真正原因交代出去。
聂小霜只知道隋鸿晖是因盗窃罪入狱,但她不知道的是,害得隋鸿晖入狱的人就是这位徐家二少奶奶陆青茵啊!
有没有搞错,现在陆青茵又借了一笔钱给聂小霜,成功把隋鸿晖给赎了出来。
这算什么?孽缘吗?
“小霜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就是……”
话到一半,阿诚顿住。
旁边的隋鸿晖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