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姜霖眼神一暗，伸手取出画卷。
　　轻轻展开，里面人物栩栩如生地立在那里。
　　这是一个侧影，看样子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而画中的人，就是化成灰何姜霖也认得出来。
　　不得不说，大哥的画功了得，刚才一刹那，何姜霖有种直面那个人的心悸感，仿佛在偷偷窥视那个人，这种感觉让他既羞耻又害怕，还有一种隐约的激动。所以，大哥能够自己画出来，一定是在脑海里记住了无数遍，才能刻画得这么像的吧？
　　何姜霖没有把手上的画像撕掉，也没有砸扔之类的，他不舍得，何姜霖拿着画像，冷冷看向他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偷画公主画像？”何骜博平静地出声，甚至看到自己书架被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有动怒，而是平静地看着弟弟，“确实，这是不小的罪。”
　　他的眼神风轻云淡，仿佛在说“那你就去告状吧会怎么样”。
　　然而，何姜霖根本不是指这个，而且，他也不会去向四公主告发自己大哥做的这种事情……不是平白给两人增添相处机会吗？何姜霖冷冷一笑，看着还在装傻充愣的大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把四公主画像，或者说只是一个侧影的图像摊开来质问他的大哥，眼睛盯着他：“为什么大哥的书房里有这个东西？为什么大哥要偷偷画四公主的图像藏在书房里？大哥，你不怕母亲父亲，何府上上下下的人对你失望吗？”
　　何骜博先前一直风轻云淡的脸此时微变，他看了眼一副理直气壮质问他的弟弟，突然笑了：“姜霖，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是长子。”
　　什么全族寄予的厚望，光耀门楣，继承家业，这种东西，为什么一定得是第一个被生下来的孩子去履行呢？
　　何姜霖下巴绷紧，抬了抬头道：“可惜大哥就是长子。何家的一切也由大哥来继承。”同样的，大哥的肩上也背负着何家重担。
　　这样的大哥，注定要步入仕途的大哥，怎么能去关注一位公主呢？
　　不管感情有多深，都需要及时的切断。
　　这是为了大哥好，也是为了何家好。
　　何姜霖卷起画像：“这个，我就拿走了。”
　　何骜博无所谓地靠在椅子上：“随你。”画像只是展示，真正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没了一副，他还可以画出千千副。
　　何姜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关起门来一心读书的大哥也对四公主有那种心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大哥能和四公主接触的途径和他是一样的，甚至最近几年比他还要少了，因为这几年大哥为了读书都很少去皇宫参加宫宴，那么，又是什么时候起的？
　　何姜霖眼底闪过探究，不过他意识到现在了解这个根本没有意义，何姜霖只冷声警告道：“大哥，你想想娘，想想爹，想想何家。”父亲就是因为尚公主无缘仕途，原本一腔抱负只能舍弃，何家舍弃过一次，虽然尚公主带来的荣华富贵也比他们想象的多，但何家不可能再放弃一次机会的。
　　特别是，知道长子是这么的有天赋后。
　　何骜博冷哼：“只说我，你自己呢？”
　　“大哥又不是不清楚弟弟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深奥的东西。何家的运气和天赋，都聚集在大哥身上了。大哥，你努力吧，有些东西，你轻松的努力就可以拥有了，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有的东西，大哥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了。”
　　何姜霖一脸正色地说道。而看着弟弟一副替他着想道貌岸然的鬼样子，何骜博嘴唇冷冷一掀，“说得冠冕堂皇，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什么不学无术，头脑愚笨，没有天赋，分明是这个弟弟根本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一开始何骜博差点相信了，还怜爱了这个弟弟一段时间，想着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不管这个啥也不会的弟弟的，只是，后来他无意中发现的真相才让他明白原来傻的人是他！他，以及何家人才是被他骗得团团转！
　　歹竹也许出好笋，但是好竹出歹笋的几率，实在是太太太低了，他们全家人，没有一个是蠢的，就是小妹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所以怎么可能偏偏就这个弟弟学什么都不会呢？最后干脆自暴自弃的不学习了？
　　而一开始，何骜博还不清楚弟弟这么做的用意，他以为是自己的存在，使得弟弟不得不隐藏自己，毕竟再出色的两个人，最终何家也只有一个继承人，也许是觉得很没意思吧？所以就不愿再去碰那些东西了？
　　然而，何骜博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这个弟弟，比他隐藏得还要深。
　　何姜霖被哥哥拆穿真面目，倒也没有慌张，刚才他拆穿哥哥的心思，现在轮到哥哥揭穿他的，倒像是互相抵平，相互揭了老底。
　　何姜霖神色冷冷的：“大哥知道了又怎么样？爹娘不会相信你的，弟弟只要一天是这个样子，他们就根本不会相信你的。”更何况，证明这种东西也毫无意义了。因为有大哥了不是吗？从小到大，天生聪颖的何姜霖就发现，爹娘对大哥要更为看重一些，虽然两个都是儿子，都是很重视的，但一碗水怎么可能端平，人心都是偏的，何姜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是由大哥来继承，大哥很优秀，不比他差，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何姜霖曾经确实自暴自弃，因为这个不想再显露自己的天赋了。
　　反正不管他是愚笨还是优秀，这个家的结局都不会改变，只要大哥不出差错，何家就是他的，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再造出一份家业，可是，于这个世道来说，家族大于个人，勋贵家里就是死了一家之主也不会分家，分家另立府邸那是和家族断绝关系不再往来了。
　　何姜霖不愿看到“崩离”，所以，就这样吧，反正大哥可以做得很好。而他藏拙，爹娘也不用每次看到两个优秀的儿子都先是自豪，然后皱眉小声的说苦了他了，或者说不知道传给谁好吧？不用可怜他，不用有纠结，家族和平不会有纷争，这样挺好的。
　　这是一开始何姜霖自暴自弃的想法，只是后来，他甚至由衷感谢自己那时候做了那样的决定。
　　不然，被全族寄予厚望，只能朝着家族规划的路线走，步入朝堂，完完、全全的和四公主无缘的人，就是他了啊——
　　何姜霖唇角微微掀起，真挚地对何骜博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大哥。以后我娶了四公主，会带她一起孝顺您的。”
　　“啪！”何骜博拿起桌上砚台砸了过去，何姜霖轻松地躲过，墨汁甩了一地，两兄弟都没在意，何骜博神情阴鸷，何姜霖心情不错，脸色轻松，这场景就像是把一开始两个人的情绪对调了一样。
　　何骜博讽刺道：“不知廉耻，自以为是，公主何尝看得上你这个‘废物’？”
　　“彼此彼此。大哥给四公主信，四公主会看吗？恐怕都不记得大哥是谁了。”
　　“呵！”何骜博知道他是想激怒自己，使得他不去递那封信，这，才是这个深藏不露可怕的弟弟今天来此的最终目的，前面一切铺垫还不都是为了来“劝”他放弃他在做的事情吗？
　　然而，何骜博从决定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何姜霖见他一副不死心不改正的模样，也明白了他的决定，登时脸沉了下来：“大哥，爹娘对你失望也没关系吗？为了公主放弃仕途，真的值得吗？大哥不是苦读了那么多年书吗？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吗？而且，公主还不一定会看得到大哥呢。”
　　何骜博神色淡漠：“你也不用再用激将法了，你哥我做的决定不会改变的。而且，”何骜博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你在害怕什么？诚如你所说，我跟四公主根本不熟，四公主会不会接受我都不一定，我也只是在做我的尝试而已，你就这么担心四公主接受我吗？对你大哥这么有信心？那大哥先谢谢你的祝福了。”
　　何姜霖心说，那还不是，即使只有一丁丁点的可能性，他也要掐死在腹中。

◉ 171、霸道公主爱上我39
　　然而, 看着大哥坚定的神色，何姜霖知道大哥不会收回那封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信的，除了大哥自己决定收回不递出, 其他人无法干预。何姜霖眼神沉沉的, “殿下不会理你的。”他语气笃定，仿佛看到了那样的画面。而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大哥遭遇失败——也许是在公主那边就失败，也许是大哥的意图向爹娘透露出一丝就会遭到何家人的强烈反对，总之和四公主不会有结果, 而相比起来，他去说服爹娘的成功性不知高出了多少, 想到这一点的何姜霖心里对突然知道大哥也要和他抢四公主, 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恼火感消散了一些, 脸色微缓, 甚至，还对大哥露出一个微微怜悯的眼神。
　　何骜博眯起眼, 语气不怎么好：“是怎么样也不劳弟弟你操心了。管好你自己。”
　　何姜霖冷冷一笑, 捏着画卷, 转身拉开屋门离去, 兄弟俩不欢而散。
　　人走了，何骜博眼神沉了下来，刚才何姜霖站得并不怎么近, 加上何骜博神色太过镇定, 因此也就没有发现桌上的异样。
　　何骜博拿开桌上一本又宽又厚的书本，上面一副还未完成的女子画像赫然出现在那。
　　而这一副, 就不只只是女人的侧影, 画里的人露出了接近完整的模样, 任谁来看都能看得出这人是谁。
　　何骜博提起桌上的笔, 垂眸，静静地描绘完整。
　　室内寂静无声，何骜博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任谁也想不到何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公子会在私下里偷偷画当今四公主的画像。
　　时间流逝，很快，手里的画完美地完成了。何骜博放下笔，看清自己画的人之后，怔了怔，他画的都是那人真实的表情，样子，画里的人眼神锋利清冷，似乎透着纸张在审判他不妥的行为。
　　何骜博伸出手，摸了摸图中人物清冷锋利的双眸，好像就能借此融化那人眼里的冰似的。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画，走到书架另一边，按下某个不起眼的开关，倏地，一条完整通往地下室的道路出现在眼前。
　　何骜博面色沉着，眼神沉静地走上前。
　　待行至地下，点上油灯，黑暗狭小的空间瞬间亮堂，何骜博将手中刚完成的画挂在空白的墙面上。
　　而后他往后站定，沉静的目光扫了眼满室挂满同一个人的画像，这些画毫不意外都是出自他的手，而上面的人物也不是局限于一个年龄段的，有从那人三岁很小的时候，有长大到六岁，七岁……一年一年的都有，直至那人现在的模样。
　　这个地下房间建造布置得也十分精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打造好，可见地下室主人对它的用心程度，何骜博扫了一眼后却皱起了眉，嘴里喃道：“不够放了啊……”
　　某座公爵府里，一群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的宴会。
　　本来大家各自饮酒作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感兴趣的话题，听着琴师弹曲，赏着亭外的风景，像每次聚会一样轻松惬意，然而，不知是谁第一个说了起来：“四公主要择选驸马了。”
　　声音不大，也不知怎么的意外让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今日来此的大多都是十六七岁未成亲的少年，不管是家里有老头天天弹劾四公主的，还是原本就有关注的，即使是不关注四公主的人，也很难不被这个话题吸引，听着其他人热烈讨论，当然，大家说话还是比较含蓄的，一人道：“我娘亲说娶妻要娶贤，可是现在京城里已经找不出几家温柔贤惠的女子。”
　　“这都是四公主弄了那个什么女子学堂导致，四公主是女中豪杰，京中贵女们便有样学样……”
　　“我爹那天还问我对四公主的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你们说我爹那是什么意思？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没想到你藏了这个心思，你上次不是还说四公主行为可怕，毫无人性，娶了她会没一点夫纲吗？”
　　“你听错了吧？”回话的人死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一本正经地说：“你别污蔑我，我怎么可能说那种刻薄的话？”
　　“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皇上举行皇家围猎，那次我也去了，我骑着马刚好和四公主相遇了，当时一只狐狸从我身后经过要咬我，四公主眼明手快放箭射死了它，你们说四公主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一人说道。
　　“呵呵，你去照照镜子再来说一遍这句话。”
　　“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年四公主生辰，那天我穿了一件水青色的衣裳，四公主频频往我这边看了，也许四公主喜欢我这款的。”
　　“你说的是去年？那你看错了，我当时和你坐在一块，我看得很清楚，四公主是在看我。”
　　“呵呵。”
　　“呵呵。”
　　“……”
　　“他们在干什么？”
　　宁书鸣郁闷地喝了口酒，完全不明白聚会的话题怎么越来越歪了。今日是赏花作诗听曲对吧？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呵呵笑了一声，道：“兴许是在向他人示威。”
　　示什么威？他们不都是因为身份差不多才在一个圈子里玩的吗？还能分出个高低来？
　　旁边的人见他迷茫，好心地补充道：“为了四公主。”
　　宁书鸣道：“他们是不是疯了？”真是距离产生美了，这些人没和四公主近距离接触过，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宁书鸣不知道别的伴读怎么样，反正他结束了伴读生活后，闻着空气都自由舒服多了。
　　那是不用再被大山死死压着一头、还要被无限鄙视轻蔑的轻松感。
　　“人都是渴望强大的事物。四公主又强又美，在座哪个少年人没有幻想过呢？”友人目光扫向场上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激烈的众人，转过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宁书鸣表情则变得一言难尽：“怕是成了驸马，无福消受。”顿了顿，接着道：“而且成了驸马，和高官生涯也无缘了，这些人也无所谓吗？”
　　“我们都是世家子弟，家族里又不缺我们这一个为家族光宗耀祖的人，尚了四公主，既能抱得心上人，某种方面来说也是‘光宗耀祖’了，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宁书鸣皱着眉，思绪突然停住，等等，我们？
　　“对了，你之前在宫里和四公主共处一堂，四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样的？你知道吗？告诉兄弟吧。”友人说道。
　　“你……你也……”宁书鸣愕然道，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不近女色的友人也抱有那种心思，真是惊大他的双眼了。
　　“我才十七岁，有个心上人不是很正常？为了这一天，我连我娘给我安排的通房都不要，虽然我娘说如果没有经验的男人在和妻子同房那天可能会闹出许多笑话，而且往常公主的驸马不是还要被什么宫女侍寝看看那方面有没有问题吗？可是这些我都不想，我猜四公主那样霸道的人不会喜欢自己的人被人沾过的吧？阿鸣，你说我分析得对吗？”
　　宁书鸣说不出话来：“……我怎么知道。”
　　“阿鸣，你真的对四公主没兴趣吗？”友人眯起眼看他。
　　“当然！”宁书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四公主，谁娶了谁倒霉，反正我不可能娶她的，这辈子离她有多远是多远，怎么可能对她有兴趣。”
　　“那太好了。阿鸣，我就你这个朋友，之前我还担心你会对四公主日久生情呢。”
　　宁书鸣唇角一掀：“你太小看我了，我这辈子谁也不娶的，女人太麻烦了，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还被拘着哪里也不能去，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自由潇洒快活。”
　　“我记得你说将来要一个人浪迹天涯，行走江湖……可是你爹能同意吗？”
　　“到时候再说吧……”
　　宁书鸣又饮了一口酒，酒水里一股苦涩充斥口腔，顺着咽喉入腹，胃里火辣辣的。
　　他看了眼热闹异常的亭子，只觉得自己才是当中唯一清醒的人，有的人，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一旦沾上，那不是通向极致的乐园，而是万丈深渊，踏入便万劫不复，从此身心都将被束缚，永无自由。
　　为那人思，为那人烦，为那人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种心不由自己做主，变得不像自己离了那人就不能自已的日子想想都很可怕。
　　所以，追求自由自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四公主动心的。
　　南阳侯府。
　　“挑云，没有四公主的回信吗？”南阳侯世子靠在床上，捂住嘴咳了咳，一双眼期待地看着进屋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