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琤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愤恨和厌恶,却不得不点头:“在他心中,权势自然是要紧的。只是,他显然还有其他目的想要达到。窈窈,你明白的。”
往事涌上心头。姜清窈闭上眼,她终于明白,为何她对谢怀衍总是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他的注视和触碰分明没有表现得失礼,却会让她觉得如同被桎梏一般不适。藏在他温润如玉外表之下的,却是百般谋算的内心。
“所以,在你的那场梦里,太子便是利用了我而达成了他的目的吗?”姜清窈低声问道。
谢怀琤颔首:“是。”
他默了默,低声道:“他用尽了手段,让陛下下旨赐婚,从而娶到了你,却又翻脸无情。”
利用她的唯一法子,自然就是婚事。姜清窈的呼吸有些乱,在落水之事之前,她从未想过,谢怀衍会对她有所谋求。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太子身为姜氏养子,他的太子妃又怎会还出自姜家呢?太子本人应当也是明白其中利害的,所以在她初入宫时对她客套而疏离,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亲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姜清窈回想着,却发觉自己找不到线索,更猜不到太子是何时打定了那个主意的。她面上流露出彷徨和茫然,用力抓紧了谢怀琤的衣裳:“若是真如你梦中所昭示的那样,太子想要......想要娶我,我该如何是好?”
“陛下应当不会同意吧?”姜清窈心底漫起无尽的惧怕,她从未如此担忧和不安过。
谢怀琤想,皇帝若是清醒着的,必然不会下这道旨意。可若是,皇帝已神志不清,圣旨皆出自谢怀衍之口呢?
他眉眼冷肃,道:“父皇不会同意,但难保谢怀衍利用其他见不得人的手段,编造某种谎言,逼迫父皇不得不下旨。”
前世那赐婚的契机和由头已经被他化解,可谢怀琤还是在提防着,猜测着谢怀衍还会有什么手段。他知道,接下来自己的每一步都需要走得又快又准,才能解决着迫在眉睫的难题。
“窈窈,你既不能对太子过分冷淡而让他起疑心,又不能与他多加接触,否则只会助长他的心思,”谢怀琤捧住她的面颊,“我会尽可能在朝堂之上与他周旋,让他无暇去思量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这样他便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如何算计你。”
“不必为我担心,”他笑了笑,“我想,有师父在天之灵的护佑,有那些人的帮助,我不会轻易倒下的。”
时辰已晚,谢怀琤不敢再耽搁,很快又悄无声息地翻窗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姜清窈伫立窗边,心头一片空茫。
她已过了及笄之年,婚事随时会被提起。她不敢想,若是皇帝轻飘飘一道旨意颁下,她不得不嫁给旁人,届时那般身不由己,她又该如何自处?
为今之计,只能祈盼着皇帝能够事先为谢怀衍定下婚事。姜清窈叹了口气,眉头紧蹙,抬手关上了窗。
*
这日去萤雪殿的路上,谢瑶音神神秘秘地同姜清窈道:“那日我偷听到母后和父皇谈话,再度提起了皇兄的婚事。”
姜清窈心中一凛,问道:“陛下和姑母有没有什么打算?”
“母后说,皇兄眼看着便要到了弱冠之年,若是东宫再没有位太子妃替他操持内务,着实不妥,她劝父皇尽快为皇兄择一位合适的贵女,”谢瑶音道,“父皇似乎沉默了很久,说此事还是要听一听皇兄自己的意思,不好强求。”
“当初父皇和母后借着冬祈之事为皇兄相看京中适龄女子,然而皇兄却没有一个心仪的。而近在眼前的两人——闻姐姐和傅宝吟,他亦没有表露出什么与众不同的态度,现下连母后都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了。”谢瑶音无奈道。
姜清窈喃喃道:“闻姐姐对太子妃之位似乎并无想法......至于那位傅姑娘,我对她实在不甚熟悉。”
“闻姐姐也是迫于姑母的压力,”谢瑶音叹气道,“姑母是个性子强势的人,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不过说起傅宝吟,”谢瑶音蹙眉,“她是贵妃引荐入宫的,自然是她那边的人。这些时日我发觉,贵妃似乎和皇长兄的关系熟络了不少,连带着六弟也安分守己,再也没有生事了。”
姜清窈凝神思索着。难道贵妃自知六皇子顽劣不堪,无继承大统的可能,索性便向太子投诚,以期日后太子登基,她和六皇子能得以善终?
可若是如此,贵妃最先做的,难道不是向皇后示好吗?毕竟,皇后是太子的养母,若太子登基,她便是太后,地位无人能撼动。贵妃即便尊贵,却也万万越不过皇后去。她若是能讨好了皇后,日后有了皇后的懿旨,何愁没有好的下场?
但贵妃却并未如此。她只是如往常一样,谨守宫规,按时向皇后问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举动。
姜清窈忽然想起谢怀琤曾提到过,傅宝吟的祖父文国公亦是朝中举重若轻的人物。文国公从前不曾涉足过太子的势力,只忠于皇帝,但这些时日,他却若有若无地开始偏向了太子一方。
文国公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难道,太子与他达成了什么共识,给出了什么许诺?
姜清窈想着,已经走到了萤雪殿。两人步入风荷堂,在各自的桌案后坐下。
她抬头看向四周,除了三公主、四公主和闻萱宜外,一向守时的傅宝吟却迟迟未到。
姜清窈微微蹙眉,心中有些疑惑。
又过了许久,几乎是在夫子踏步进来的同时,傅宝吟才步履匆匆地出现。她似乎刚刚疾奔过,面色泛红,呼吸略急,额角还沁出了几滴汗珠。
傅宝吟在姜清窈侧前方坐下,坐定后,她理了理鬓发,将裙裾的褶皱抚平,这才平复了一下呼吸去听夫子的讲学。
姜清窈轻轻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傅宝吟一向喜好用一些好闻的薰香,也曾出于客套给她们都送了些。只是姜清窈习惯了自己常用的那几种香,因此并未用过。
她收敛心神,只凝神听课。
午后的课依旧在演武场。姜清窈与谢瑶音赶去时,谢凝玉已经骑着马在场上绕了一圈了。
如今夏日炎炎,她们也不会似从前那样骑
很久,略兜几圈便会下马。燕辙身为夫子,自然也不敢纵着她们,以防中了暑热之气。
“四公主当心。”谢凝玉下马时脚底一滑,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幸好燕辙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抬眸,感激地看了眼年轻郎君:“多谢燕将军。”
燕辙颔首,很快松开,默默后退了一步。谢凝玉实在觉得有些热,便径直去了一旁的阁楼更衣歇息,顺便用些清凉解暑的茶点。
姜清窈骑了一圈马回到起点处,恰好遇见了姜湛。他正与燕辙说着什么,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严肃。
她勒马停住,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姜湛抬眸看见她,便很快止住了话头,唤道:“窈窈。”
燕辙退下,姜清窈搭着哥哥的手臂跳下马。兄妹二人虽同在宫中,但却很难见面说话,此刻好不容易见了,便想着多说几句话。
“哥哥有什么烦心事?”姜清窈牵着他的衣袖,问道。
她看了眼姜湛,试探道:“若是涉及政事不可多言,那我便不问了。”
姜湛眉头舒展,抚了抚她的头道:“倒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只是陛下近日有意整饬禁军,但众位朝臣意见不一,其中涉及事务繁杂,我便同燕将军多说了几句。”
燕辙已不再是昔日一名普普通通的军士了。他在禁军中多年,兢兢业业,深得上峰信任,已经提拔成了禁军下属一支极其精锐的卫队的队长。但他依旧能够抽出闲暇,一丝不苟地完成这武学课的教导之事。姜湛早年同他颇有几分交情,因此碰面后便会谈论几句时事。
姜清窈没再多问,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哥哥,如今朝堂之上情形如何?”
姜湛停住步伐,诧异地看了她几眼:“窈窈,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事情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想做一个对一切都懵然不知的人,若是......也能早做打算。”
妹妹语气里的忧惧让姜湛面色一变。他双手扶住她肩膀,问道:“窈窈,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怎么会忽然说这些话?”
姜清窈回忆着自己的那个梦。她虽未梦见其他人的结局,但却可以预感到。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近日听夫子讲解了几篇政论文章,不由自主便多想了。哥哥,我已非孩童,我知道姜家势大,树大招风,更要万分谨慎小心,否则只怕会招来祸患。”
姜湛见妹妹眉眼间有愁思,不觉宽慰道:“窈窈,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也不必太过惧怕,朝堂之上有父亲和我,我们拼尽全力也会护持姜家的平安。”
“哥哥,”姜清窈望着他,“你一定要小心。”
姜湛握了握妹妹的手,道:“好。”
他静默半晌,低低道:“如今朝堂之上,太子殿下的地位自然是岿然不动的,但五殿下也日益活跃起来,我想,再过些时日,一旦出现了两方明显的势力,那么党争之势便不可避免。”
“但窈窈,我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姜湛道,“姜家的军功和地位都仰仗于陛下,自然也只会忠于陛下。”
“可是以我们和太子殿下的关系,陛下会相信吗?”
“正因如此,我们才愈发要当心,要避嫌,”姜湛面色沉沉,“否则落在陛下眼中,便会增添他的疑心。”
姜清窈一时无言。过去十几年之中,她一直做惯了无忧无虑的自己,却很少去深思压在父兄肩上的是怎样沉重而艰难的巨石。
“窈窈,不必忧心,”姜湛柔声道,“父亲和我只会做好分内之事,问心无愧便好。”
姜清窈蹙眉,心头的烦乱却并未散去半分。
*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是瞬息巨变。谢怀琤从最初的默默无闻,逐渐变得令人无法忽视。
赈灾之事,他虽被弹劾,但一则以范绍、祁慎为首的林穹门下弟子们不约而同为他申辩,二则皇帝有意袒护,因此并未影响他分毫。皇帝反而对他大加赞赏,赏赐如流水。
江南水利之事,众多朝臣亦是站在他这一边,最终说动皇帝同意了此事,并将此事的筹措全权交由谢怀琤主理。
其余一些涉及六部的事务,皇帝也有意让他参与其中。谢怀琤不骄不躁,虚心谨慎,屡屡得到皇帝的夸赞。
五皇子势头正盛,衬得昔日一手遮天的太子便黯淡了许多。虽然皇帝对太子一如既往看重,但朝中接连几件重要的事情,都与太子无关,而全是五皇子的功劳。
这一切落在那些持身中立、一直不曾归附太子的臣子眼里。便多了些别的意味。
谢怀琤不似从前的三皇子那样清心寡欲,空有满腹诗书和才干,却丝毫不愿用在政事之上,一心只想着饮酒作诗,逍遥自在。他虽未张扬骄矜,但一举一动都明明白白彰显着他的目的。
自然而然的,有一些蠢蠢欲动之人便想借机投靠。但谢怀琤却并不照单全收,他心中清楚,他所需要的绝不是这样毫无主见、只想赌个前程的人。
林穹留下的名册,他铭记在心,也按照师父的嘱托,与那些人结交而相熟。
谢怀琤不知道师父弥留之际是否给他那些在朝为官的弟子留下了什么话,以至于那些人望向他的目光,总是格外的感慨和敬重。他想,师父果然思虑周全,几乎算是为他铺好了日后的路。
但他也明白,谢怀衍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没过多久,派去江南负责兴修水利的一位大臣便被人参了,太子手下的人准备了足够的证据,参他任职期间奢靡享乐,挪用钱款,置大局于不顾。
而此人,则是谢怀琤当初力荐的。
面对白纸黑字的证词,谢怀琤无言以对。皇帝大为光火,狠狠斥责了他,同时将那名臣子下了狱,严加审讯。
谢怀琤知道,那个臣子是无辜的,太子不过是为了打压他,才会将旁人牵涉其中。他心中愧悔,也明白自己还是疏于防范,才会让太子得手。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一着不慎,便会招致粉身碎骨之祸。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自那日后,谢怀琤闭门自省了许久。但皇帝并未因此事而彻底冷落他,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最终那名臣子被贬出了京城,但保住了性命和家人。
几番交锋后,太子与谢怀琤暂且不分胜负。
但谢怀琤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
*
东宫。
这些时日,侍候的宫人们皆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只因太子谢怀衍近日因朝政之事而阴晴不定,不时便大发雷霆。
他们虽久居宫中,却也依稀听到了些传闻,说是那个从前一直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五皇子却如有神助一般,以惊人的势头在朝堂之上拔了尖冒了头,所受恩宠日益加深。此外,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引得不少朝臣都心甘情愿为他说话。
而自家殿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没料到这五皇子横空出世,生生搅乱了朝局。虽尚未威胁到殿下的储君之位,但也足以令殿下心生警惕、百般提防了。若是任由五皇子这样下去而不加以遏制,只怕真的会有变天的那一日。
奉茶的内侍立在廊下,想到这里顿时愁眉苦脸地看了眼书房,犹豫着要不要入内。方才,他清楚地听见殿下摔了茶盏,那瓷片碎裂的巨大声音当真是令人胆寒。
他迟疑良久,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正欲出声,却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内侍讶异转头,看见了一个身穿暗色衣裳、头戴幂篱、面罩轻纱的女子。她身形窈窕,却将周身和五官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让人辨不出面目。但他知道,能够以这身打扮出现在东宫的,自然只有那一位了。
他忙后退一步,恭谨道:“姑娘有何吩咐?”
女子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盘,
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见殿下。”
内侍不敢多言,忙道:“是。”
女子从他身前快步走过,淡淡的幽香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