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营地里悲惨的哀嚎声成为了所有士卒心中难以挥去的梦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五日之内,必须要突破羊马墙!”
孔有德肃穆着脸,眼中有许些血丝。
“天下山水甲桂林”,桂林这鬼地方实在是太离谱了,右边是大河,左边有小河,北面四五座山,兵力实在难以展开,这几天清军都是四万、五万人的投入,还显得比较拥挤。
可是面对明军步兵 工事 火炮的防御体系,尤其是那恶心至极的火炮,四万人根本不足以做出突破破性进展。
《孙子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也就是说冷兵器时代,往往要有对方十倍以上的兵力,攻城才敢说十拿九稳,因为面对守城方已然准备好的坚固工事面前,没有大量优势兵力,就算你在某一点上取得突破,也很难继续扩大战果,容易迅速被对方击退。
“不行!四万不够,五万也不够!必须要全军压上!”
孔有德如赌徒般做出了最后决定,他知道,这次战役本来就是在和李定国的西军争时间,只要能够攻破桂林,生擒南明皇帝,就算丢了长沙乃至于丢了湖广,都是值得的!
但要是顿兵于坚城之下,长久都得不到突破的话,届时李定国抽出手来,倾力南下,自己说不得就得全军覆没!
归根结底,孔有德难道不知道这场战役自己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吗?难道不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明军的圈套嘛?
他当然知道,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要赌,因为在过去十年乃至几十年里,清军实在是太顺了!他不相信明军的一个什么狗屁阴谋就能真的埋葬掉这十万大军,他不相信南明君臣有本事在自己的兵锋下守住桂林城!他不相信朱家的皇帝真的有和十几万大军正面叫板的勇气!
可残酷的现实就是,人家真的有!
这更加加深了孔有德心中的忌惮,假使继续放纵这个“前明遗种”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让大清国付出沉重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赫然下令
“抽调全军骑兵,交给马雄,组成五支督战队,游弋阵后。其余各军,留下一万看守营寨、辎重,余下八万,全军压上!”
“不要分三路了,丽泽门、东门、北门、西门、南门、文昌门外的所有明军,全部给我攻灭!”
“凡是无令溃退者、畏敌不前者、进攻迟缓者,督战队可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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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由榔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
清军几乎倾巢出动,密集度是之前的两倍有余,而且不再是之前的兵分三路,而是除了临水的东水门和伏波门外,其余各门外的羊马墙阵地全部遭受攻击!
清军也不再讲究什么战术原则,基本上就是如同海浪般,用人数优势硬堆。
明军的防线就像一层薄薄的面皮,几乎只要轻轻一戳,便会四分五裂。
密密麻麻的浪潮与人头涌动,不少明军士卒手里的火铳用得滚烫,说不得哪时候就会炸膛。
城楼上,葡萄牙炮手不断装填,不断射击,一筐筐炮弹抬上来,又一筐筐的打完。
终于,清军当中出现了部分溃逃士卒,正当连锁反应即将产生时,两三千骑兵也不管会不会踩踏到自己人,直接冲了过去,问都不问,挥刀便砍!
锋利的长刀砍下上百颗人头,猩红粘稠的血液将一片地染红。前面的清军士卒见状又只得反身继续向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尊敬的皇帝陛下,这炮不能再射击了!再打下去,它很快就会炸膛!”
佩德罗一脸严肃地通过翻译对朱由榔说道
朱由榔面色沉重地挥挥手,让停止继续炮击。
战斗进行到现在,十八门大炮一直不间断的射击,许多炮管已然通红,再打下去,早晚要炸膛。
而城下的战场依旧胜负未分,在督战队血腥镇压下,清军一次次溃退,又一次次被赶了回来。
城内的八千预备队与往常一样冲出城门,支援羊马墙,却无法再发起反冲锋。因为处处都是战场,明军连集结兵力都很难做到!只能一直勉力防守。
火铳也没法继续用了,双方只得用冷兵器互相捅刺,用最原始的兽性彼此厮杀。
残酷的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眼见天色将黑,清军才不得不撤兵,而只留下了羊马墙两侧双方堆积如山的尸体……
此战清军伤亡八千余,其中有近千是自家督战队造成的,明军伤亡四千余,在一系列卫生救护工作后,其中也阵亡了两千多人。
加上之前的伤亡,明军守城部队共两万三千人,伤亡近三分之一,之所以没有彻底崩溃,完全是由于大家都知道清军攻城多日未果,又伤亡惨重,一旦攻下桂林,是必会屠城,崩溃?你还能往哪逃?
好在通过现今的卫生护理工作,受伤人员死亡率被降低了将近一半,也算是明军士卒的一点心理依靠。
第62章 游击大师胡一青
清军围城第十二日,在经历了三次骇人的人海攻势后,桂林城内的一众君臣终于做出决定,放弃羊马墙阵地……
因为此时明军伤亡总数已经突破了九千,剩下的兵力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在这里反复拉锯消耗了。
当天黄昏,在打扫完战场后,近万奋战多日的明军将士,带着伤员,缓缓走入城门。
所有人都有些依依不舍,过去十二日虽然极为艰苦,但他们也同样创造了辉煌的战果,在这里,这支从中原一路溃败而来的军队找回了战胜敌人的自信。
当然,对于城外阵地也并非完全放弃,明军还是留下了少部分兵力布置于最后一道壕沟,作为警戒与监视。
自此,桂林保卫战即将进入最为艰苦的城墙争夺阶段。
而在城中,忧心忡忡地君臣也在思考对策,诸将众说纷纭,各有看法。
高一功提议可以从伏波门出击,利用城东紧挨着的河流(漓江),向北对清军后方大营发动偷袭。
赵印选则主张集中力量,打击城南清军薄弱部,开辟一条对外联络通道。
但朱由榔知道,无论是高一功还是赵印选,他们的策略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意图。只不过不好说出来罢了。
那就是突围。
是的,长大到了今天这个份上,所有将领都已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之前说死守桂林是为了等李定国席卷湖广,切断孔有德后路之后,两面夹击。
可现在的问题是,明军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人终究是感性动物,自从清军突破千秋峡,大军南下桂林后,这边和李定国断绝信息往来已然半个多月了。谁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说不得李定国已经败了,或是直接反叛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没当多少天大明朝的左军都督嘛……
经过半年多疾风骤雨的锻炼,朱由榔作为一个后世大学生,总算拥有了一些,作为领导者应有的政治敏感度。在察觉到诸将建议背后的小心思后,朱由榔也不打哑谜,就直接表态。
“朕相信李卿!”
诸将见自己的想法暴露,也一时不好说什么。
正当此时,一向为大明天子铁杆粉丝的王夫之跳了出来,指责刚才的诸将
“昔日陛下和众位将军与李都督龙场盟誓时是何言语?难道众位将军这就忘了吗?”
“夫之一介书生,虽不通军事,然也知道,军国枢机,最忌朝令夕改!当日君臣共同谋划,已和李都督约定,必守桂林二十日以上,如今不过十二日,如何便能改弦更张?”
这番夹枪带棍的言语一出,当时在贵州龙场和朱由榔发过誓的高一功、郝摇旗等一时羞愧,低下头来,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站在一旁的袁宗第心中还有些不爽,见王夫之如此指责,不忿道
“王舍人既如此说,那定然是有退敌之策咯?”
堂上众人都转头看着王夫之,其中也不乏戏谑之色。
王夫之却如同没看到一样,向着朱由榔,正色拱手禀报。
“臣不通军略,无退敌之策,不过却有一议,可为陛下参考。”
“既有良策,还请而农细细说来。”
朱由榔故意称呼王夫之的字,就是表示亲近和保护。
王夫之接着道
“臣随陛下入桂林之前,在灵川时曾听到消息,尼堪未能南下追击我军,原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一支明军阻击。以臣猜测,这支偏师大概便是昔日布置于尧山一带的胡一青部。”
“可让信使偷渡出城,与胡一青部取得联系,令其出兵从清军侧面相应牵制,以缓解桂林压力。”
诸将闻言,都开始思考得失,袁宗第之前便看王夫之不爽,故而继续刁难到。
“何人出使?若位卑职低,如何让胡一青相信?若是……呵呵,谁有这个胆子,孤身出城,遇到清军必然九死无生,届时……”
还没等袁宗第说完,王夫之便打断他
“微臣愿去!”
一众将领看着王夫之,心中都是惊讶。
这可是赌命的活计啊,王夫之今年不过二十八岁,便已官居中书舍人,天子近臣,正当前途无量,居然有如此勇气,实在是让人一时无言。
“而农,你想好了?”
朱由榔倒是没有太多想法,若只是个只会夸夸其谈、舞文弄墨的文士,即使名流千古,朱由榔也不会看重王夫之。
但近半年的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胸中有着非凡见识的读书人,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做出不朽的成就。
王夫之面色肃穆的点头,而后郑重向朱由榔下拜。
朱由榔轻叹一声
“加封中书舍人王夫之为兵部郎中,赐王命旗牌,受命监军光复中军左师副将胡一青部。”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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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青在这片看不到头的桂北山区已然兜兜转转好几天了,之前千秋峡明军南撤,途中大量溃军四散奔逃,胡一青也收拢了两千多溃军,并借助地利迟滞了尼堪一天一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之后他的日子就逐渐不好过了,这两天随着军队人数增多,从之前三千人变成了五千多,粮食已然快要见底,不是办法啊。
一名千总建议道
“将军,要不咱们出去,到地方州县上征粮?”
胡一青摇了摇头,且不论此时还能不能征到,你只要征粮,军队就得分散开来,届时一直在旁边找自己茬的尼堪见机还不得来个狠的。
就在此时,外面一名亲兵走了进来,在胡一青耳边说了几句。
而后胡一青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众目睽睽的诸将佐喜道
“弟兄们,尼堪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胡一青解释
“估计南边孔有德围桂林不仅没讨到便宜,还损失惨重,这是召尼堪回去帮忙呢!”
刚才那名千总闻言不仅没有喜色,还更愁了
“将军,如此一来,陛下那边压力不就更重了吗?”
胡一青却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