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珞柏视线扫过地面,只见数只古董花瓶被砸得四分五裂,几枝折断的蔷薇花躺在碎裂的白瓷之间,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着红酒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静得可怕,唯有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地响着。
孟珞柏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一男一女正瑟缩地坐着。两人衣着单薄,布料凌乱地挂在身上。男人衣衫上染着血迹,眼神空洞,目光游离,像丢了魂魄似的,而女人颈侧落着几枚暧昧的红痕,妆容花了,十分狼狈。
孟珞柏:“……”
……什么情况?
她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先上去看一下伤者,还是该立刻报警?
半秒的犹豫后,医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选择。她拎着医疗箱快步上前,决定先处理一下两人的伤口。
然而,脚步刚迈出两步,一道干净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便在她身后响起:“你不来看看我吗?”
这个声音清冽,低沉,尾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厌世感。像寒冬刚结了冰的湖面,敲一下,清脆的冰裂声凉得人心尖发颤。
即便如此,孟珞柏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转过身。
男人斜靠在浴室的门框上,黑长微卷的过肩发,发丝沾湿微乱,贴着侧脸,勾勒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骨凌厉,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唇形又薄又艳,即便脸上近乎漠然,都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邪典美。
身上裹着一件淡金色的绸制浴袍,袍角堪堪垂到小腿,露出线条流畅的脚踝。浴袍由一根带子松松垮垮地拢着,从锁骨到胸口根本遮不住,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混着擦伤的血痂,在冷白的锁骨处格外醒目。
两个小时前,她在酒吧TV和新闻上看到的人出现在眼前,正是凌睢。
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大概是刚才叫住她的举动,让电话那头的人误会了。他语气淡漠地解释,“没有跟你说。”
这时,身旁的黑衣人轻声提醒道,“孟医生,这边来。”
听到黑衣人的话,孟珞柏的视线才从对方的身上收回,“那他们?”
黑衣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公事公办道,“他们会有人来查看的。”
孟珞柏不好再说什么,依言到旁边治疗区。
凌睢还在通电话,随着说话的动作,领口又散开了些。他从门框前起身,眼神漠然,又说了几句话后,最后道,“随便你。”
房间再次安静。
凌睢将手机挂断,眼神落到她身上。
孟珞柏将医疗箱放下,正巧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到今天为止,他们应该有七年没见了。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们没有任何的联系。因为离开得猝不及防,她现在连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已经记不清了。
没等孟珞柏收回思绪,倦懒的身姿从门口起身,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孟珞柏睫毛颤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没见,她是有话要说的。但这张让她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他现在的身份让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缓慢低身,直到视线与她齐平。一双凤眸潋滟得几乎妖冶,目光在她脸上扫着。“我后背好疼啊,”血色的唇角露出一抹笑,“姐姐。”
作者有话说:
孟珞柏:这狗玩意是……?
第3章 小酷娇 一双漂亮的眼睛正毫无波澜地看……
第三章
姐姐?
孟珞柏额间蓦地一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熟悉的记忆。
陆烬、不对,现在应该叫凌睢,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过?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凌睢十岁,穿着英伦式校服,眼睛大大的,唇红齿白,漂亮得像橱窗里的娃娃,是个神情冰冷但有礼貌的酷娇小学生。不过,这礼貌并不包括对孟珞柏。
孟珞柏大他七岁,因为凌睢父亲常年不在家,她觉得跟两个妹妹同岁的凌睢整天跟管家、阿姨在一起有点小可怜,经常带着三个孩子做功课、出去玩,还操了不少心。
在孟珞榆、桑桑“姐姐、姐姐”的称呼下,凌睢从来只叫她名字。
由于凌睢不喜欢叫姐姐,孟珞柏越发爱逗他。这一逗就是五年,终于在凌睢十五岁生日那年,他发了小小的火,生气地放下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叫你姐姐。”
十五岁的凌睢已经有1米85了,孟珞柏抬头仰视着他。第一次察觉当初漂亮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五官精致的美少年。
姐姐又不是什么过分的称呼,叫一声跟丧权辱国似的。孟珞柏也有点小生气,回学校待了几天后,想着不爱叫就不爱叫吧,叫她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没想到,凌睢为了不叫她姐姐,竟然就这么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到现在,恰好七年。
-
房间十分安静,只有孟珞柏打开医疗箱的轻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漫开。她低头找出消毒用品时,凌睢长腿交叠地坐在沙发上,淡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滑落,露出了肩背的伤口。
孟珞柏走到凌睢身边,他睡袍落在肩胛下,露出的背脊肌理流畅,却横着几道刚干结的血痂,颈侧到锁骨还有几道抓痕,像被尖利的指甲狠狠攥过。
她从旁边拿过湿棉片,先将干结的血迹擦去,身上的痕迹立刻变得清晰起来——背上的划痕是像锋利器物造成的,好在只伤在表皮;而肩处是抓挠留下的痕迹,沾着未褪的暧昧。
她目光定了片息,视线不由地扫到不远处的沙发旁的地毯上。那对蜷缩在角落的男女已经停止了啜泣,却还在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孟珞柏:“……”
虽然情形很奇怪,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她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极轻地呼了口气,拿起蘸着碘伏无菌棉签,在落下去之前,提醒道,“会有点凉,有点疼。”
听到孟珞柏的话后,他视线轻抬了一下。随后碘伏的凉意混着轻微的刺痛,顺着皮肤漫开。她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温热的皮肤,带着消毒水的清冽气息。
锁骨处的伤口少。孟珞柏举着棉签的手微顿了一下,继续给伤口消毒。
凌睢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落在孟珞柏低垂的发顶。
处理完最后一道伤痕,孟珞柏直起身,去旁边拿出纱布。
她伸手先褪了一下凌睢肩背上的浴袍,接着,一块藏在肩胛骨下方的纹身,猝不及防撞进眼底。那是一条被缠绕的尾鳍,墨色浸得很深,尾端却衔着盛开的蓝玫瑰。再往下,一片烧痕在花瓣下狰狞蔓延。
孟珞柏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烧疤,她记得凌睢以前是没有的。
她正要再下拉浴袍看仔细时,凌睢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忽然轻声开口,“这里没受伤,不用包。”说着,便把浴袍拉了上去。
孟珞柏看他似乎不愿意触碰到那地方,她没坚持,将纱布放回医疗箱,桌上的其他物品也整齐地放回箱子里,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医疗箱被关上。
她收拾完侧过身,见凌睢正在看着她。
孟珞柏想了一下,公事公办地开口,“注意忌口,辛辣食物不要吃。更具体的食物清单,我会交给管家。”
她说完后,凌睢没回话,浴袍拉起后,黑长的头发从耳后划过来,眼尾轻含,“你不管了吗?”
虽然凌睢身上几道伤口渗出了血,但只伤及表皮,就算不处理,身体的自愈能力也足够了。而其他痕迹,要不是孟珞柏来的快,恐怕都要愈合了。
“如果明天伤口红肿或者发痒,记得用生理盐水再冲一遍。当然,”她又回,“你也可以请家庭医生过来。”
凌睢凤眸精致,看着她,“你不可以吗?”
孟珞柏说,“我是私人医生,看病是签约制,今天也是我的雇主邀请我来的。”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孟珞柏静默地看着他,得以仔细辨认眼前的人——稚嫩的少年已经长开,虽然眉宇间还有过去的痕迹,而轮廓已经长为一个成熟又邪典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话后,他那双凤眸缓慢聚出一点光,略带闲散的表情收回,带着隐约的探求感,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在、生气吗?”
“……”孟珞柏表情僵了一瞬,不明白凌睢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没等她回答,房门打开,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少爷。”他话音才落,便看到了旁边的孟珞柏,管家脸上露出笑容,“孟小姐?”
孟珞柏看向对方,“徐管家。”
凌睢说过,母亲离开后,父亲也不管他。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徐管家。
徐管家面容没怎么变,从青年转向中年,看着更儒雅了些。
徐管家还是一向沉稳又客气。“原来张先生请的家庭医生是您啊。真高兴又遇到孟小姐。”
孟珞柏也很高兴遇到了徐管家,徐管家应该是她见过最全能的人。她在大学时是学生主席,和文艺部举办过很多活动,有些道具、服装,都是徐管家帮忙做和改的。更不用说在家生活的其他事了。
“我应该做的。”孟珞柏弯了弯唇,跟徐管家说,“身上的伤口无大碍,不会留疤,这几天注意一下饮食上的忌口。”
徐管家笑着点头,“好,我记住了。”
孟珞柏:“时间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凌睢在一旁听着他们叙旧,凤眸微含。徐管家看了眼凌睢,见他没说话,伸手送别道,“我送孟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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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珞柏和徐管家简单叙着旧,走到了楼下。
徐管家把孟珞柏送到门口,忽而又说道,“能再次见到孟医生,我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徐管家刚才已经表达过了。孟珞柏笑了笑,“我见到您也开心。”
“不一样。”徐管家说道,“这次是为少爷开心。”
孟珞柏扯了下唇,只当是客套了。
庄园透着山间沁人心脾的凉意,两人说话间,一辆深蓝色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 Roadster缓缓停在几米外的地方。孟珞柏看到车,正要刚要跟徐管家告别,一道颀长挺峻的身影从庄园门口的旋转长梯上走下来。
白色的薄款轻质衣料,黑色长裤,浅湿的黑发随风扬着,凌睢走到车旁,身高腿长,他看向孟珞柏,“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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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珞柏坐到副驾驶后,车门被她轻轻关上。凌睢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劲白分明,另一只手抬起,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
车厢内没有上路的汽油味,也没有昂贵的熏香,只有冷皮革混着淡淡的阴凉气息,带着一种被时间封存过的冷感。
安静地等她系好安全带,凌睢侧过头看她,夜色的沉寂里,声线偏低,“住拙园,还是云景路的房子?”
孟珞柏反应了一下,差点忘了,孟文简给她买房子的时候,凌睢是知道的。大学实习期间,孟珞柏就住在云景路的房子里,凌睢还来给她送过好几次东西。
“云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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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玺水庄园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夜色被冲淡了一些,两旁的树影瞧得格外清楚。目光随着晃动的树影,她想起第一次遇到陆烬那天。
孟珞柏是重组家庭,她上高三时,家里其他孩子也面临着升学。为了给家里孩子更好的教育环境,继父和妈妈买下了陇城二中旁边的拙园别墅,紧赶慢赶地将房子装修好,等住进去时已经是孟珞柏高三前的暑假。
那是他们一家搬进新房子第三天。她把卧室整理了个大概,便一头扎进成堆的练习卷中,一坐就是一整天。
孟文简见她埋头做了一天题了,上来叫她。“珞柏,我又看到隔壁家的小男孩了,很有礼貌地叫我阿姨。我烤了些饼干,你陪我去拜访一下他父母吧。”
孟珞柏解完最后一步题,看了眼手边的计时器。“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