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中还是冒出些许哀凉与讽刺感。
前方将士们浴血奋战、百姓奔波流离时, 京中却是如此场面。
不止这次, 大概每一次战事兴起, 都是如此。
难怪没人愿意离开京城去往那苦寒之地。
可仗不能不打,一步退步步退。
以为只是将辽阔的大地让出去一城两城,可让渡的根本不是可以用具体的尺仗衡量的距离, 很多时候衰败就是从细小的退让中开始的。
所以她就算知道战争的残酷, 也从不赞同主和派的一再求和。
“郡主, 心情不好么?”
姜怀泽一来, 许多人便让开了道路, 慢慢地散了。
他笑道:“还是太多人围着, 叫郡主心烦了。”
枫黎直白道:“北地如今不安定,放心不下。”
姜怀泽立刻明白了她这话的用意。
他沉默片刻, 看着园中明艳却娇嫩的花,叹了一声。
“母妃曾提起过, 说郡主可能从来不想留在宫中, 我还不信, 总觉得郡主能跟我有同样的愿景,以为我们能为了一个目标而并肩齐行,想郡主说不准会想要在京中施展拳脚。”
“有的位置很多人能坐, 但有的位置只有一个人能坐。”
枫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落在那朵花上。
薄薄的花瓣里还留着昨日的细雨,微风中轻轻地抖,却在阳光下依然明媚。
“这朵花看起来是很娇弱,在北地大概也早已被摧残,但它能很好地适应京中的气候,以为一场风雨会吹败枝叶,实际上,却叫它生得更艳丽了。”
“也是。”姜怀泽收回视线,笑道,“就连陈公公都与我说,北地异动,呈国内斗许久都敢对边境虎视眈眈,就是因为知道我朝重文轻武,无可用之才,让郡主到北地培养优秀的将才、保边城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事。”
枫黎微怔,没想到陈焕这么快就备好说辞替她当了说客。
她想到那天肩膀上传来的湿濡,想到陈焕发红的眼眶。
他想必是不舍的吧,不想与她分开。
她有想过,陈焕这样的人不一定在有私欲时依然帮她。
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在人群中一眼捉住了陈焕的身影。
他眼眶有些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阴郁和疲倦。
看起来,像是独自偷偷抹了半宿的眼泪。
她抿唇,鼻尖竟是被牵动着酸了一下。
她是有想过,如果是她临危受命,是否有法子能让陈焕与她一起?
可没细想就被她否认了。
那是打仗,是战乱,不是开玩笑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又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哪儿能拿这种事乱来。
她回过头,与姜怀泽笑道:“陈公公竟会为我说话,实在是出乎意料。”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忽然转变了态度。”姜怀泽没再多说陈焕的事,转而道,“话说回来,郡主说起北地,真是自信,就那么确信,若北地起了战事,只有自己可以胜任么?”
枫黎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殿下是在笑话我?”
“哪有,郡主误会了。”
姜怀泽低头笑了笑,又很快掩去笑意。
他说:“既然郡主心里早有决断,就祝郡主得偿所愿。”
枫黎欠身:“多谢殿下。”
“皇上、太后到——”
太监声音一响,略显嘈杂的环境就静了下来。
太后与皇上先后入席,赐座后,众人才纷纷坐下。
枫黎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除了老熟人许亦谦,阿娜也随瑞王一同前来了,王妃没在,看来是像传闻一样,身体不太好,时常卧病在床,今日就让阿娜代替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父王竟然没来,只有林清远坐在靠后的席位。
按理说,父王不可能没听说赐婚的传闻,这种场合怎么可能不来呢?
很奇怪,她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跟有事要发生似的。
人的直觉有时候很重要。
她过去那么多年,不止一两次在一念之间被自己的直觉救下性命。
陈焕在皇上面前伺候,闲下来时,就偷偷看向枫黎。
见她敛着眉头喝酒,不由得担心。
他记得郡主的酒量一般,这么喝下去,肯定要不舒服了。
他冲陈顺招招手:“去为郡主奉茶。”
陈顺看看他,又看看皇上。
直到干爹不欲在皇上面前与郡主走得太近,便乖乖端茶过去了。
今日桌案很矮,他跪在枫黎桌旁,将茶水恭敬地放到桌上。
“郡主,干爹说,饮酒伤身,少喝些才是。”
枫黎留下了茶,笑道:“替我多谢陈公公。”
说话间,她看向陈焕。
他却逃避一般,垂了垂眼。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一下。
多体贴的人啊,真是越来越不舍得与他分别了。
陈焕在陈顺回来后,继续隔三差五地盯着郡主看。
不想,却还是见她总是饮酒。
郡主是因为战报还未入宫而烦忧么?
按他“偷听”那天听到的时间来说,算算日子,昨日应该到了才对。
最迟最迟也就是今天。
可若是一刻钟之内再不到,那就不好说了。
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指肚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祈祷。
现在他已经不再做“郡主会为他而留下”的梦了,但仍然会期待郡主能留在宫中。
他想了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在漆黑的夜里躺到床上就忍不住想到与郡主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起她的那些好,盖着薄被,就好像被她拥在怀里一样,开始幻想。
可想到幻想与现实有偏差,他又会突然之间就掉了眼泪。
整个人被困在马上就要见不到郡主的痛苦里,一下子就失眠一整晚。
想睡觉,告诉自己需要休息,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被梦境日日折磨的痛苦中。
只不过先前是真的做梦,如今是留不住的镜花水月。
“云安。”
皇上的声音瞬间把陈焕的思绪拉回现实。
手指攥得更紧了,可他自己根本意识不到。
枫黎动作一顿,接着放下酒杯。
她起身:“皇上。”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各式各样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讳。
太后、贵妃,几位皇子、公主,小侯爷,阿娜……
都在看她。
阿娜侧头喝了口酒,无声地扯了下唇角。
不知是嘲弄还是自嘲。
“朕……”
“报——!皇上!北地战报,急报!”
嘶哑的吼声穿透人群。
一个双.腿.间磨得血红的男人闯入了光鲜靓丽的宴席中。
格格不入,却也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他猛地跪在地上,沾了血的双手高高捧起战报:“呈王亲自领兵出征,如今大军压境,临昌快要撑不住了,请皇上早做决断,遣将出征!”
“怎会这样!前几日不还没动静么!”
“他们才结束内乱,怎么可能还有这般实力?”
席间“嗡”的一下子乱了,私语声四起。
而众人的目光也从枫黎身上挪开,很多直勾勾地刺向了阿娜。
“阿娜侧妃还在,呈王半分不加顾及的么?”
阿娜垂眼,平静得好像从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面露怒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