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名金丹修士退让一步。
张山峰担心陈平安一口答应下来,一把抓住他手臂,焦急道:“不能这么做。”
金丹修士笑道:“如今那头妖物已经束手待毙,并无亡命挣扎的迹象,两位义士,和这位刚刚赶到的仙师,何必多此一举,偏偏要与我们自相残杀?”
徐远霞已经支撑不住身形,黑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拄刀在地,一手抹了把胡子,“理是这个理,就是有些憋屈。”
大髯汉子转头瞥了眼那头黄色土牛,“总觉得对不住它。”
张山峰喟叹一声,收起桃木剑在背后,松开握住陈平安手臂的那只手,无奈道:“好像只能如此了?”
却是询问的语气。
包括金丹修士在内,所有人其实早早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剑修的四位扈从。
皆是气势惊人的纯粹武夫。
相信这才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好好说话的真正原因。
陈平安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膀,“我来解决。”
张山峰愣了一下,咧嘴笑道:“不管你怎么做,我俩都没意见,不为难你,真的。”
陈平安点点头,转头望向那位御风凌空的金丹地仙,笑问道:“不知你是来自那座山头仙家,还是那座青鸾国大都督府?”
盘腿而坐的徐远霞会心一笑,哎呦,陈平安这小子如今心思活络了不少啊,一下子就说破了自己心中的揣测方向。
可惜就是武道境界似乎没往前挪一步,还是那三境?
也正常,距离上次分别,这才过去两年多时间,陈平安当下才多大岁数,十七虚岁?如今三境底子打得这么好,算是相当不错了,在江湖上捞个“武学天才”的称号,不用心虚。
三人之外,围着一圈的虎豹豺狼。
魏羡隋右边这画卷四人,并未走入圈子去往陈平安身边,而是站在圈子更外边,这四名看不出具体深浅的纯粹武夫,难不成是想要四人“包围”二十多位练气士?
那名金丹修士笑了笑,“我是谁,与小仙师你作何决定,并无关系吧。”
陈平安问道:“这头黄色地牛,在你看来,价值多少颗雪花钱钱?”
金丹修士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市价约莫是二十到三十颗小暑钱,只不过地牛之属,极难寻获,有价无市,所以真实价格往上翻一番,也算公道。按照这个算法,大致是五十颗雪花钱。怎么,小仙师想要算一算自己那一成,是几颗雪花钱?还是觉得一成太少,对不起自己的实力,想要两成,甚至更多?”
虽然这位金丹地仙在后边的言语中,带着些许笑声,只是其中的阴森之意,在场所有山泽野修都听得出来。
这可是要撕破脸皮的前兆了。
一位金丹地仙无形中散发出来的磅礴威势,便是那头坐骑是黑狐大妖的黑袍老者,都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只要结成金丹客,就可以向天地借力。
“你们虽然不讲理,其实是我两个朋友造就了当下局面,可不管何种原因,难在事情终究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不曾出现地牛翻背地震千里的惨剧,所以现在我们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陈平安笑道:“好,你们势在必得的这头黄色地牛,就按照你报价的五十颗小暑钱计算,刨去我那一成收益,这里是四十五颗小暑钱,拿去。”
众人只见那白衣剑修仙师,重重一抛,一大把小暑钱,给抛向了相距颇远的金丹地仙。
那名地仙皱了皱眉头,一挥袖子,四十多颗小暑钱如溪水流淌,围绕在他身旁一丈外,不让它们真正靠近自己,然后他一颗颗凝神望去,并没有在神仙钱上动手脚,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小暑钱。
吕阳真和所有散修,既眼红,又狐疑。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生意经?
金丹修士没有立即收起那些小暑钱,相当于世俗王朝的四百五十万两白银,不说以富饶著称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只说庆山国,朝廷一年赋税才多少?所以这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了,便是他这位地仙,都不觉得是一笔可有可无的进账。地仙一边继续观察着缓缓流转的神仙钱,一边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仙乡何处?”
陈平安笑道:“我先前问你来处,你不一样不回答。”
金丹地仙微微一笑,“那敢问公子花钱买下这头黄色土牛,可是有何燃眉之急?”
“这些前辈不用管了。”
陈平安想了想,又抛出五颗小暑钱给那位地仙,“这五颗,劳烦前辈分给其余仙师,就当是我‘后到却先得’的赔罪礼了。”
这么一来,那些山泽野修的眼神就好了不少。
毕竟额外多出的五颗小暑钱,等于是白拿的,他们二十余位练气士,大大小小的山头其实有四座,吕阳真三人是最小的山头,骑狐的黑袍老者那拨人,是最大的一座山头,无论是人数还是实力,都最突出,所以这意外之喜的五颗小暑钱,说不定可以直接划走两颗。
金丹地仙笑道:“公子倒是好大的气魄和财力,能够将小暑钱当做雪花钱送人,便是在下都要自愧不如啊。”
此言一出。
有些野修便又起了心思涟漪。
委实是地仙这句话太过戳心窝子了,他们这些野修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了老命挣钱,一年能挣几颗小暑钱?
“好话说了,好事也做了,我接下来就该聊点实在的。”
陈平安环顾四周,淡然道:“天底下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身上确实还有些小暑钱,各位如果心动,凭本事拿走便是,只是出手了却拿不走,那我就要你们留下命了。”
金丹地仙猛然间收起了那五十颗小暑钱,笑问道:“你就不担心我一走了之?本人无法扛走一头黄色土牛,招摇过市,可带着五十颗小暑钱,还不是来去自由?”
金丹地仙又问道:“你就不怕我用这已经到手的五十颗小暑钱,买你们的命?一来一回,连我在内,所有人都等于赚了两份的钱。何乐不为?”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只管走,尽管买,你高兴就好。”
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求你跑路或是行凶,我好杀你。
金丹地仙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而所有山泽野修也都在等待这位金丹的决定。
就在此时,那头受伤惨重的黄色土牛,口吐人言,望向那一袭雪白长袍的背影,“仙师何必如此?”
陈平安没有转身,伸手扶住腰间的养剑葫,轻声道:“我觉得你比很多人更像个人,就这么简单。从今往后,希望你继续好好修行,以后人间多出一位与人为善的金丹修士。”
第376章 君子武备
金丹修士突然笑道:“公子原来是法家门生,难怪。”
陈平安不知对方为何有此误会。
这位应该很熟悉青鸾国世情风物的地仙,笑眯眯道:“那是该切磋切磋。”
山坳内顿时剑拔弩张。
山泽野修习惯了翻脸不认人的场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乐意额外多赚个五十颗小暑钱?干净钱能挣当然要挣,脏钱挣的何曾少了?那些个被朝廷官府招徕的散修,或是讨要谱牒仙家一个供奉头衔的,帮助他们讨要护身符的那块敲门砖,多半就是先做一件见不得光的勾当,例如帮助朝廷刺杀敌国大将文臣,为谱牒仙师解决那些不适合亲自出手的仇杀、恩怨。
金丹地仙悠悠然环顾四周,似乎在考察战场。
陈平安问道:“你知不知道土牛一旦选择翻背,牵动地脉,会殃及数万百姓?”
地仙犹豫片刻,仍是点头坦诚道:“到了我这般境界,当然知道此事。”
对此那拨山泽野修并无太多意外。
唯有阵师吕阳真皱了皱眉头,但是隐藏极好。
陈平安又问:“那你能否控制地震?”
地仙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道:“这可不简单,要么按照你朋友的说法,靠着烧钱,大范围布下法阵,稳固地脉,减轻地震动荡,要么需要练气士拥有类似骊珠的先天灵宝,并且炼化为本命物,方可‘定山伏脉’。”
见陈平安不再问话,这位地仙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陈平安,“后会有期。”
金丹修士似乎放弃了“切磋”的念头,望向那几座散修山头的主心骨,例如坐骑为五尾黑狐的黑袍老者,阵师吕阳真,各自以心声告知“分赃地点”,交付定金之外的剩余报酬,然后御风而去。
所有散修跟随地仙离去,只是方向略有不同,想必是那位金丹修士会在不同时辰、不同地点,向四伙人依次支付神仙钱,省得有野修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山峰轻轻捶了陈平安一拳,打趣道:“可以啊,把小暑钱当雪花钱使唤来着。”
徐远霞早已站起身,收刀入鞘,用手指从上往下梳理鲜血结块的髯须,“暂时是安全了,就怕这位金丹地仙,是条心怀不轨的地头蛇,实在不行,我们就别等那场青鸾国京城的佛道之辩,早早离开为妙。”
张山峰犹豫道:“陈平安借我的那把真武剑,还有你那把短刀,难道就留在大都督府?”
陈平安修正道:“不是借。”
徐远霞虽然心疼,仍是神色坚毅,“偌大一座都督府,又不会长脚,以后总有机会讨还回来,一旦大都督府是这场围杀的主谋,我们就是自投罗网,青鸾国唐氏皇帝一向桀骜不驯,那位大都督又是唐氏皇帝的嫡系心腹,我们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有理说不清,人家随便泼点脏水下来,我们躲都躲不掉。”
张山峰曾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弃儒学道,去山上当了道士,这趟从北俱芦洲南下远游宝瓶洲,见闻颇丰,挫折收获皆有,成熟了许多,听过徐远霞的解释后,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陈平安酝酿许久,才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既能让张山峰和徐远霞不牵扯到自己的云诡波谲当中,又能让两人放心去往大都督府,“我在桐叶洲一家书院有机遇,得了一块玉牌,关键时刻可以拿来保命,虽说如今青鸾国鱼龙混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有那块……等同于书院君子亲临的玉牌,寻常金丹元婴,都不太敢痛下杀手。所以我们拿回真武剑和那把短刀,问题不大。”
处事确实讲究一个待人以诚,可如果因此陷人于险境,遭遇那种类似陈平安遇到杜懋的灭顶之灾,那就不叫赤忱了,而是没心没肺,不谙世事。
裴钱和画卷四人已经走近。
对于年轻道士和大髯游侠的身份,都十分好奇。看样子不是陈平安的老乡,而是之前远游路上遇到的朋友。
魏羡四人都看得出来,年轻道士只是个境界平平的练气士,大髯刀客是个底子尚可的五境武夫,就只是这样?
裴钱一直在偷偷打量两人,这会儿她手持行山杖,腰间交错悬挂着陈平安亲手做的竹刀竹剑,她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道士哥哥好,刀客叔叔好,我叫裴钱,是我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徐远霞爽朗大笑,白白赚了个辈分。
张山峰虽然被剑修本命飞剑刺透了肩头,抹过金疮药后,仍是有些脸色惨白,可是见着了这位自称陈平安大弟子的枯瘦女孩,年轻道士嘴角翘起,跟小姑娘笑着打招呼道:“裴钱你好,多大岁数了?”
裴钱笑眯眯道:“才七岁哩,所以个儿才这么点高。”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裴钱,立即哭丧着脸道:“我其实十一虚岁啦。”
陈平安转过身,蹲下,转头望向徐远霞,“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办?”
徐远霞和张山峰一并蹲下身,大髯汉子摸着胡子沉吟道:“不说那个鬼鬼祟祟的地仙金丹,只说骑黑狐的那拨野修,心性不正,如果咱们就这么放着土牛不管,那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你先前有句话说得实在,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大风刮来的,送佛送到西吧,暂时让它以这般真身跟在我们身边,等到伤势好转,寻一处能够隐匿身形的地脉,到时候分开不迟。不过这么一来,陈平安你肩上的担子就要重了。”
陈平安笑道:“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见外了?”
徐远霞哈哈大笑道:“客气话又不花我的钱。”
裴钱小鸡啄米,深以为然,客气话马屁话,真不花钱。这位大胡子叔叔,应该算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相比裴钱,画卷四人却看得更多想的更远。
魏羡隋右边四人,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平安会询问别人的意见,并且自然而然就听进去,一切水到渠成。需知跟他们四人这一路,打打杀杀也不算少了,隋右边都死了多少次了,陈平安的种种表现,无形中都展现出极其强硬、坚韧和主见的那一面,但是同时又对四人给予足够的尊重,便是魏羡都不得不承认,他溜须拍马所谓陈平安的“霸王之资”,其实水分不大,要是搁在藕花福地的乱世当中,说不定陈平安就是与他战场上见的对手了。
陈平安望向那头黄色土牛,“你能否以人身现世,如果我没有记错,跻身观海境或是龙门境,应该可以变成人形吧?我有瓶疗伤的丹药,你若是以人身服用,效果更佳。”
在离开老龙城之前,桂夫人捎人带来了一只桂木打造而成的多宝匣,里头装了十二瓶丹药,并没有一掷千金,每一瓶都是地仙所需,而是中五境每一级阶梯都最为划算实惠。
听到陈平安的问话后,那头伤了大道根本的龙门境妖物摇摇头。
张山峰解释道:“相较寻常的山精-水怪,它比较特殊,就像水属蛟龙一般,五行之属越是纯粹,幻化人形就越困难,像它就需要跻身金丹境才行。”
陈平安恍然,点头道:“没事,我们这次去往大都督府,就尽量绕过大的郡城城池,挑选山水小路就成了。”
张山峰笑道:“这个我们就熟门熟路了,这两年在青鸾、庆山国逛了不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