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问你是什么缘故,闹这么大一场,无非是要把我逼回来,如今既是我已然回来了,你便把那无辜之人都放了罢。”
“无辜之人?”
裴济厉声问道,他原是念着两人那未曾来到人世的孩儿,却不想她开口就是什么无辜之人。
颜霁怔了下,坦言说道,“我困在这儿无所谓,便是一辈子也无所谓了,可沈易和青萍,他们都是无端被牵扯进来的人,这一切都是你我之间的孽缘。”
这一番话算是捅了裴济的火儿,他当即就站起了身,直逼榻上之人。
“困在这儿?你说你是被困在这儿?”
裴济大笑,又问,“他们怎会是无辜之人,若不是他们,我孩儿可会无端丧命?”
颜霁不解,自她醒来,未曾有一人向她提起什么裴济的孩儿,更不要说是沈易青萍他们,能害了一条人命。
这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直到此刻,看着颜霁望着自己的模样,裴济忽然意识到,她竟是还不知他们二人之间有一个孩儿。
“你与我的孩儿,你与我的孩儿……”
裴济摇着头连连呢喃。
“我?”
颜霁简直要被裴济的话弄糊涂了。
“我生不了孩子。”
听到这句话,裴济顿时就愣住了。
她知道,她知道,是她……
“你杀死了我的孩儿?”
裴济把人按到在榻,怒目圆睁,甚至有些癫狂,他没想到会是她自己动的手。
他忘了。
她也是识得药草的。
杀死一个孩子,易如反掌。
颜霁什么都没有说,她任由头顶上的人发疯,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裴济的双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脖颈,直到那熟悉的青紫色又出现在她的面上,他才惊颤着松开了手。
颜霁猛咳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才终于说,“你真的搞错了。”
“每一夜送来的汤药,早已经让我无法怀孕了,我根本就不可能怀孕。”
裴济想起了张守珪的话,那每夜的避子汤,早已坏了她的身子。
可那孩儿呢?
裴济的脑子简直就要爆炸了,他起身走到外室,直喊道,“张守珪!”
闻言赶来的张守珪重新坐在了床榻前,他皱着眉头诊脉,身旁盯着他的是扰人清梦的裴济。
“到底如何?”
张守珪收了手,还是那套说辞。
“项娘子确是小产无疑,此胎不足二月,便是勉强生了,日后也养不下,这并非是臣下诊脉有误,便是再寻国手来,臣下也是这个意见。”
闻言,裴济看向了颜霁,颜霁当即便问,“可那避子药我曾让余先生看过的,用久了是怀不了身子的。”
张守珪答道,“娘子当知,万事都有意外,便是那药,也有不准的时候。”
“竟是如此吗?”
颜霁喃喃自语,将自己的手不知不觉间放到了小腹上。
原来,这里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摒去众人,屋内只有他二人。
看着低落的颜霁,裴济也难得的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济的手也放了过去,他感受着那里的平坦,安慰道,“日后还会再有的。”
可颜霁出口,便戳破了这个虚假的谎言。
“走了也是件好事,来了又有什么,无非是熬着受苦罢了……”
第75章
屋外众人垂手低头而立,忽听得屋内传来一个震耳欲聋的“你!”,随即便又听得那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紧接着便见深褐丝绒镶宝靴停在了眼前。
“都好生侍奉着。”
仅这一句话,众人也都听出了其中掩藏不下的怒气,面上却是低头应是,刚刚那一场侥幸躲过去的责罚距此刻还不足半个时辰,他们怎敢不尽心?
送走了这一州之主,眼见那余后跟来的浩浩荡荡的一众仆下留了个残影,绿云等这才小心翼翼进了内室。
“娘子,是夜……该歇息了。”
绿云轻着步子走近床榻,榻上之人却紧闭双眼,尽是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只轻轻摆了手。
绿云朝身后的叩香点了下头,她便端着银盆近了榻前,绿云将人勉强扶起,半倚半靠的坐着,浸了张帕子,递到了颜霁面前。
她一贯是自己能做的,都不用绿云他们。
未施粉黛,面上只是这连日来的疲累和小产后的虚弱,稍稍擦拭,便算了事。
饮了那汤药后,便是一块糕点也未曾用,躺下后,绿云又轻轻拿着药膏抹在了两腿间,稍作包扎。
留了一盏灯,一个守夜的婢子。
唯有此刻,夜色深深,颜霁才终于叹了口气,不知盯着黑夜里的哪处,她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还是裴济的孩子。
没答应沈易前,她就一度担忧,若是同人成了亲有了孩子可怎么办?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连带的一系列的教养责任把她吓退了。
可阿娘劝了她,她决定和沈易试一试。
便是决定和沈易成亲,她心中也是焦虑。
沈阿父若是不同意他们的决定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因此产生矛盾?沈易会不会因为自己被夹在中间,不好度日。
……
她想了很多,很多。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和裴济有孩子。
即便他们发生了关系,可那每一次事后送来的那黑乎乎的汤药,便是苦得简直难以下咽,她还是喝了。
她不想和裴济有任何牵扯。
即便余巩看过了药,断言她已经无法生育,可她还是出于谨慎,每次事后都饮了药。
不想,真的会有这种意外。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来了,又这么突然的消失。
她还是有点伤心。
其实是好事,她心里都清楚。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来到这个世界,只会牵绊住她,成为困住她的又一条锁链。
她和裴济的这种畸形的关系,对孩子的成长没什么好处。
走了更好。
颜霁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很酸。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难过。
或许,她只是太孤独了。
颜霁时常感受不到□□创伤的疼痛,她不由得蜷缩着身子,把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她只能自己抱紧自己。
夏日的夜里,便是不似冬日那么寒凉,也绝不是那么还能藏在锦被下的。
可颜霁觉得冷,仿佛比大雪飘扬的时候还冷,刺骨的寒意能透进骨子里,她站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停的走,似乎要找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她只是一味的走,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扑通一声,脚下踩了个空。
方才还是刺眼的白昼,转眼间就成了黑夜,她忽然有些紧张。
可面前只有一条路,她只能继续往前走,随着她的步子,身边总会出现几盏烛火,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地上,能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一座囚牢。
被一圈铁栅栏围起来的囚牢,囚牢里似乎躺着一个人,无声无息。
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下意识的觉得那是沈易,她的第一反应。
她不敢上前去问,如果真的是沈易?
不!
那不会是沈易!
可颜霁还是害怕,她不敢走过去,她害怕看见那张脸,她害怕自己会认识那张脸。
可是,她好像已经忘记沈易的脸了。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那囚牢里的人忽然站了起来,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愈来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