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重提,点滴记忆涌上心头。
徐景年记起来了,曾经陆青茵的确向父亲提议过家族信托,不过父亲不信任信托,没有采纳,原来那个时候陆青茵就极富远见。
当初如果父亲采纳了陆青茵的意见,或许后来徐家的走向会有所不同吧。
徐景年艰难地压下情绪,重新回到正题:“没错,放入信托的确能够很好地避税,但安东尼的父亲很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死得那么突然,所以也有相当一部分遗产没做避税处理,这些事情原本该你处理,但接管遗产的安东尼是个疑心重的人,你猜他会不会完全信任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奥利律师眉头一皱,突觉事情不妙,“请你把话说明白些。”
“我的意思很明白,有一部分遗产用了不合规的避税方式,而且越过了你这位资深律师,如果继续深入调查,证据不难找到,刚才我提到唆使犯罪,您说您不太了解,那欺诈性逃税,您应该足够了解吧,不知道这要判多少年呢?”
至此,奥利律师已经完全明白,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冲他而来,而是冲着他的上司安东尼而来。
对于安东尼的一些行为,他其实有所察觉,所以对于徐景年的话他并不怀疑。
只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抓到两处把柄,看上去似乎握有证据,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与他聊天,显然不是奔着鱼死网破来的。
只要不是鱼死网破,那就尚且还有谈判的机会,奥利律师试探道:“你和我说这么多,目的是什么?或者换个说法,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跟我回一趟港城。”
徐景年言简意赅地将港城目前的情况复述一遍,“现在情况并不乐观,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和平解决,就看你怎么选。”
“可以。”
奥利律师想也没想地一口答应,“我今晚就跟你走。”
——
黄昏,港城太平山顶豪宅的客厅里,一阵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
佣人接过电话,应付两声,随后上楼去请那位当做贵宾对待的陆小姐。
“陆小姐,有您电话!”
陆青茵以为是家里人打过来,下楼拿过话筒一听,对面传来谢云庭低沉的声音:“有眉目了。”
这里所说的眉目,显然是指上次她让谢云庭去调查的事情。
陆青茵谨慎地望了一眼四周,除了刚才报信的佣人这会儿拿着一块毛巾擦着桌面的灰尘,周围再无其他人,她收回目光,朝着话筒低沉催促:“你继续说。”
“你上次不是让我调查隋鸿晖有没有违法犯罪的情况么,我派人深入调查,还真查出一点眉目,以前隋鸿晖是在街头收烂账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陆青茵又抬眸望了一眼四周,“你继续。”
“有次街边一对摆摊的老夫妻拿不出茶水费,别人收不上来,隋鸿晖亲自出马,把那对老夫妻当街暴打一顿,血染红了地面,没人敢上前劝架,第二天夫妻俩就在家上吊了。”
闻言,陆青茵心里一怔。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停留在餐桌边擦灰尘始终不肯离去的佣人,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知道了,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夫妻俩上吊自杀,貌似和隋鸿晖扯不上关系。
纵然可能是受到刺激,但只要隋鸿晖没亲自动手,这笔血债在法律上也赖不到隋鸿晖头上。
“这怎么会没用呢,你知道吗,那夫妻俩根本不是自杀,是先死了再挂上去的,那么凶手是谁,你应该很好猜到吧?”
这都明示了,陆青茵当然能猜到。
她又憋了一眼身后打扫卫生的佣人,刻意压低声音问:“有确凿的证据吗?”
“当然有,就在……”
“等等!”
陆青茵及时打断他,“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方便。”
要知道现在她还在隋鸿晖的地盘,接电话时周围都会有眼线盯着,谁知道电话里有没有安装窃听设备,万一在电话里兜了出来,那岂不是全露馅了。
虽说隋鸿晖好像并不介意她背地里调查,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陆青茵准备出去碰面,“我们见面谈。”
“好,你来鸿福门餐厅,我在包厢等你。”
“行,我现在过去。”
陆青茵搁下话筒,像模像样地先上楼换了一套衣服,然后悠然走下来,就像无数次出门那样显得漫不经心。
事情越是紧急,她越不能表现出慌张。
客厅里清洁桌面的佣人仍旧在干活,见她下楼,一言不发,东家交代过,这位陆小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敢拦她。
陆青茵走出客厅,步伐仍旧很慢。
直到来到大门的护栏前,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夺门而出,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质问。
“天色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回头,隋鸿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他像一道无形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没发出一点声响,陆青茵眼皮跳了一下,沉着脸道:“我要出门,你曾经答应过我,不限制我的出行自由。”
“我的确答应过你,不过……”
昏暗的视线里,隋鸿晖抬起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今天不行。”
第92章 摊牌
陆青茵心里有点发毛。
住在山顶别墅的这段日子, 隋鸿晖从来没有限制她的出入自由,唯独今天明确禁止,而在此之前,她刚刚听了一通他可能涉嫌杀人的消息。
这可太不妙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飘出无数道曝尸荒野的画面, 陆青茵艰难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满心戒备地询问:“为什么今天不行?”
警惕的神情与提防的姿态一丝不漏地落入隋鸿晖眼中, 他无声笑了。
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如果害怕对象不是他,那就更好了。
“人不是我杀的。”
隋鸿晖答非所问地重复一遍,“人不是我杀的, 你不用这么害怕。”
当初在街头收烂账时, 的确有对不长眼的夫妻, 磨磨蹭蹭不肯上交费用, 被他当街暴打。
行业里有行业的规定,如果人人都像这对夫妻一样拖欠, 那这些账永远收不上来,他打人一顿是为了杀鸡儆猴,威慑旁人,让旁人别想着有样学样。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 没人会把下金蛋的母鸡先宰了,所以即便是下狠手, 他对自己的力度也有着相当的控制力,不会真把人打死。
在他手里逃过一劫, 却不是幸运的开始,当天夜里, 这对倒霉的夫妻就被人活活掐死了。
死后尸体被挂上横梁, 伪装成上吊自杀的现场。
事情传开, 周围邻居都说是夫妻俩不堪忍受他的暴打,深感屈辱,所以双双自尽,只有他知道,一场关于地盘争斗的洗牌即将上演。
果不其然,几天后,那片街区管理费的收取权重新被抬上议题,帮派内部的争夺战开始了。
所以这件事从头至尾不过是有人故意要利用舆论势头划分地盘,他的强硬作风是导火索,而那对可怜的夫妻,只是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在一些高位者眼中,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两个底层人的死活,唯一的价值只是充当一场地盘争夺战的引线。
而那个时候同为底层的他,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颗棋子。
听完解释的陆青茵沉默片刻,“那他们也是因你而死,不是吗?”
“这不能怪我。”
隋鸿晖淡淡抬眉:“底层人是没有人权的,我没得选。生死有命,这笔血债算不到我头上,如果能这么算的话,那简昌铭的死,你是不是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话音落下,隋鸿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对陆青茵的一切知之甚详,之前一群神秘党去澳城攫金,是陆青茵帮助谢家度过了难关,神秘党魁首简昌铭的绝技被勘破,很快失去优势,最后落得横尸街头的凄惨下场。
后来简昌铭的女儿简馥珍来港找到陆青茵,陆青茵帮忙解决了对方所有生活问题,安排对方重新走上正轨的生活,他以为是陆青茵心善,敢情这一切的善举里面,也有一份陆青茵认定的责任划分。
“其实和你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既定的命运,你不需要去承担额外的道德负担。”
隋鸿晖的一番安慰并没有起到效果,陆青茵心里很是疑惑。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为什么不能出去?”
她以为隋鸿晖拦着她出门,是因为她与谢云庭约好了要去拿证据,谢云庭手里的证据表明那对夫妻不是自杀,既然隋鸿晖认定那对夫妻的死与他没关系,那谢云庭找到的证据肯定也不足以指控他。
所以隋鸿晖为什么要拦着她出门?
“因为我刚才接到了警报。”
隋鸿晖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警方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人举报我私自囚禁他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的东西可太多了。
在英属港城的时代,英籍人士的地位天然比华人高一等,港城的港督全部由英女王任命,行政、立法、军事等核心决策体系长期将华人排除在外,华人无法享有平等的公民权和参政权,若是触犯法律,华人获得的惩罚也远比英人严重。
这就是陆青茵之前没有选择报警的原因。
早在当初有人聚在码头闹事的时候,邹曼珠就给她上过一课,科普过港城司法体系的腐化以及警方的不作为。
如今的她无权无势,而隋鸿晖既拥有英籍身份,又拥有权势地位,况且他之前混在帮派的时候没少和警方打交道,知道如何用最省事的方式收买对方。
所以她报警,无异于自投罗网。
没人会管。
现在不同了,既然警方收到报案,说明上面压不住这件事,隋鸿晖在警局的势力被打破,眼下能在这件事上拼尽全力的人,大概只有徐景年。
“没错,的确是徐景年。”
隋鸿晖承认自己有些小看对方了。
现在的他拥有高人一等的英国国籍,拥有权势地位,轻轻松松在警局安插眼线,以往这种报警电话根本不会传到他耳中,报上去就会被压下来。
现在压不住,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徐景年获得了英军方的人脉,不然港城警方不会给一个普通人开绿灯。
没想到啊,徐景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爬起来。
隋鸿晖感到意外,“看来你丈夫没我想象中那么没用。”
这句颇有些认输语气的话并没有让陆青茵感到半丝高兴。
诚然,警方能够出警是个好消息,但是出警前,有人先给隋鸿晖报了信,如果隋鸿晖有意避免,警方出警也只是空扑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