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徐景年,徐景腾不免关怀:“二哥还没回来吗?”
“快了,接到他的电报,说是过几天就回来。”
陆青茵说完,连忙又钻进储物间打扫卫生。
整个屋子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她和徐景年住一间房,婆婆唐丽芬住一间房,家里再没有多余的空间。
不过好在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间,以前都是用来堆放杂物,现在可以收拾干净用作徐景腾的卧室。
里面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景腾,你来看看你的房间,小是小了点,不过先凑合着吧,等以后条件改善了,咱们再换大点的房子。”
现在哪里还有资格挑三拣四,能有个住的地方都不错了,徐景腾走过去扫了一眼,“足够了,该有的都有,房间也不需要太大。”
两人在房间里商议着要不要将书桌转个方向,搭在靠窗户的位置,和和气气的议论听得站在外面的唐丽芬心里格外熨帖。
这里的日子是清贫了些,但比跟着徐景华和邹曼珠两口子自在多了。
或许落魄之后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极力去维持原有的状态,而是及时调整心态,这样才能更好地面对现实,更好地继续生活。
“你们先收拾着,我去厨房做饭了。”
唐丽芬朝屋子里嚷了一声,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含着笑钻进厨房准备。
她不知道这一句话直接让陆青茵的心提到嗓子眼。
陆青茵悄悄往厨房方向觑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问徐景腾,“妈的厨艺怎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徐景腾如实地摇摇脑袋。
自从他记事起,家里就配有专门的大厨准备一日三餐,他母亲不需要亲自下厨,他没品尝过他母亲的手艺。
不过以前父亲还在时,连煮点粥都不乐意让母亲动手煮,想来母亲的手艺应该不怎么样。
果不其然,当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徐景腾尝了一口,没吭声。
看他脸色故作平静,陆青茵一下子猜出婆婆的厨艺水平。
她不信邪地尝了一口颇有卖相的五花肉。
得,明明是上好的五花肉,炖得发柴,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腥味,陆青茵差点没吐出来。
这下她有点佩服徐景腾了。
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面不改色,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艰难地吞咽下嘴里的五花肉,陆青茵实在受不了,委婉表示:“妈,要不咱们以后还是把菜交给楼下街对面的小餐馆里的厨师加工吧,您负责买菜就行,炒菜挺累的,你别累着。”
“嗐,这点活儿,不累,我闲在家里反正也没事,帮忙炒个菜还是可以的,现在你们赚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说来说去,唐丽芬是舍不得交给小餐馆的那点加工费。
先前陆青茵就劝过了,不管用,唐丽芬非说以前没搬来港城的时候,她也是每天负责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
可是这么多年的富太太生活,早就让唐丽芬的厨艺变得生疏,现在再拿起锅碗瓢盆,炒出来的菜只能说没毒吧,味道那是完全谈不上了。
婆婆的初衷是想省钱,但不能因为省钱,以后家里的伙食永远保持这样的水准吧?
不行,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一点。
陆青茵陷入沉思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徐景腾也陷入沉思。
他理清了母亲与二嫂之间的观念,二嫂是想着让街对面的小餐馆帮忙代炒菜,这样家里能吃到味道好的菜肴,还不用自己出力,一举两得,而母亲舍不得付出那点加工费,坚持劳心劳力,最后累了自己不说,炒出来的菜味道还并不符合大家胃口,简直是双输。
站在理性的角度,他无比支持二嫂的决定。
可是感情上,他又心疼自己的母亲。
或许大嫂邹曼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徐家破产之后,他在邹家的确还享受着优越的物质生活,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
今天是他真正踏入贫穷生活的起点。
他第一次见识到穷能穷得这么具体。
母亲坚持下厨,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归根结底,都是经济问题。
成了穷人之后,一切的困难都变得很具体,目标也变得很单一,只要努力赚钱就行了,事实证明,有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吃过晚饭的徐景腾回到自己那间由储物间改成的小房间里,坐在靠窗的书桌旁,捧着脑子一心思考目前作为学生的他,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苦思冥想两个钟头,他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当即翻开书本疯狂划出知识点,在台灯下忙活到大半夜。
第二天他将知识点打印了好几份,带到学校,找到那些四门不及格,即将面临补考的同学们。
“知道我的成绩为什么会提高这么快吗?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进过班级前三的我现在可以考全班第一吗?因为我找到了一套学习方法,一套可以迅速上手的学习方法。”
“其实学习是有技巧的,尤其是应付考试,那就更有技巧了,你们想想,考试只有一张试卷,不可能将书本上所有知识点都考到,只能挑一些出题,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可以对症下药,挑一些复习,这样会更高效。”
“至于哪些该复习,哪些不用复习,这就是我的独门绝技了,呐,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的知识点,只要你们全部记牢,补考一定及格,我总共只打印了30份,为了避免不需要的人瞎起哄,一份我只象征性地收取十块钱,有需要的可以找我,不过想要的得早点下手,不然卖完了别怪我没提前提醒。”
……
话音落下,徐景腾手里30份知识点很快售罄一空。
10块钱的费用对于这群富裕家庭的孩子来说,简直跟白送没有任何区别,大家并不吝啬这十块钱,只要对补考有帮助,别说十块八块,哪怕是百块千块,他们也会眨也不眨地付款。
不到片刻的工夫,钞票刷刷刷地往他手里塞。
徐景腾一下子赚了300块。
果然啊,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徐景腾默默收好这三百块,脑子里继续搜寻着另外的赚钱方式。
这间学校出身富贵家庭的孩子占比更多,完全是一个天然的大市场,以后可以想点别的法子赚外快,这样一来,他也不是只能坐在家里吃干饭的拖累了。
在徐景腾思考赚快钱的法子时,陆青茵也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她没法接受每天都由婆婆亲自下厨,又没法直接明说婆婆炒菜难吃,于是想了一个法子,说是在领带厂的食堂找了一份兼职工,每天餐点过去帮帮忙,福利是可以带点菜回家吃。
这其实是她让方红梅给自己设置的萝卜坑,之前压根没有这样的岗位,她过去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帮忙洗洗菜就行,主要是为了薅厂里的饭菜。
这样一来,她不用品尝婆婆的手艺,婆婆也不用每天开火做饭,一举两得。
谁知道婆婆唐丽芬听说领带厂是曾经家里的佣人方红梅建立的时候,动了心思,想去厂里工作。
“青茵啊,你看这个方红梅既然能念旧情把你招进厂,安排这么一个轻松的岗位,那你能不能托托她,让她也给我安排一个工作?”
“那恐怕不行。”
陆青茵连连摇头,“他们招工有年龄限制,做领带得年轻人、手脚快才行,妈,你年龄大了,做不来这种活了,还是好好在家里歇着吧。”
那怎么能成呢。
唐丽芬心里很是焦急。
儿子徐景年押船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押船是个极其危险的活,徐景年同意去押船,还不是想多赚点钱。
儿媳妇陆青茵原本歇在家里,现在她带着徐景腾住进来,儿媳妇也开始去厂里上班了,说明家里压力无形增大了。
家里现在就她是闲人一个。
跟着徐景华留在邹家,她倒不需要为这些生计操心,可是邹家不准备继续接纳她,她现在跟着二儿子一家,小两口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她怎么好意思袖手旁观。
今日不同往日了,她没有资格再养尊处优。
“我年纪大,做不来细致的针线活,我可以做些粗活啊,她们厂里的食堂还招不招工?我可以帮忙去洗盘子,要不要人搞卫生?我可以去做清洁工。她们厂总不能全是做领带的,总会有干粗活的吧?”
“妈,我看她们厂里目前不缺后勤人员,只缺生产人员。”
“哦。”
唐丽芬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一大把年纪了,现在连干粗活都没人要,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成为小两口的负担吧?
不行,不能这样,还是得出去找点活儿补贴家用。
第二天上午唐丽芬去人才市场逛了一圈,没找到什么适合的工作,第三天又去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一连两三天,唐丽芬回来的时候都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陆青茵问她去做了什么,她也神神秘秘的不交代,第四天再出门的时候,陆青茵悄悄跟了过去。
一路跟到人才市场,陆青茵才明白唐丽芬这两天到底偷偷摸摸忙活些什么。
原来对方是在找工作,可是……
以唐丽芬目前的状态,与普通人拼体力活,是完全没有优势的,大多数普通人的手脚更灵活,也更懂市场,做了这么多年富太太的唐丽芬,早已四肢不勤,脱离了基层工作的环境,怎么可能竞争得过别人呢?
果不其然,唐丽芬屡屡被拒。
垂头丧气的她挤在拥挤的人潮,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墩子上歇息,额头的汗水粘连着湿发,炙热的阳光烤焦了她的嘴唇,这样的形象,与普通农妇无异。
陆青茵不禁想起几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徐家,见到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坐着的唐丽芬。
面对面交流时,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唐丽芬白皙的皮肤上。
出身艇户的唐丽芬,以前的皮肤应该和她母亲一样被海风与骄阳吹晒得又黑又粗糙,不知道用了什么保养手法,养得又白又细腻,那时候她在心里感叹,有钱真好。
现在也是同样的感悟。
因为唐丽芬那张被富贵豪门养了十多年才养得又白又细腻的皮肤,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开始迅速变黑变粗糙。
这些外在层面的东西,唐丽芬俨然已经不在乎了,她像无数普通人一样,只为生计发愁。
目睹这一切的陆青茵无声叹息。
她没答应唐丽芬进领带厂的请求,其实是想让唐丽芬歇在家里,不用去外面折腾,奈何唐丽芬歇不住,非要找活干。
陆青茵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找公用电话给廖长兴拨了号。
当天下午,回到家里的唐丽芬一改以往垂头丧气的神色,精神抖擞地跨进家门,朝着陆青茵宣布好消息。
“青茵,我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珠宝店打扫卫生,对了,那家店叫做兴鑫珠宝店,你听说过吗,以前有没有去光顾过生意?我以前倒是没太注意,以前的珠宝都是在曼珠家里买的,其他的珠宝店逛得比较少,不是很了解,不过我这个老板还挺好的,为人很客气。”
“他给我开个150的工资,每个月的月中发工资,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月薪还算不错了,其他店有的只开100块,甚至有的更低。”
那是当然。
因为珠宝店的卫生不需要怎么打扫,平时这种杂活,看守柜台的员工顺手就做了,专门请一位清洁工是纯赔人工费的表现。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