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并不大,依着他以前做富家公子的经验,很快能判断出哪种场合人流量最多,哪里最需要的士出没。
他精准地将出租车停在了皇都戏院附近。
果不其然,没到一分钟,立即有人朝他招手。
夜晚光线并不明亮,戏院招牌上五彩的霓虹灯耀得人眼睛发疼,他瞧见一个高瘦男人的身影逆着光朝他车子走来。
随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
旁边副驾驶位的座椅塌陷下去,一阵轻微的酒精气味霸道地钻进他鼻腔。
徐景年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不喜欢醉鬼。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拉客就遇到了最讨厌的类型之一,不过眼下的他没得选,生活不会再容许他挑三拣四,想重新拥有以前的一切,他只能亲手去奋斗。
“这位先生,去哪里?”
“去鸿福门餐厅。”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都怔住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车厢内陷入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心有灵犀般,两人不约而同侧目,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两人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轮廓,一阵无言的对视之后,双方默默收回了视线。
车子里的安宁透出几分诡异。
为了避免让顾客显得过分无聊,出租车司机一般都会有意无意扯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打破车内令人尴尬的沉默,第一次出车的徐景年不知道业内这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即便知道,他现在也不并不愿意开口。
反而是坐在副驾驶的乘客先憋不住,独自起了话头。
“你现在开始开出租车了?”
话音落下,车内没有回声。
得不到回复的谢云庭整张脸蹭地一下涨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偶然打一次的士,会这么戏剧性地撞上徐景年。
这是徐家破产之后,他第一次与徐景年正式见面,见面的场合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他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屁股不自在地贴着车椅挪来挪去。
徐景年不理他,很明显是生他的气。
夏威夷度假的旅程结束后,他从鸿福门餐厅门口的迎宾人员口中得知徐景年曾来找过他。
徐景年知道他独自去了夏威夷,知道他先做出了抛弃的举动,可是……
他也是有原因的!
谢云庭偷偷瞥了一眼驾驶位的司机,对方目不斜视盯着路况,连余光都不想分给他一点点,这样的防守姿态,显然是不想听他任何的解释。
这一敌对姿态激起了谢云庭内心的不满。
算了,既然现在阶级已经不同了,那就没有再交流的必要,交流也只是徒增烦恼。
徐景年不想听,他还不想解释呢!谢云庭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开始小憩。
眼珠子默默转了两圈,心里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越想越令人烦躁,旁边那么一个大活人呼着气,他哪能睡得着啊!
谢云庭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摆出一副坚决的态度,“景年,你听我说,其实当时的事情有点误会,那个迎宾人员是我叔叔特意……”
话到一半,车子稳当地停在鸿福门餐厅面前。
“到了,先生,您可以下车了。”
一句话堵死了谢云庭接下来的言语,他望了望驾驶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对方垂着眸子并不看他,这副无所谓的表情气得谢云庭当场甩开车门。
搞什么嘛,徐景年竟然还跟他摆起谱来了,难道要他好声好气地求着才行?
内心的别扭使得谢云庭二话不说冲出车子。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等等!”
以为事情有转机,谢云庭连忙停住脚步。
回头一瞧,对方静静觑着他,“先生,你忘记付钱了。”
“……”
谢云庭气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数也没数全扔进了车厢,“不用找了!”
“多谢。”
徐景年还真没找零,淡然地收下了几张纸币。
如今的他是坐在出租车里为别人服务的司机,而谢云庭是偶尔会招的士的大老板,身份的不同早已让两人没有平等交流的机会。
回头想想,其实两人所谓的友谊无一不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现在金钱消失了,泡沫破灭了,真相也随之付出水面。
破产欠债远远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在这个落败的过程中见识到的人心转变,才彻底令人心寒。
跑车跑了两个钟头后,徐景年踏着月色回到家中。
居民楼里的灯火多半已经熄灭,只有二楼一户房子里还留着一盏灯,那是陆青茵为他点燃的暖意。
他让陆青茵不用给他留饭,陆青茵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歇着了,洗漱完毕,他轻手轻脚爬上床,细微的动作仍旧惊醒了睡得并不安稳的人。
既然对方已经醒了,徐景年趁此机会交代:“今天接到老板的通知,我明天要去押船了,这次是押货去泰国,来回估计要耽误两周的时间。”
“你去押船?”
迷迷糊糊的陆青茵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你不是才去工作没多久么?怎么就开始押船了?”
陆青茵很是纳闷。
如果没记错的话,原剧情中,徐景年要摸爬滚打好一阵子才争取到机会去押船。
这趟押船的过程充满危机与凶险,同样也蕴藏了机遇与良缘,是徐景年重要的转折点,自此之后,他的路途开始通畅起来,一切重新蒸蒸日上。
不对啊,他们不是才破产么,徐景年这么快就要发达了?
这剧情也提前太多了吧。
事发突然,陆青茵没能提前准备,只得在第二天徐景年出发之前,替他去摩罗街的南洋店里请了一张佛牌。
“呐,入乡随俗,这是泰国那边的护身符,带上它,能保佑你平安。”
徐景年哭笑不得。
他没那么封建,也很少佩戴这种虚无缥缈的护身符,如果护身符能真护人安全,那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
不过这张佛牌里包含了他老婆对他满满的关怀,仅仅凭着这份心意,他也该如视珍宝地收下。
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将佛牌往脖子上一挂,临走前,他不舍地朝陆青茵唇上落下一道吻。
这是两人自从结婚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
曾经的徐景年以为,没有什么能将他与相爱的人分开,现在发现,贫穷可以。
多么痛的领悟。
带着满脸的依依不舍,徐景年身离开了,目送他走远后,陆青茵没有着急回去,她锁好门窗,去了一趟周围的杂货店。
昨天那帮职工过来给她介绍工作的时候,说是在不远处的路口看到了一家新开张没多久的大型杂货店,她找了找,终于瞧见目标。
面前这家大杂货店已经不能称之为杂货店,那规模相当于一家小型的百货商店,里面的日常用品分了区,货物应有尽有。
陆青茵目标明确地走到家电区,看中了一台洗衣机。
人这一生,躲不开吃喝拉撤,吃饭的问题她可以让街对面小餐馆的大厨帮忙解决,洗衣服的问题就不太好解决了。
这年头公共的洗衣店很少,方圆几里勉强能找到一家,有钱人买得起洗衣机,没钱的人也舍不得花钱将衣服送到洗衣店,洗衣店的生态位太过尴尬,所以迟迟发展不起来。
以前的徐家,甚至拥有一整个洗衣房,哪种衣服是哪种洗法,都有明确的分类。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啊,陆青茵过惯了佣人帮忙洗衣叠衣的生活,现在让她蹲在水盆前手搓,她也是不乐意的。
一台洗衣机才五百块钱左右,她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陆青茵决定买一台回去。
她看中了一台,想掀开盖子瞧瞧内部,手还没碰到盖子呢,就被一道尖利的女声呵斥住:“别乱碰!东西可以看,不能碰,不然碰坏了算谁的?”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像模像样地掀起盖子检查一下洗衣机的内部,确定完好无损后,才放下盖子没好气地解释:“之前就是有个大妈,喜欢动手动脚,把一台洗衣机的开关按坏了,还死活不承认,最后害得我挨了一顿批。”
得,自己已经被列为问题顾客了。
陆青茵有些感慨,以前去高档百货店,那些服务员见了她都是热情地迎过来,现在来杂货店,服务员却是让她别动手动脚。
她还是原来的她,身份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所以你看中了这台洗衣机吗?如果确定要了,那就去付款吧。”
对方语气中颇有些强迫交易的味道,服务态度实在不算好,陆青茵摇摇脑袋,刚要发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责备。
“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顾客说话,请给这位陆小姐道歉!”
对方居然能够叫出自己的姓氏,看来应该是熟人,陆青茵回头一瞧,面前站着一位穿着女式西装一副精英打扮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面上化了浓妆,不太容易分辨原本的面貌,陆青茵仍旧从对方熟悉的眉眼中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以前在连卡佛百货商店工作的聂小霜吗?
“你现在自己开店了?”
陆青茵很是意外,“真是没想到啊,经营得还挺有声有色。”
开一间杂货店一直是聂小霜的梦想。
如果放在以前,她愿意和陆青茵坐下来彻夜长谈她的梦想,但现在她并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她脑海里全是另外的疑问。
例如徐家落魄之后陆青茵搬到哪里去了,目前以什么为生,怎么会突然来到她的店,是不是其实需要帮助但是不好意思开口……
聂小霜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
她想一股脑问出来,询问之前,她要先责令服务员道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要注意服务态度,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如果所有服务员都像你这样对待顾客,那这家杂货店迟早倒闭,因为大家来过一遍就不乐意来了,你自己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你,你心里开心吗?”
服务员很有眼力劲。
一瞧面前这位顾客居然和自家老板是旧相识,又见自家老板正在气头上,立马赔上笑脸,所谓好汉不吃眼亏,道歉就道歉,又不会少块肉。
“抱歉啊陆小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语气不够真诚,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接受我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