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耀咳嗽两声,撑着身子靠在床沿,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这事有点严重,非得我亲自露面,那些离谱的谣言才会不攻自破,这一点景年做得没错,他知道孰轻孰重,这是好事,不要因小失大,我露一面就能解决的事情,总比让用户们不分青红皂白取走银行所有存款要好得多。”
在徐德耀的设想里,只要他明天一露面,情况自然有所好转。
然而当他撑着病躯来到银行坐镇时,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
相反,经过一夜的发酵,人们的恐慌蔓延得更加严重。
银行门口挤满了人,人群站不下,直接将周围几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是过来提款的用户。
有些人昨天夜里就在银行门口候着了,有些人瞧见自己排在后面,焦急地在街上大吼大叫,场面一片混乱。
在徐景年的搀扶下,徐德耀勉强支撑住身子,开口向大家解释:“我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股没根没据的谣言,说什么我卷走大家的钱跑路出国了,你们现在亲眼瞧瞧,我就好端端地站在你们面前,没有跑,更加没有卷钱,你们可以放心了。”
“我们不放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吼了一句:“你的确没卷钱跑路,但是你把我们的血汗钱都拿去买楼了!”
“中区的国际大厦和公爵大厦,是不是你买下的?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不都是挪动我们普通用户的存款!”
“我们是相信你才把钱存进你的银行,你倒好,把我们的资金拿去炒地炒房,变成你自己的资产,你还说没有把我们的存款掏空?你还要眼睁睁说瞎话吗!”
谣言更新了。
前一天是徐德耀携款潜逃国外,今天是徐德耀拿钱买地买楼。
携款潜逃国外的谣言徐德耀可以否认,但是买地买楼的言论,他没法否认。
中区的国际大厦和公爵大厦的确都是他买下的物业,港城的富豪现在有钱了都会买地买楼,他也没想到这两处物业,会引来这么大的震动。
徐德耀无言以对。
押钞车不停地穿梭奔驰,出纳员加快点钞速度,即便如此,也应付不了络绎不绝前来提款的人群。
那些平头老百姓生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积蓄全部化为乌有,全都面色惊恐,焦躁不安。
有人站在大街上跺脚,有人嚎啕大哭,银行门口俨然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两天内,前来提款的人数达到上万人,存款流失了近2000万。
这两千万的存款,是徐德耀近乎所有的流动资金。
流动资金耗尽,银行再也没有现金兑付,到时候情况将会更加糟糕。
当天夜里,徐德耀号召全家人开了一次集体会议。
“现在银行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我给大家简单说一下银行目前的状况,银行的流动资金已经快要告罄,我拿不出更多的钱给用户兑付,拿不出钱的原因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因为投入了地产行业中。”
二战后港城的工业腾飞,也带动了地产行业的兴旺,预售楼花的机制被推出来,让很多普通人也可以拥有买房的资格。
按揭制度原本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制度,同时缓解了地产商和买房者资金不足的困难,银行以物业作为抵押,给买房者提供贷款,是一项安全系数比较高的贷款业务,但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资金回笼周期太长。
隆兴银行热衷于按揭业务,盲目贷出了巨款,这些款项短时间内无法收回,这就是徐德耀资金短缺的最主要原因。
至于中区那两栋大楼,挪动银行的资金比较少。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民众根本不相信他,就算他解释两栋大楼不是挪动银行存户的存款,也阻止不了大家想要提款的决心。
恐慌一旦在人群中大势蔓延,形成群体效应,短时间内无法平息。
“现在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那些英资大银行如果肯出手,提供现金流,我们就会在这场风波中平稳落地,景华,你之前和汇丰银行的大班有过接触,你先去沟通一下,景年,你去拜访一下花旗银行,至于我,明天会去跑一趟渣打银行。”
这三家银行是目前港城最具实力的外资大银行,徐德耀做好分工之后,让儿子们配合行动。
第二天三人全都铩羽而归。
徐家隆兴银行的提挤风暴迅速席卷港城,几家大银行听说徐家人来访,心知肚明他们的目的,连见都不见,直接让秘书打发走。
不死心的徐德耀还去了其他小银行,小银行以自身难保为由,婉拒了他的请求。
大难当前,无人相助。
事情仿佛走入了死胡同。
徐德耀不得不将目光转移到陆青茵身上。
“青茵啊,我记得你和汇丰银行的大班有点交情,你能不能出面一趟?”
徐德耀其实没做太大的指望,他自己的脸面都没能求来那些外资大银行的网开一面,在商业上毫无建树的陆青茵未必能入得了对方的眼。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陆青茵从汇丰银行回来时,带来了汇丰银行大班的口信。
“爸,胡世达说了,他可以出手帮助,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您可能不会答应。”
陆青茵如实回道:“胡世达承诺可以无限量的帮助我们徐家的隆兴银行度过这次的难关,但他要隆兴银行51%的股权。”
“不可能!”
徐德耀一口否决。
51%的股权让出去,那隆兴银行以后就易主了,他不再是银行最大的掌权者,最大的掌权者变成了汇丰银行。
辛辛苦苦一手创建起来的银行,他绝对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呵,汇丰银行想趁火打劫,他们是打错了主意,我们徐家的银行还没有走到需要断腕求生的那一步。”
面临巨额的提挤潮,徐德耀还能保持如此底气的原因,在于他还有另外一个赚钱的产业。
航运公司的现金流还算充足,用航运公司的现金流来补充银行欠下的窟窿,足够应付这次风波。
等民众的恐慌情绪慢慢平息,事情就没那么难办了,关键只要熬过这难熬的几天就行。
徐德耀立即吩咐徐景华:“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把航运公司牵扯进来,不过现在已经是很危机的关头,需要航运公司的现金流支持,你明天立即把航运公司的现金流调到银行,先应付这场危机。”
既然外部无法拉到支援,那就只能内部自己消化。
航运公司的资金方面或许会因此紧缩、发展受阻,但只要渡过这场难关,一切都慢慢恢复。
徐德耀做出指示后,迟迟没得到回应,抬眸一瞧,坐在他对面的徐景华面如死灰,一张唇吓得泛白,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掉。
很明显,这不对劲。
徐德耀心头莫名浮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景华,怎么了,有什么难办的地方吗?”
“我、我……”
徐景华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奋力掩盖的真相,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揭穿。
眼下的隆兴银行急需现金流的支持,而航运公司的现金流基本都被他拿去投入股市,现在航运公司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为隆兴银行输血。
父亲命令他将航运公司的活动资金转给隆兴银行,以缓解当下的燃眉之急,他也想这么做,但他现在完全办不到。
事情无法再遮掩了。
等到明天,一切都会暴露在太阳底下,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行坦白。
徐景华握紧掌心涔汗的双手,鼓足勇气袒露事实:“爸,航运公司没有现金流了,当初为了拿下汇丰银行的贷款,我去日本银行办信用证明的时候,承诺新船失事,保险赔偿金都归日本银行所有,所以这次货轮触礁的事故公司损失惨重,我为了挽回损失,将所有流动资金投入股市。”
“什么!”
听完全部始末的徐德耀两眼一翻,气得快要晕死过去。
“你、你……”
想骂对方是不孝子,徐德耀已然说不出话来,怒火攻心之下,他整张脸变成绛紫色,情况看上去很是不妙。
完了,都完了。
他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自家的另一个赚钱产业,没想到现在这个产业不仅不能帮他渡过难关,反而也同样陷入了困境。
亲手打造的商业版图,这下全完了。
徐德耀感受到了一股末日的悲怆气息,眼神逐渐变得浑浊,嘴巴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俨然是要气死过去。
“爸!爸!情况没有您想得那么糟糕!”
徐景华不停摇着父亲的胳膊,忙不迭解释:“一切还有得救,我得到内部消息,现金流全都买了太古洋行的股票,等太古洋行的股票大涨,到时候咱们的资产就会翻上好几倍,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爸,你再等两天,相信我,只需要两天,您担忧的问题就不会再是问题了!”
第60章 破产
两天过后, 事情没有朝着徐景华预想中那样进行。
太古洋行的股票一落千丈,彻底击碎了徐景华一夜翻盘的美梦,也掐断了徐家扭转乾坤的所有希望。
唯一的火苗被熄灭,徐家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那是压在所有成年人肩上的一道无法跨越的坎, 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 徐景腾对此没有太大的概念。
他隐约意识到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 那天二哥徐景年赶去银行处理情况时,他也在场,但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以前也有过生意上的危机,但都被父亲和大哥完美地解决了, 他不懂生意上的事, 但他相信父亲和大哥的能力, 应该能成功解决这次遇到的难题。
家里人没有谁对他透露过多生意上的事情, 这几天他照样上学,依旧每天早上七点钟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的盘子里放着两只煎得金黄的鸡蛋, 一份西多士,和一块煎牛排,搭配一杯热牛奶。
这是他日常的早餐分量。
徐景腾坐在餐桌前,端起牛奶润口, 发现杯中的牛奶已经冷了。
他责问旁边打扫卫生的佣人,“牛奶怎么是凉的, 没加热吗?”
“加热了。”
佣人停下动作,拄着拖把, 恹恹地解释:“是你下来太晚了,牛奶放凉了, 我原先是加热过的。”
“是吗?”
徐景腾不信邪地看了一眼手表, 手表上显示着七点过两分, “我平时都是这个点下来吃早餐,以前也没出现过这样的失误啊,重新把牛奶拿去热一下吧。”
话音落下,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哦。”
佣人拿着拖把拖了两圈后,才不情不愿将牛奶杯端起来,送进厨房。
这样的语气与神态看得徐景腾有点气闷。
以前家里的佣人从来不敢用这样不耐烦的姿态和他说话,但凡他说牛奶凉了,佣人都得主动道歉然后飞快重新将牛奶热一遍,毕恭毕敬递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