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般响起。
怕什么来什么,父亲徐德耀比他想象中更快得到消息,听到是家中来电,徐景华一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货轮的事故你知道了吧,什么原因造成的?”
对面父亲的追问格外急切,也是,航运公司毕竟是父亲赚第一桶金的利器,父亲不可能不在意,父亲越是在意,徐景华越是不安。
他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艰难地回复:“我也是才知道,已经联系过日本方面,那边说是触礁。”
“那还好。”
电话那头的徐德耀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地追问:“我之前叮嘱你所有的新船都要购买船舶保险和货物保险,你都购买了吧。”
“购、购买了。”
徐景华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没有注意到徐景华言语上的停顿,徐德耀满心只有劫后余生的宽慰,“既然这样,那就问题不大,触礁这种事情不可控,保险公司会赔偿的,按照保险走正常的赔付流程就行。”
捏着话筒的徐景华额头涔出一层汗,心虚地没敢接话。
第58章 杀招
确保问题不大后, 徐德耀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话筒,回头宽慰儿媳妇陆青茵:“没事的,船只和货物都买了保险,保险公司会全额赔付, 公司损失不大。”
“是吗?”
陆青茵心里不太踏实。
新下水的货轮触礁沉没,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征兆, 她眼皮这两天一直不停跳动,虽说眼皮跳并没有什么科学的依据,但跳得她心里发闷。
“别担心了。”
徐德耀看她仍旧板着面孔不说话,以为她内心里担忧, 安慰道:“有景华在处理, 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他一向谨小慎微, 做事也沉稳,不会乱来。”
对于自家这个大儿子, 徐德耀的判断一直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开拓新业务或许不能做太大的指望,但是守住现有的基业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了,这种触礁事件属于不可控的因素, 谁也无法预料,也怪不得徐景华的头上去, 只能自认倒霉。
徐德耀放心地将事情全权交给徐景华处理,他没再过问, 只将目光转向陆青茵手中那份报纸。
报纸上除了刊登这则货轮触礁的事故之外,还刊登了中区两座大厦建成售卖的招商广告。
一座是国际大厦, 一座是公爵大厦。
两座大厦由英国著名建筑师设计, 拥有独特的三层高拱廊, 白色外墙搭配嵌入式窗户,能够避免阳光直射还能节能,是港城非常摩登的极具前瞻性的风格。
徐德耀动了心思,重新接过报纸认真浏览。
“爸,你看中了这两座大厦?”
见他感兴趣,陆青茵连忙追问,“这两座大厦可不便宜,高昂的价格吓退了一批蠢蠢欲动的人,你真要下手吗?”
“高昂的价格不是问题。”
徐德耀看中的是地段。
他早有规划,航运公司交由大儿子徐景华,银行交给二儿子徐景年,小儿子徐景腾目前还在读书,没法参与家族事业的打理,所以他打算买两栋楼放在小儿子徐景腾名下。
大楼是地产物业,不需要怎么打理,登记在徐景腾名下,徐景腾等着收租就行。
日后徐景腾学业有成,出来闯荡社会,这两栋大厦就是启动资金。
大厦屹立在上环地段,位置很不错,等徐景腾出来创业的时候,这个地段一定会比现在更加香饽饽。
到时候徐景腾可以用大厦换取别的地产公司的股份,运用借壳的手法达到掌控地产公司股权的目的。
总之,这两栋大厦的价值不可小觑。
徐德耀瞄准了这两座大楼,他开始筹划交易,没空将心思放在航运事故上。
航运事故发生在朝鲜济州岛附近,从港城开往日本名古屋,涉事地区太多,俨然成为国际新闻,英国国际报纸的某个版块用一定的篇幅报道了此事。
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喝着咖啡的隋鸿晖,摊开报纸,也看到了这件事故的报道。
他已经办完继承手续,住进了父亲在肯辛顿-切尔西区留下的独栋花园洋房。
肯辛顿-切尔西区是伦敦乃至全英国房价最高的皇家自治区,传统的伦敦富豪多半都聚集于此。
住宅是气派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同时也拥有前卫的室内设计,流行亮色家具和开放空间。
用高饱和度色彩搭配白色基底,墙面是灰蓝色,窗帘却选用橘色,橱柜选用黄色,整体明亮又活泼,不太符合隋鸿晖的审美基调。
他喜欢偏暗的装修风格,就像他在港城旧唐楼里的房子,保留了传统砖墙和水泥原色,穷得一目了然,坦坦荡荡。
现在的风格太花里胡哨了,他不喜欢,但他在学着适应。
如果没记错的话,徐家的山顶豪宅也是这样的风格。
在徐家做杂工的那段日子,他仔细观察过徐家豪宅,山顶上有开阔的花园,房子里有独立的餐厅,旁边还有专门供佣人居住的辅楼以及洗衣房和储物间。
一个堆放杂货的储物间,比他旧唐楼里的房间大上三倍,那个时候他深刻意识到自己与有钱人之间的天堑鸿沟。
现在不同了。
他也住上了带有大花园的独栋别墅,他也有专门供佣人住宿的房间,也有独立的餐厅和洗衣房,知道了什么叫做功能分区和采光。
港城那些建筑与设计全都仿造英国的格调,而他现在就住在货真价实的英国,但他也知道,在伦敦的东区,普通百姓的住所多是残破的梯田房,或者临时搭建的尼森小屋,就像他以前的住所那样简陋。
贫富差距平等地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
他唯一庆幸的是,命运的大手偶一翻转,将他摇身一变成为富贵人,从此他不用再回到贫苦阶层。
前半辈子无数次诅咒老天不长眼时,他没料到命运留给他的馈赠会是如此丰厚。
如果当初他母亲不是攀上一个外国人,现在的他也不会继承这份遗产,前期的困苦与后期的荣富皆来自同一人的赐予,这样的荒诞命运让隋鸿晖领悟出某种真谛。
没有什么会无缘无故发生,一切皆有缘由,上天让他成为富人,那一定有它的道理。
在他对徐家无比憎恨,想让徐家破产的当口,命运给他助了力,很显然,这是上天的某种预示。
所以,这段时间他在慢慢适应有钱人的生活,也在慢慢寻找合适的扳倒徐家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那样快。
隋鸿晖将报纸摊开,仔细浏览了报纸上报道的货轮事故。
触礁沉没的货轮属于徐家的资产,而掌管徐家航运公司的徐景华同样是个蠢蛋,很好对付,只要略施小计,徐景华一定会方寸大乱。
一个阴毒的计谋很快在隋鸿晖的脑海中成形。
这段时间他清点过父亲留下的资产,父亲曾经在太古洋行担任过高管,占有太古洋行一定的股份。
太古洋行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洋行,港城开埠没多久就来远东发展,最初的总部设在上海,港城的只是分行。
洋行的主要业务是商品贸易,把英国的工业品运到远东,又把远东的初级产品运回英国。
据说徐景华和太古洋行的大班有点交情,这个太古洋行很适合拿来做文章。
一张特意为徐景华编织的天罗地网慢慢撒开。
徐景华对此毫不知情,他正为货轮的事故焦头烂额。
父亲徐德耀打电话过来问询,他拿言语搪塞过去,父亲以为他会获得全额的赔偿,才放心地不再过问,只有他自己清楚,赔偿全给了日本银行,损失全由公司承担。
公司里亏了一个大窟窿,纸包不住火,父亲那边迟早会知道,他得在父亲得知真相前,想办法把这个大窟窿填上。
徐景华立即找到妻子邹曼珠商议。
妻子邹曼珠状态不好,坐月子期间独自回了娘家,医生说大概是产后抑郁,徐景华不敢让她带孩子,若不是事情紧急,他不会去惊动妻子。
在娘家坐月子的邹曼珠也看到了货轮出事的新闻。
她不想关注这些事,但想避开也不行,这么大的新闻,报纸上的报道随处可见,大哥邹卓阳见了,还宽慰她说货轮失事一般都有赔偿,让她不用担心。
只有她知道,自家丈夫之前的一个举动,早就断送了所有保险赔偿金。
保险赔偿金全便宜了日本银行,公司的损失比想象中更大。
所以当徐景华慌慌忙忙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立即领悟到对方过来的意图。
“你是不是想来找我商议,让我大哥帮忙出资借点钱给你?”
自己的目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自家妻子抢先透露,徐景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接话:“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这么个想法,难道没戏吗?”
“没戏,你想也别想。”
邹曼珠的回答很冷,看到货轮事故的新闻后,她以为自己情绪的波动会很大,但是并没有,这是一件天大的灾难,她的反应有些不太匹配的冷淡。
或许医生说得没错,她是抑郁了。
换做以前,她早就该急得团团转了,但是现在徐景华蹲在她面前与她商量对策时,她还能保持冷静地给出最恰当的建议。
“我和娘家这几位哥哥的关系并不好,目前珠宝店是大哥邹卓阳当家,他并不是一个多么有能力的人,珠宝店的经营不如人意,他手里的资金估计也很紧张,绝对不会来资助你。”
“再说了,你想想看,当初我父亲去世,几个哥哥为了争夺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大哥连他亲弟弟都毫不留情地下手对付,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更加不会入他的眼,平时表面上保持客套已经是极限,让他真金白银地支持,他肯定不会干。”
一番话听得徐景华很是恼火。
焦急的情绪让他丧失理智,他认定邹曼珠是不想帮他,故意用这些言语来搪塞他。
怎么可能呢,珠宝业向来是赚钱的行业,邹氏珠宝又是港城珠宝业的龙头,如果连邹氏珠宝的资金都紧张的话,那港城其他珠宝店不用活了。
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邹氏珠宝再不济,那也比一般的珠宝店要强得多,让大舅哥掏点资金出来帮他渡过难关,应该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当初和徐家和邹家联姻,不就是考虑着能互相扶持么,豪门的联姻最大的目的是抵御风险,现在风险来了,邹家如果明智的话,多少都会伸出援助之手。
徐景华没再与妻子理论。
妻子生产后状态一直不太对劲,他怕刺激到妻子,温声关怀几句之后,转身离开,立即偷偷去找了大舅哥邹卓阳。
提出需求后,被大舅哥邹卓阳一把否决。
“不是我不想帮,我是实在帮不了,你是不知道现在行业内竞争有多激烈,你自己去数数,这个月这条街上开业的珠宝店有多少家,我手上那点流动资金全用来买货了,实在无能为力。”
邹卓阳这番言论也不全是假话。
他的确感到压力很大。
给予他巨大压力的倒不是那些新开张的小店,小店没有那样的规模与实力,他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开业大半年的兴鑫珠宝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