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鸿晖补充,“卖高了多余的归你,我只要一万。”
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慷慨,老曹一口应下。
他也不怕隋鸿晖反悔,隋鸿晖是老熟人了,负责在街头收烂账,去年对面店铺老板不肯上交茶水费,是隋鸿晖出面解决,这一带的人都认识这位狠戾的刀疤隋,道上混的最讲究信用,说出去的话得算话,才能威慑人。
“行,就这么说定了。”
老曹将玉器收起来,“等我出手后再联系你,不过,我想多嘴问一句,你怎么突然收起老鼠货来?”
道上混的都有明确分工,负责收购赃物的是一拨人,负责收烂账的是另一拨人,现在看来,隋鸿晖是既负责收烂账,又负责收购赃物,业务扩大了。
“不该问的,别问。”
隋鸿晖极其厌恶别人打探他的隐私,好在他今天心情不错,语气虽然不太客气,但也没真正动怒,他回避了老曹的问题,扫视一圈周围陈列的瓷器,打探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唉,没什么生意,冷冷清清的,怕是下个月交茶水费的钱都凑不够。”
老曹很明显是在哭穷,面前站着每月都过来收账的头儿,他自然不能表现出生意兴旺,不然转头逼他多上贡一点茶水费那就惨了,哭穷才是硬道理。
又发了几句牢骚后,他偷偷觑了一眼面前的隋鸿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哼一声:“胆子大的早成富翁了,这一行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混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还不够心狠。”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高大的外国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从店外走了进来。
小男孩像是鸭子落进稻田里,看什么都充满新奇,外国男人则目标明确地表示要看瓷器,说是受朋友所托,想买一些中国特有的瓷器带回去。
隋鸿晖一派随性的姿态靠在柜台前,外国男人认错,误以为隋鸿晖才是店老板,将自己的需求和盘托出。
一旁的老曹见了,准备迎上前接手这位外国顾客,不料隋鸿晖比他先一步采取行动,已经将顾客带到一排瓷器柜前。
“想要买中国特有的瓷器?那你是进对店了,这里是一排青花釉里红,明永乐年间出品,是黄金时代的产物,这种红釉被称为宝石红,是店里最受欢迎的一款瓷器,价格很便宜,只要1000元。如果满意你现在就可以付款,我不能保证下一位客户进门看到后还能继续为你保留。”
外国男人勉强听得懂一些中文,费劲地理解意思后,只留意到1000元的价格。
似乎不太贵。
“OK.”
外国男人拿起瓷器看了两眼,很爽快地付款。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顾客捧着青花釉里红离开店铺时,一千块的现金被塞到老曹手上。
老曹难以置信,他望了一眼顾客离开的身影,又望了一眼淡然站在旁边的隋鸿晖,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
赚钱竟然这么容易吗?随随便便一段推销词,一千块就到手了,怎么以前他磨破嘴皮子也没能促成这种大单?
“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这瓷器平时卖100元都被嫌贵的东西,你竟然一千元卖出去了?”
老曹仍旧有点缓不过神。
平时有人来逛,他开价10块钱,如果对方看上去明显不懂行且好骗,他顶了天将价格提高到100元,100元的价格买一只普普通通仿制品,没多少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结果隋鸿晖以1000元的价格轻轻松松把仿青花釉里红卖给了一个外国人,啧啧,难不成销售也讲天分吗?
真是没看出来啊,平时沉默寡言的隋鸿晖还有口才这么利索的时候。
但是……
“你怎么知道他会买?”
这是老曹最弄不懂的地方,价可以随便开,但不是什么价码都会被顾客接受,隋鸿晖怎么就笃定对方会接受这么高的售价呢?
隋鸿晖没有解答这个疑问,销售当然有技巧,看透人心就能摸到技巧,他不准备给对方上课,也无意传授技巧,只冷笑着叮嘱:“碰上这种不懂行的外国人或者有钱人,就得狠狠宰一笔,不然你店里能有什么利润?”
心不狠,干什么都不会成器。
帮忙做了一笔买卖,隋鸿晖什么也没要,交代老曹尽快将玉器脱手后,他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被老曹叫住,“等一等!”
对方不开口主动要是对方的大度,自己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吝啬地不给回扣,那就是自己的不懂事了。
做生意买卖,最重要的是人脉,更何况隋鸿晖还是收账的头儿,这种人最好别得罪,不仅不能得罪,还要想办法巴结,老曹很是识趣地抽出500块塞进对方手中,嘴里千恩万谢。
“没有你就谈不成这笔买卖,我平时卖100块都费劲,你一下子替我卖出1000块,这一半的酬劳是你应得的,就别和我推辞了,收下吧。”
老曹的姿态摆得极为诚恳,隋鸿晖抬起眸子扫他一眼,见他言辞恳切,没拒绝对方这种讨好,也懒得过多纠缠,收下钱转身走了。
等人一走,老曹靠在柜台边乐呵呵地开始数剩下的五百块。
数了一遍又一遍,那的的确确是完完整整的五百块。
啧啧,今天一天能有五百的收入,算是狠狠赚了一笔。所谓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就是这么个情况。
正高兴间,外面一阵脚步声临近,老曹连忙将钱藏好,收敛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起身迎接新客人。
新客人是一位年轻女士。
年轻女士穿着一套高级定制的小西装,用料与做工都极其讲究,一瞧便是富贵出身。
老曹莫名想起刚才隋鸿晖的叮嘱,不懂行的外国人和有钱人就得狠狠宰一笔。
刚才一笔爆款收入使得他蠢蠢欲动,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打算故技重施,“小姐,您要看点什么?”
对方扫视一圈,“我想看瓷器。”
“您想看瓷器?那您是进对店了,这里是一排青花釉里红,明永乐年间出品,是黄金时代的产物,这种红釉被称为宝石红,是店里最受欢迎的一款瓷器,价格很便宜,只要1000元。如果满意你现在就可以付款,我不能保证下一位客户进门看到后还能继续为你保留。”
老曹原封不动照搬了隋鸿晖的说辞,连语气与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美美等着对方点头付款,却不料面前的女士眉头一皱,小声嘀咕:“这么贵?”
陆青茵有些震惊。
一件普通瓷器要卖一千块吗?
这种瓷器虽然做工比较精致,花纹样式稍显鲜艳,但在她老家,顶多也就值一毛钱,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为枳,放在老家只值一毛钱的瓷器摆到港城的古玩店里,身价足足涨了一万倍。
古玩行业真是暴利啊。
陆青茵暗暗咋舌。
她默默扫视几眼,店里摆着瓷器、玉器、古钱币、木雕,属瓷器最多,刚才的青花釉里红是一种,还有另外一种白瓷,白如凝脂。
“那这个白瓷呢,怎么卖?”
“抱歉啊,这个不卖。”
老曹真诚解释道:“这个是晚明时期德化白瓷,已经被买家预定,等下就要被运走,送往国外。”
销往国外吗?
陆青茵忍不住问道:“价格是多少?”
“价格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条款,但一般我们也不会主动朝外透露,不过既然您特意问了,我也可以稍稍透露一点,这种真货,销往海外,至少要卖好几万。”
是吗。
陆青茵陷入沉默。
她记得老家邻居家里有件一模一样的白瓷。
这年头内地农民普遍缺钱,很多好东西都被下乡收古董的贩子低价收走了,随后转运到港城,明码标高价卖出。
回乡淘一淘,广撒网,多敛鱼,说不定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从摩罗街返回浅水湾别墅,两人站在阳台上欣赏夕阳时,陆青茵望了身边的人一眼,不经意提起:“你之前说过想去一趟老家,现在还想去吗?”
“想去!”
徐景年双眼一亮,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终于愿意松口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早在好几个月前,徐景年就提出想要回老家看一看的想法。
以前的记忆没了印象,老家的事情像是隔了一层纱,被压在深处提取不出来,他想回去看一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想去看看自家老婆从小生活的痕迹,想去拜访一下岳父岳母,奈何自家老婆不愿意。
现在老婆终于松口,徐景年很是兴奋,当即搬出行李袋准备收拾行李。
陆青茵按住他忙碌的双手,颇为严肃地询问:“即便老家没有电视机,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甚至连电灯都没有,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法睇戏听曲,没有小汽车,连自行车都很少,出行全靠一双腿,即便条件这样恶劣,你仍旧愿意回去吗?”
“当然愿意!”
第51章 欢迎
回乡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行程。
回去之前, 陆青茵要先写封信寄给父母,提前告知一下,除此之外还得准备一些必要物资。
从港城到汕尾的客运航线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停航,这年头回乡探亲, 走正规渠道, 只有一条路, 由罗湖口岸入境,坐广九铁路到深圳再转车。
入境时,需要向罗湖口岸的边防检查站申领一次有效的港澳同胞回乡介绍书,列出返乡的目的、目的地, 以及逗留时间, 还得接受内地海关的严格检查。
海关除了对行李进行严格筛查, 对外币也会严格控制。
港币也属于外币, 同样会受到严格的外汇管制,携带现金入境要按照规定申报, 陆青茵此次返乡需要搜罗各种老物件,手里不能不揣钱。
她只能通过侨批局先汇出一笔钱。
新中国成立之前,内地商品经济不发达,长期处于外贸入超的被动地位, 而外贸入超部分往往要依靠侨汇来弥补,以前没有正规的官方渠道, 很多侨汇流入黑市,折损率高, 后来中国银行长期经办侨汇,汇款也就越来越正规。
走官方渠道汇款, 陆青茵自然无需担心, 她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不能做客轮直达, 中途要转好几趟车,估计挺累人。
正想着,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绪。
是奥利律师的回电。
“听服务员说,你给我拨过电话?”
奥利律师用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慢吞吞地问道:“不知道陆小姐找我要请教什么事情?”
要请教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电话里不太方便,我们去上次的茶餐厅碰面吧。”
茶餐厅在浅水湾临海的位置,住在浅水湾酒店的奥利律师和住在浅水湾别墅区的陆青茵过去都不太远。
陆青茵准备出发时,徐景年凑了过来,要跟着她一起出门。
她和奥利律师的要谈的事情很枯燥,并不有趣,徐景年跟着去也只是静静坐着而已,陆青茵想让他留在家里自由活动,不必要时刻陪同,还没开口,听得对面的徐景年一脸好笑地反问:“你不需要翻译了吗?”
好吧。
差点忘了这一茬。